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博文沉默了数息,方才叹了口气说道:“你还是对朝鲜问题的处理感到不满吗?”
林信义今天过来本就是为了正式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因此也就没有如过去那样只是委婉的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干脆的看着伊藤博文回道:“事实上我一直都认为,从马关条约开始,日本在对外关系上就进入了歧途。脱亚入欧论是条死胡同,不管怎么走都是走不通的。”
对于林信义的表态,伊藤博文倒是不觉得惊讶,因为一直以来林信义给自己的分析报告中已经多次阐述了日本不可能和欧美各国走到一起,不管是文化渊源或是政治制度,东西方的差异性都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伊藤博文自己对于脱亚入欧论也是以实用主义的观点去看待的,他需要利用脱亚入欧论的舆论来消除国内的守旧主义,从而完成开国的政治变革,而舆论上的脱亚入欧也可以在国际上获得欧洲人的认同,从而为日本的对外扩张取得一定的国际支持。
但是伊藤博文自己也是明白的,脱亚入欧这是日本人的一厢情愿,欧洲人是否真的接纳日本人为欧洲国家的一员,这其实是相当玄幻的判断,毕竟被英国人征服了的印度人,直到今天都没有被视为欧洲人,印度人在欧洲依旧被视为亚洲人,在英国本土依旧是被歧视的人种。
印度人可不用喊什么脱亚入欧,印度的精英直接是拥戴英王的,英王头上还有一顶印度皇帝的桂冠,所以作为大英帝国的臣民,印度人就应该是欧洲人,但是在英国,印度人的地位甚至还不及日本人,拒绝把房子出租给黄种人的白人房东,同样把印度人当成了黄种人而非英国同胞,甚至在一些勉强愿意出租给黄种人的白人房东中,日本人也比印度人和中国人受欢迎。
只不过这种新闻,日本的外交精英是不会向国民宣传的,日本的外交官只会说英国是如何支持日本的开化,而不会说英国民间对于黄种人的歧视是一视同仁的,并不会把日本人视为例外。如果这样的新闻在国内大肆传播,那么日本国民支持脱亚入欧论的声音估计会消失许多。
所以那些在欧洲留学过的日本精英,并不全然都是脱亚入欧论的支持者,所以近卫笃麿留学归来后虽然主张学习西方的科技和制度,但是他反对亲近西方,认为东亚人种才是日本天然的同盟,欧洲人是看不起黄种人的,日本不能通过把自己开除出黄种人,然后就加入到白种人的行列中去,因为欧洲人不会接受。
不过林信义和近卫笃麿的外交观点也非全然一致,近卫笃麿认为在和欧美白种列强对抗的同时,应当用武力征服东亚民族,从而尽快的增强日本的实力,从这一观点出发,近卫实际上是对陆军的大陆政策有着部分支持的,只不过近卫主张的是有限的征服策略,即把中国削弱到比日本弱小的程度,就可以和中国和平相处,而日本在得到了东亚大陆的部分领土之后,就可以取代中国成为东亚的宗主国,这正是江户幕府时期所提出的华夷变态论的发展。
应该来说,近卫公爵的东亚同文同种的主张并不是没有得到国内各界的支持,就连伊藤也有让其在外交上放手一试的想法,但是近卫试图拿到政府的组阁权,就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就算是伊藤也不愿意让近卫拿到组阁权,因为近卫是天皇亲政的支持者,他如果组阁就可能破坏明治宪法颁布以来形成的政治稳定局面。
明治宪法中只有维护天皇权力的条文,而无约束天皇权力的条文,因此平衡政局完全依赖于元老政治和军部政治,当一个主张天皇亲政的华族成为帝国首相,那么就有可能让天皇亲政成为现实,那么近卫内阁就可以打着天皇亲政的名义绕开元老政治,并把军部纳入政府的管制之下。
所以近卫公爵只能及时的病故了,也就是在近卫公爵暴毙之后,伊藤博文才急匆匆的筹划起了编订皇室典范,为明治宪法打上一层补丁。近卫去世之后,东亚同文同种的外交观点就开始势衰,因为没有了近卫这面旗帜,其他人都没法抗住军部的压力,军部显然是不愿意接受这种有限征服的观点的。
而林信义的主张其实要比近卫更缓和,他主张朝鲜半岛都应当不必征服,而是应当团结东亚各民族对抗欧洲白种列强,日本将会在这种对抗中自然而然的成为东亚民族的领袖。因为环顾东亚各民族,现在能够正面和欧洲白种列强对抗的,只有日本。
而林信义的论断,在日本打赢了这场战争之后,显得更加的正确了。在这场战争之前,就算是伊藤和山县也不能确定日本是否能够战胜俄罗斯帝国,毕竟黄种人和白种人国家之间的战争,从1683年维也纳之战后,黄种人就没赢过。
当然,在欧洲人眼中俄罗斯其实也不算什么正宗的白种人,但作为击败了拿破仑的沙皇俄国,确实是白种人国家的一员,所以欧洲人并不看好这场战争日本能取得胜利,英国和美国大力支持日本,就是担心日本会输的太难看,而法国人不插手则是觉得俄国人能赢。
但战事的结果让欧洲人大跌眼镜,日中两国在战争中都打破了欧洲人对东方民族固化的软弱和无能的形象,而日本人也极大的增强了对于白种人的自信,过去日本人觉得在欧洲人面前日本就是一个学生,所以老师说什么都是对的,但是这场战争之后,日本人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出师了,那么日本在国际上也就有了发言权。
不过对于伊藤博文来说,这场战争无疑是证明了林信义的理论是正确的,黄种人和白种人之间并没有智力上的差异,双方的差距在于工业革命所带来的巨大生产力上的差异。所以,只要黄种人完成了工业化,那么自然就能迫使白种人承认双方是平等的。
但是林信义指出,工业化不可能依赖一国一族完成,试图以日本一国之力完成工业化然后代表黄种人去和白种人争夺世界资源及市场,那么日本就是在走一条绝路。
日本只是黄种人中的一员,当前世界分为白种人、黄种人和其他有色人种,白种人是当前世界的主宰,他们不仅率先完成了工业革命,还统治了世界上的大部分地区。有色人种已经完全失去了工业化的可能,因为有色人种甚至都没有一个独立的千万人口以上的国家,而千万级别的人口国家是工业化的入门,低于这个人口的国家是没法进行自我工业化的,他们只能依赖外部工业的输入。
而黄种人还有工业化的可能,因为黄种人还有奥斯曼帝国、中国、日本、波斯这几个独立国家,且黄种人在人口总数上要比白种人多的多,中国、印度及大和民族,加一起就超过了世界人口的40%以上,而白种人的人口不过占了世界人口的20%,所以黄种人一旦完成了工业化,就可能形成对白种人的反制。
也就是说,只有日本得到了黄种人和有色人种的支持,日本才有可能领导世界百分之八十的人口对抗占据世界百分之二十的白种人,因为这百分之二十的白种人,至少占据了世界生产力的八成,没有广大的黄种人和有色人种的支持,日本就不可能和白种人列强抗衡。
所以林信义在外交上的观点,就是帮助黄种人和有色人种工业化,从而赢得对抗白种人工业能力的资源和人口,最终形成新世界的秩序。这一观点显然要比近卫的东亚同文同种观点更为大气,最重要的是它更符合逻辑。
近卫的强硬外交其实和日本的国力是不相适应的,事实上不要提欧洲白种列强联合起来向日本施压,光是大英帝国改变了对日本的扶植态度,日本就会陷入恐慌之中了。而林信义的人种工业化竞争,则将日本隐藏在了黄种人和有色人种之后,形成了一个广泛的对抗白种人的经济联盟。
由于不是在军事和政治上直接挑战白种人,所以至少在初期是不可能出现什么国家对抗的危机的,而一旦黄种人中出现了几个初步工业化的国家,这个时候同白种人对抗的风险就不会由日本一国来承受,因此危险性也大大的减少了。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林信义的这个外交路线,在初期看不到给日本带来的好处,反而一开始就要让日本付出,简单的说就是让日本人饿着肚子去支援其他黄种人国家,这当然难以令日本的政治精英和军人、普通人接受,对于他们来说,他们在意的是当前日本能够获得什么利益,而不是未来的日本能够获得什么样的新世界秩序。
比如伊藤博文虽然在理智上接受了林信义的外交理念,他认为日本领引黄种人和有色人种的工业化,然后去对抗白种人的殖民体系,这看起来好像行得通。可在现实的政治中,他最终还是向军部及财阀屈服,同意了吞并朝鲜半岛的方案,只不过抢走了陆军视为囊中之物的朝鲜总督一职。
因此当林信义强调政治家不肯负起责任时,伊藤博文顿时听明白了林信义现在这么干的原因,是他放弃了林信义的建议,但林信义显然并不肯放弃自己的政治主张,所以就采取了行动来纠正日本当前的政治路线。
到了这个时候,伊藤也就失去了指责林信义以军人身份干涉政治的错误行为,因为林信义不是为了权力干涉政治,而是为了坚持自己的政治理念,而这一政治理念他也是知道并认同的,只不过他没有勇气去推动而已。
虽然伊藤博文觉得林信义在政治上过于理想化了,没有对政治有现实上的认识,但无疑他对林信义的行动有了一定的同情,而不再如一开始那么的愤怒了。
因此伊藤跟着就说道:“你要说吞并朝鲜半岛是个问题,那确实是个问题,可马关条约有什么问题?没有马关条约获得的大量赔款,日本打完日清战争就该该破产了。”
不过林信义显然不这么看,他态度坚定的回道:“因为马关条约刺|激了国民的侥幸心理,让他们以为战争才是解决当前社会问题的捷径,但我们都很清楚,马关条约换了任何一个政府都不可能签署。
满清和李鸿章是不可复制的对手,日本人要是把每一场战争的对手都当成了满清和李鸿章,那么日本就会把解决社会问题的希望寄托在一次次的军事冒险上,那么所谓的军队从属于政府的文官体制,就不可能建立起来。
这场战争,俄国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是日本人还沉浸在马关条约带来的虚假幻像中,拒绝承认马关条约是意外,当前的战争结果才是正常世界的现实。在这样的局势下,推动对朝鲜半岛的吞并,不过是对这些拒绝承认现实的战争狂热分子的妥协。
您一边主张建立文官体制,但在现实中却在制造阻碍文官体制建立的障碍。我想向侯爷请教一下,当元老们都不在了的时候,谁还能制止这些战争狂热分子把日本变成军队的附庸?您说我在干涉政治,事实上始作俑者不正是元老们制定的国策吗?”
虽然林信义在自己面前大胆的批评了元老政治,但伊藤博文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愤怒,因为他现在也感受到了元老政治对自己的掣肘。元老政治原本是作为制衡宪法所规定的天皇制度的一种保障,但是因为在宪法问题上的分裂,使得元老院不得不被取消,最终形成了元老问政的潜规则,实际上就是把主政的权力从维新政府创立的元勋集体中集中到了少数人手中,这也是长杀政权的政治基础。
在马关条约之前,因为元老们还有着共同的目标,稳定国内政局,打破中国对于东亚的宗主权力,把朝鲜半岛变为日本的势力范围,以形成对日本的安全屏障,因此元老们尚能同舟共济。
而马关条约之后,日本的国家安全得到了保障,这个时候元老们在政治上就出现了分歧,比如山县主张军事扩张路线,而伊藤主张发展国内经济,以缓和社会矛盾。这几乎就是西南战争之前征韩论和开国派之间矛盾的翻版,只不过过去站在开国派这边的山县等长州军人,现在却变成了西乡等军事扩张主义者,而军队内部因为马关条约的关系,也倾向于扩张主义,而非内政发展,这使得伊藤领导的内政派丧失了大量的支持。
在1900年之前,在伊藤面前批评元老政治,伊藤必然会认为这是对自己的攻击,但是在1900年之后,就连伊藤博文自己都有些反感元老政治了,因为元老政治中有着太多的派系利益,使得他很难再通过元老合议来主导政治。
伊藤身边的人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林信义才敢直言不讳的批评元老政治已经不合时宜了。在林信义没有指出这一点之前,伊藤其实还抱有一定的侥幸心理,认为可以在现实中妥协以达到自己的政治目标,但是当林信义指出元老们在政治利益上已经背道而驰之后,伊藤博文也终于醒悟了过来,过去元老们妥协可以前进,因为大家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但是现在大家目标都不一致,妥协的后果就必然是向一方的让步。
正如林信义所言,在朝鲜问题上的让步,只会刺|激军队的扩张欲望,而不会让军队接受政府的领导,因为扩张主义是不可能让军队受到政府的约束的,让政府配合军队进行战争准备,才是扩张主义的军政统一目标。
谈话到了这个地步,伊藤博文也终于放下了教训林信义的念头,要是军队干预政治已经成为了趋势,那么指责林信义这样一个小小的中佐就毫无卵用,因为军部正在朝着领导国家的方向上大踏步的前进,修剪枝枝叶叶又有什么意义呢?不扭转这个方向,他所设想的文官体制就必然会破灭。
从这一点来看,林信义虽然干涉了政治,但至少他对于政治的干涉是为了阻止军队控制政府,权衡之下显然阻止军队对国策的绑架更为重要。思考再三后,伊藤终于开口问道:“那么你想怎么解决朝鲜问题,现在想要中止吞并朝鲜的行动,恐怕已经是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