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六章

第七卷

伊藤博文审视着面前端坐的林信义,这是一次非常正式的见面,他并没有在什么料亭和对方一边娱乐一边见面,这基本是他现在和人面谈的基本模式,毕竟以他现在的地位,已经不需要再观察普通人的心理来修正谈话方式了,时间才是最可宝贵的。

其实伊藤和林信义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大多数见面都是在林信义前往海军兵学校之前,但是他对于林信义也不陌生,因为两人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除了林信义在毕业后的一段时间,后来他才知道对方是去了西藏和印度。

总的来说,林信义只要返回日本,就会定期的给伊藤博文写信,除了固定的国际形势分析报告外,顺便还会提一提自己的近况,因此对于伊藤博文来说,林信义这几年的生活经历,他并非一无所知。当然,重点在于有什么人的生活经历值得他去记住呢?

事实上只有真正让伊藤重视的对象,才需要他去了解对方的生活经历。而了解了这些生活经历,他才能去分析这个人的心态,这就是他愿意先和林信义聊一聊的关键,至少他现在还是觉得,林信义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俊杰,而不是一无所知的人物。

这一点其实挺关键,毕竟到了伊藤博文这个年纪和地位,他已经很难再轻易信任一个人,如果不是长期的观察接触,伊藤是不会和对方谈什么心的。能用的就推一把,不能用的就踩下去,这才是他平日里对待后辈的寻常姿态。

而在伊藤的审视下,林信义虽然感受到了压力,但也没有几年前那么的紧张了。最初被伊藤博文召见时,他就感受到了一种气势上的压迫,就如同后世电视里才能见到的领导人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令人感到了手足无措。

这种敬畏的心理,其实就和兔子见了老鹰一般,双方在食物链上的地位,决定了双方的心理,老鹰是不用在乎兔子想什么和做什么的,只要他愿意,就能让一只兔子彻底从世上消失,而兔子除了躲避老鹰的视线外,几乎不能给老鹰造成什么伤害。

所以秦舞阳见秦王的失态,其实才是普通人的心态,像荆轲这种若无其事才是不正常的。林信义当初能够抗住伊藤博文见面时自带的气势,完全是依赖于穿越者对古人的俯视及一名中国人对日本人的历史仇恨心理,才抵消了这种地位上巨大差距带来的精神压力。

而这一次的见面和此前又大不相同了,经历过西藏、印度这一连串出生入死的战事,林信义终于建立起了强大的自信,他对于伊藤博文已经不再视为历史中的人物,而是自己在政治上的对手,虽然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事实已经是如此了,海军所谋求的政治路线,不可避免的和陆军及其他政治派系展开了竞争,伊藤博文自然也是绕不过去的一大对手。

当然,伊藤博文并不是海军在政治上的敌人,事实上双方在一些政治问题上是利益一致的,所以林信义接到邀请后才会这么快就上门拜访,他需要给出伊藤博文想要的解释,从而避免伊藤走向海军的对立面,以海军现在的政治影响力,恐怕是很难对抗伊藤和山县的联手的。

在林信义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伊藤博文终于放下了审视的姿态,向着他开口问道:“我听说,昨天你在小川宅中和几位内阁成员发表了一些言论,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海军的想法?”

林信义倒是不意外伊藤能得到昨天会议的讲话内容,他既然在五位大臣面前发表了这样的言论,自然就做好了被透露出去的准备,毕竟他不能指望这些大臣为海军承受住政治上的压力,只有在海军抵抗住了反对者在政治上的施压,这些大臣们才会按照海军的要求去推动海军的政治路线。

当然,他也略有些吃惊于伊藤博文的开诚布公,他还以为伊藤会委婉一些,毕竟日本人都不大喜欢说实话。不过伊藤的问题对他来说没什么为难的,因为在他昨日开会之前已经考虑清楚该如何为海军的政治路线做出解释,只不过他没想到原本是为别人准备的答案,自己却先用上了。

他略一沉吟,就开口回道:“严格来说,这其实是侯爷您的主张,我不过是把侯爷您的主张转变为了海军的政治方向而已。”

伊藤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他不由惊奇的问道:“我的主张?我什么时候提出过这样的主张了?”

林信义不慌不忙的背诵了几封伊藤写给自己的书信,然后总结道:“侯爷给我写的这些书信,我思考了一下,就是教导我,军部应当服从于国家政治上的需要,建立起军队服从于政府的体制,难道我的理解是错误的吗?”

伊藤博文一下被问住了,确实他在书信中是这么对林信义说的,这就是他所对森泰说的,原本想要在海军中埋下一颗钉子的真实用意,即在海军中培养出一个能够服从于政府命令的年青将领,从而打破萨摩阀对于海军的垄断地位。

他对于林信义的期望,其实就是希望林信义能够成为海军中的儿玉大将,成为政府的支柱,而不是藩阀的支柱。因此在两人的通信中,他一直都在向对方灌输军队应当忠诚于国家的理念,而代表国家的自然是政府,不是具体的个人-天皇。

这也是伊藤和山县在政治上分道扬镳的关键,山县认为天皇是国家的人格化身,忠诚于天皇就是忠诚于国家。而伊藤则认为天皇只是国家统一的象征,是国民精神上的寄托,但非具体的国家代表,代表国家的只有政府。

当然,伊藤和山县其实都不主张天皇亲政,他们其实都是从有利于自己执政的角度去看待天皇的地位,山县作为军部的领袖,试图通过天皇去领导政府,使国家从属于军略,而伊藤则试图把天皇作为国民精神上的信仰,在现实政治上,则建立起文官政治,这其实和德川幕府的统治方式没啥区别。

所以当林信义拿着伊藤在书信中对自己的教导用来答复伊藤博文的质疑,就让伊藤博文也一时陷入了混乱之中,他只要想一下就能明白,不考虑林信义干涉政治的方式,昨天其在密会中发表的亚洲合作理论实际上就是让军略从属于政略的主张。

他把林信义叫过来,是警惕军人参政的行为,按照制度,海军中能够参与政治的只有海军大臣和军令部总长,林信义作为普通军官,压根就不能代表海军发表政治言论,若是真要追究起来,他自然可以用这事要求海军惩戒林信义。

他之所以要和林信义见上一面,就是想要搞清楚林信义想要做什么,然后挽救一下这个他看好的年轻人。但假如对方继续一意孤行的话,那么他也是无法容忍自己奋斗了一辈子才建立起来的国家制度被林信义破坏的。

但是林信义的回答相当于给他当头一棒,让他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局面,他当然可以继续就这件事斥责林信义,但这就意味着了使军略从属于政略的机会被他给打破了。他很清楚这个机会是多么的难得,他和山县就这一问题斗争了七八年,结果就是长州派的同志几乎都倒向了山县,这些过去的同志一点都不想改变当前的体制,因为他们是现体制的既得利益者。

哪怕是井上馨都不能理解伊藤试图压制军部的意图,在井上看来,军部才是长州派的根本,失去了军队的控制权,那么长州派也就等于是失去了政权。因此在政治上一直是他最亲密的同盟的井上馨,在伊藤试图打压军部对政治的影响力时,却和山县站在了一起。

原本伊藤博文在陆军中还有儿玉大将这个盟友,儿玉虽然并不是完全认同军部从属政府的理论,但是儿玉对军略服从于政略,政略需要考虑国防安全的政治理念是支持的。伊藤也试图通过支持儿玉在陆军中的革新来达成军队服从政府的结果,但是儿玉的暴毙使得陆军革新计划中断了。

事实上现在的伊藤已经失去了对于军部的控制力,这也是他想要从朝鲜总督职位上卸任的一大原因,儿玉在的时候,他还能通过儿玉在陆军内部的支持,迫使陆军听命于自己,光有天皇的诏书为他指挥军队做出背书是不够的,没有军队内部的支持者,他下达的命令就不可能被军队真正执行。

所以,严格来说,林信义其实已经成为了他在军部中第一可信的政治盟友。其他人在政治上和他并不合拍,只不过是想要依赖他的支持而加官晋职罢了。伊藤博文把林信义叫来会面,首要目的就是要确认林信义的政治理念到底有没有变化,或者过去林信义在他面前的表现只是一种伪装。

但是现在林信义把他的教导放在了面前,这就让伊藤很是尴尬了,他要是追究就代表着他之前对林信义的教导就是一堆谎言,这除了造成两人之间的关系破裂之外,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他和林信义之间没有私人恩怨,严格来说两人反而类似于师生关系,这也是他直言不讳询问对方的原因,因为他觉得林信义和自己并不是算是外人,他还是可以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他对于林信义的意见,只是在于对方触犯了自己的禁忌,以军人的身份直接对内阁大臣提出了政治上的主张,这已经超出了他能容忍的范围。

但是,如果林信义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实现他的教导,这件事就有些掰扯不清了。哪怕林信义是搪塞之言,但他总结的并不错,他最近几年确实在努力把日本政治导向文官政治,以纠正维新政府早期军队权力过大的遗留问题。

哪怕外人都说他在政治上过于灵活,但伊藤博文在政治上的立场还是很清晰的,他的每一次政治立场的转变都是为了解决日本政治上存在的最急迫的问题。当前日本政治最为急迫的问题就是在连续两次对外战争的胜利下,军队对于政治的干涉力度变大了,所以压制军部就成为了当前日本政治最为急迫的问题。

当林信义抛出这一解释之后,伊藤博文就知道自己没法再追究下去了,否则就会被外界认为他的政治立场出现了改变,那么那些原本支持他打压军部力量的政治势力就会出现混乱,这对他来说就是政治上的失败。

不要看元老们在政治上地位尊崇,但是一旦元老们在政治上陷入困境,地位的滑落也是相当快速的,黑田清隆从海军的领袖到人人唾弃的杀妻犯,也不过是转瞬之间。伊藤也清楚,现在自己在政治上的声望其实远不如日清战争刚结束的时候,从他抛弃藩阀政治转向民党政治开始,他在政治上的声望就开始不断滑落了,现在还支持他的势力,主要是在政治理念而非利益上的一致者,所以现在他在政治上变得含糊不清的话,只能让人远离他了。

思考再三后,伊藤博文开口说道:“建立军队从属政府的体制,这当然是我所主张的政治。但是你作为一名军人,代表海军向内阁大臣谈论政治主张,这合适吗?国家制度的建设是为了让人遵守的,不是让人随意破坏的,海军中能够做出政治宣言的,只有海相和总长,你难道不清楚吗?”

林信义沉吟了数息后,不慌不忙的回道:“我回日本之后也向侯爷汇报过数次了,侯爷应该清楚,我这几次汇报的内容都在证明一件事,就是欧洲战争已经不可避免,英法美德俄等西方列强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都无法对东亚进行较大规模的干涉。

所以,最近几年是东亚建立新秩序的关键时刻,一旦错过了这个时间段,当欧洲战争结束,欧美列强重新把目光转向欧洲以外的地区,那么日本就不可能在东亚建立什么新秩序,因为日本就没有那个实力。

那么为何我们要建立东亚新秩序,因为我们必须要在以欧洲为中心的世界贸易体系之外开辟一个东亚贸易小圈子,这样日本才能赢得真正的独立经济体地位。经济上如果不能独立,那么日本凭什么在国际秩序中拥有独立的意见?

另外,欧洲内部虽然矛盾重重,但是在全球殖民体系中,欧洲却近乎于一个整体,这就是欧洲人能够不远万里征服亚洲各地的原因。同样的,日本即便击败了俄国也不可能赢得真正的独立,因为日本的体量和国力都太弱小了,打赢一个俄国都已经是侥幸,哪里还能对抗接二连三的欧洲国家的进攻?

因此,日本想要在国际秩序中和欧美各国平起平坐,就必须要有一个地区作为后盾,只有东亚各国站在日本的身后,日本才不用单独对抗一整个欧洲的力量。而欧洲各国也会衡量投入和收益的对比,从而放弃和日本进行战争的可能性。

也只有日本获得了和平的可能性,国防安全降低于次要地位,军队从属于政府的体制才有可能成立。一个整天需要提防欧美攻击的国家,军队不占据优先地位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认为,这个时间段不能错过,一旦日本错过了这个时间段的发展,那么日本就会陷入欧美所设立的囚笼之中,到了那个时候,谈什么国际地位都是虚幻的,我们只能服从欧美所制定的国际秩序,然后被欧美以贸易方式不断掠夺,最终丧失了国家经济和政治上的独立。

所以,不是我要干涉政治,而是日本需要一个清晰的政治和经济路线,这原本应当是元老和大臣们的责任,但是很显然,没有人愿意承担起这个责任,所以我才不得不采取了行动。

侯爷说的不错,军人确实不该干预政治,但前提是应当有人为政治负责。假如政治家不愿意负起责任,那么即便不是我,也会有其他军人站出来对政治负责。以我看来,至少我还是比其他军人更知道日本该往哪去的,为了避免政治家丢下的权力被疯子捡起来,我只能先确保权力的安全。这就是我对当前行动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