第六百九十八章

第七卷

桂太郎的直言不讳挑破了陆海军之间的根本矛盾,陆军在陆主海从问题上是不能向海军让步的,不管是山县有朋或是大山岩都没有出声对桂太郎的说法加以纠正,这让田村也失去了对于长州派的最后一丝敬畏。

他过去还真的相信,长州派揽权不仅仅是为了专权,也是为了保卫国家。毕竟军队和政府不同,令出多门只会造成军人的思想混乱,最终大家谁也不想在战场上拼命,而是把大多数精力用在了内部的人事斗争上,明治十年之前的士族叛乱几乎就是军中内部人事斗争造成的恶果。

所以田村才会由反长萨政权的激进主义者转向了支持儿玉的泛长州派立场,试图用一个统一各派系的超大派系来解决军中的内部派系之争,从而让陆军的指挥系统更加的趋向于一致,以减少内部的矛盾。

他和林信义见面后,对于林信义提出的建议之所以犹豫不决,不单单是因为长州派在军中的强势地位,还在于动摇了长州派在军中的统治地位后,田村也不能确保之后的陆军会变成什么样,要是因为长州派倒台而导致陆军各派系之间的大乱斗,那么他岂不是真的成为了陆军的罪人?

但是桂太郎的这一番话,打消了他对长州派仅存的好感,虽然陆海军之间确实有着矛盾,但田村认为这种矛盾不过是道义之争,双方的争斗不应当妨碍到国家利益。今天会议上山本权兵卫的发言确实对陆军极为不利,但田村只是不满于山本权兵卫的发言,并不会针对其个人,因为他觉得山本今天的话语是在考虑国家利益的前提下对陆军进行的顺手打压,虽然让人恼火,可山本权兵卫并没有做错什么,因为换在他在山本的位置上,也会采取相同的立场。

在田村看来,此时陆军高层聚在一起商议应对海军的谋略,其重点应当放在如何改进大陆政策上,而不是想着通过解决山本来对抗海军的三国合作方案。解决掉山本确实能够让海军失去一个政治上的领导者,但海军又不是只有山本,伊东的性格虽然比山本要温和,但现在也还是海军的政治代表,当山本被陆军搞下台后,只会刺|激伊东转向强硬立场,从而令陆海军之间的矛盾激化到难以缓和的地步。

从长远来看,搞掉山本权兵卫其实并不利于陆海军之间的团结,而是在刺|激双方的矛盾升级。不过田村心里也明白,山县等人之所以气急败坏,实在是这一次海军提出的三国合作方案是赤|裸裸的阳谋,压根找不到破解的方法。

一旦三国合作关系建立,东亚和平带来了国内经济的发展。那么海军的大陆和平政策必然会得到国民的支持,因为没有人会和利益过不去,国民支持大陆扩张政策,其目的也是为了从战争中获得收益,而不是为了国家的荣誉,如果不增加税收,不用死在战场就能通过合作获益,那么国民还怎么会支持陆军的大陆政策?

对于依赖战争确立了军中统治地位的长州派,海军的这一谋划简直就是挖掉长州派的根,不管是军队内部的派系斗争,或是政治上的斗争,把国家安全放在首位的长州派,都会在海军的这一方案下失去其过去的地位。

从派系的立场出发,田村倒是不否认山县的决断是正确的,正面阻止海军的方案显然是很困难了,毕竟连伊藤博文都在御前会议上出声支持了海军,这就意味着帝国的政治势力多半站在了海军提出的和平方案上,想要说服这些人放弃对于海军的支持,除非海军的方案执行出现不可弥补的漏洞。

不过这种把获胜希望寄托在敌人犯错的想法,在崇尚进攻的陆军来说是难以接受的,所以山县才会如此干脆的提出解决掉山本权兵卫这个人,当山本下台之后,海军和政府都将会失去一个统一的领导者,从而令方案的执行陷入混乱,这就会给陆军找到执行上的问题,从而推翻它。

但是对于田村来说,他对于山县等人的看法就有些不寒而栗了,因为他现在就是被长州派所抛弃的人员,要是长州派也拿这样的方式对待自己,他拿什么去期待这些人的底限?这并不是不可想象的事,因为他担任大臣后必然是要违背陆军意志接受军缩的,今天的会议已经让陆军失去了讨价还价的能力。

而违背了陆军意志和山本权兵卫今天在会议上提出的主张有什么区别?山县和桂太郎可以代表陆军要求搞掉山本,那么陆军那些不知道自己处境的军官们,他们是不是也会和山县、桂太郎的想法一样,把自己视为陆军的叛徒,然后要搞垮他?

把自己视为陆军利益代言人的山县和桂太郎,到时真的会出来帮他解释?那岂不是就说明了他们也是支持接受军缩案的同谋?这种毁坏自己形象的事情,他们肯定不会去做。所以田村看到这一幕,陡然就清醒了过来,他是真的要被陆军上下彻底的抛弃了,而不是仅仅背上一口黑锅。

当山县几人从田村的办公室离去时,山县也对着田村这样说道:“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不管我们之后如何对付山本权兵卫,军缩一案显然是不能再拖下去了。陆军会正式向内阁提名你来接任陆相一职,你上任可要妥善的处理这件事,当然你个人恐怕是要委屈一下了。”

田村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山县平静话语下带着的恶意,但他终究还是面无表情的低头服从了山县做出的决定,因为他知道山县并不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而是在通知自己。大山岩和桂太郎站在一旁不出声,实际上就表明长州派内部已经达成了一致,他就算反对也不会有什么用,那么他又何必给山县留下不顺从的印象。

然而田村的恭顺并没有让山县放心他,在离开了参谋本部之后,和桂太郎同坐一辆马车的山县,在马车上对着桂太郎如此说道:“田村这个人向来以立场强硬而着称,在日清战争中,他为了反对我的决战方案,不惜把问题捅到了大本营。今天他却表现的如此沉默,让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桂太郎也觉得田村今天的表现似乎过于温和了,若是往日的田村,对于搞掉山本权兵卫的决定,一定会据理力争的反对,不会如今天这样轻易的放弃。他思考了一下后不确定的猜测道:“或者是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因为军缩一案下台了,所以有些灰心了?”

山县思考许久才缓缓点头道:“也许有这个可能性,但或者有其他可能,比如不满于我们让他来承担军缩案的责任,他想要做点让我们意外的事。明石元二郎那边,你亲自去联系吧,顺便也关注一下参谋本部内的动向,如果田村真的想要做些什么,他总要行动起来的。”

桂太郎接受了山县的指示,表示自己会亲自跟进明石对海军调查一事,并也会关注参谋本部的内部情况。桂太郎和山县分手之后就约见了明石元二郎,向他询问其了对于海军内部情况的调查进展。

不修边幅的明石元二郎不|穿军装的话,和街上醉醺醺的底层工人没啥区别,特别是他那一嘴的大胡子,因为没有修饰过,乱糟糟的如一团杂草,更是平添了三分粗鲁的气质。桂太郎每次看到明石元二郎时,都觉得当初参谋本部把他丢去俄国,未必是觉得明石有什么特殊的才能,而是他这副形象和俄罗斯街头的醉鬼看起来没啥区别,因此更能获得俄国人的信赖这样的想法。

不过外形看起来粗鲁蛮横的明石元二郎,在谈起自己的工作时,却是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的。对于桂太郎的询问,他只是略一思索就回答道:“我接手这份工作的时间还不够,在调查上还没有取得新的进展,不过从过去收集的资料进行重新整理和分析,我倒是有了一些新的观点。”

桂太郎于是好奇的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明石元二郎道:“海军文化课是海军军令部新成立不久的部门,但是我注意到,正是在这个新部门成立之后,军令部在海军中的影响力才迅速的压制住了海军省。按照一般情况,只要不是在战争期间,军令部除了制定计划外,不能直接对军中各个部门发出指令,而计划是否采纳则是海军省的权力。

所以军令部即便从海军省大楼搬出,总长获得了向陛下进言的权力,军令部也只是在海军中的地位有所上升,并不能盖过海军省的权威。但是在文化课这个新科室成立之后,军令部通过文化课对海军各部门实施了宣传攻势,使得军令部实际上动摇了海军省的权威。

这种模式倒是和俄国的政党宣传有着异曲同工之意,俄国的社会民主工党用以反对沙皇政府的主要手段就是宣传,向工人阶级不断地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并揭露沙皇政府对于工人阶级的欺骗和压迫行径,从而使工人阶级主动的抗拒沙皇政府的政策,转向支持社会民主工党的主张。

文化课对于海军的内部宣传,本质上就是反对海军省制定的一系列政策背后的逻辑,并提出了军令部对于海军未来的期望,而海军官兵对于文化课的宣传接受程度很高,因为文化课的宣传并不仅仅只有军令部的想法,也包括了一部分基层海军官兵对于海军现状的不满,他们把文化课视为了代表自己发声的机关,这就极大的提高了军令部的地位,也令军令部有了统一海军思想的客观环境。

所以,我认为海军内部当前的局势不是各派系达成了妥协,而是正处于一种自我革新的状态,革新的源头来自于军令部,文化课正是革新派发起改革的号角。

海军现在把军令部三参谋视为革新派的中坚力量,海军三参谋类似于我们陆军的三羽乌,但是陆军现在并没有什么公认的三羽乌,也就是说陆军现在所私下推崇的三羽乌,更类似于一种恭维,而不是陆军中下级官兵所信任的青年领袖,但是海军当前的三参谋却是得到海军中下级官兵所认可的革新领袖,这就意味着海军中下级官兵在革新思想上已经达成了一致。

由这一点来看,海军上下对于自我革新已经有了共同的目标,而海军三参谋就是领导海军革新的领袖。所以,我认为情况要比我们现在所看到的严重的多,海军内部不是正在整合,而是已经接近整合完成,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整体,而不是海军中的某一部分。”

明石元二郎的说法虽然让桂太郎有些吃惊,但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山本权兵卫身上,因此没有注意到明石对于海军三参谋,特别是对海军文化课的重视,他点头诚恳的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能理解御前会议上山本权兵卫首相为何那么强硬了,显然他已经得到了海军上下的支持,才敢于在御前会议上对我们展现强硬姿态啊…”

桂太郎的反应让明石元二郎有些失望,他都已经点明了海军三参谋和海军文化课在海军自我革新中的核心地位了,桂太郎却还在思考着山本权兵卫的想法,这显然是找错了敌人。在他看来,陆海军之间的矛盾从来不是人和人的对抗,而是组织和组织的对抗,山本权兵卫在海军中的势力再大,也不能越过海军单独向陆军发起挑战,所以想要压制山本权兵卫对陆军的打压行动,最好的办法是压制海军的革新运动,而不是和山本权兵卫较劲。

不过明石元二郎在没有前往俄国之前,一直在军中坐冷板凳,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能够被高层重视,是因为陆军需要他在俄国做出的成绩来掩盖陆军在战场上投入和产出不成正比的功绩。

和海军投入虽大,但胜果也同样辉煌相比,陆军投入了大量资源,但是在战场上并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果,这直接导致了战后日本不得不承认中国拿回了关东州和中东铁路的利权,所以陆军才需要用他在俄国掀起了一场革命的奇迹来搪塞其他政治势力的追责,毕竟这场战争的主要发起者是陆军,而不是海军或其他势力。

假如不是这一点,陆军就不可能把他的事迹暗中宣扬出去,毕竟这种跑到别国去煽动革命的事情,并不为当前的国际秩序所认可。比如海军也同样干了这样的事,派出了人员帮助中国人搞乱了印度,但是海军就不肯宣传,还是陆军调查出来,才传播出去的。

明石元二郎虽然通过这一次的任务翻了身,从军中的边缘人物进入到了长州派的核心圈子,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圈子的地位是不牢固的,因此他需要进一步获取长州派高层对自己的支持,而不是固执己见,让人觉得他难以约束。

桂太郎只关心山本权兵卫的态度,让明石元二郎也没法把自己的猜测继续述说下去了。事实上他还有更进一步的猜测,就是海军三参谋并不是平等的,年纪最小的林信义在三参谋中应该占据了核心的位置,这不仅仅在于林信义是文化课这个新科室的负责人,还在于他曾经就林信义的问题和杉山茂丸进行过交流。

明石元二郎是玄洋社的成员,他在陆军中虽然被边缘化,但始终能够处在高层的视线之中,就是因为得到了玄洋社的支持,他的岳父就是玄洋社的大佬,所以他和玄洋社的智囊杉山茂丸关系是很密切的,他有什么问题都会和对方进行交流,从对方哪里寻找新的思路。

杉山茂丸对于海军三参谋了解不多,但是对于林信义这个年青军官却是印象深刻,他告诉明石,他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帮助西乡从道把林信义弄去了海军,结果让玄洋社遭到了自明成皇后事件之后最大的打击,一度失去了在日本政治上的影响力。

杉山茂丸对于林信义的评价是,“你要是没有做好对付他的准备,那么就不要轻易的去撩拨他,他是山中的老虎,不是只会吠叫的恶犬,当他觉得你对他有威胁的时候,他一定会用尽手段打击你,你甚至都不清楚这种打击是从何而来的。

富山先生原本以为这是一只可以教化的忠犬,结果就是东京之乱让玄洋社在东京的基业几乎全毁,直到今天都不能公开的抛头露面。我不清楚海军三参谋是怎么回事,但是林信义决不可能屈居人下,所以他必然是三参谋的核心,要不然就不会有什么三参谋的传闻…”

明石元二郎和杉山茂丸可不是一天两天的朋友,他对于对方的判断一向是信服的,所以并不敢小瞧年青的林信义。眼下桂太郎的心思显然不在海军内部而在于山本权兵卫身上,明石也只能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要是说出了自己对于林信义的看法,而桂太郎又不以为意,到时顺口往外一说,事情就会失去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