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贞次郎听的大感振奋,虽然照理来说,他们这批人距离掌握海军的主导权还很远,且连续击败了清国和俄国的海军中并不缺乏朝气,上面的将领压根不会在意底层的激进想法,他们有着自己所认可的海军发展方向。
如果没有林信义这个异数,那么他们这些年青的尉官只能跟在秋山真之、佐藤铁太郎等佐官身后,为这些海军的中坚人物摇旗呐喊,毕竟佐官在军中才是承上启下的中间阶层,他们既可以看到底层的弊病,也能了解上层的行事作风,自然更加知道海军应该怎么改革才是正确的,至于尉官虽然有热情但眼界不够,所以很难拿出一个符合大家认知的海军方向。
但是林信义的出现却颠覆了军中的潜规则,他几乎没有在尉官阶段沉淀就直接进入了佐级阶层,心理上尉官们都把林信义当成了自己人而不是上司。在许多人看来,林信义虽然出色的让人难以比较,但是他既然能够和佐级干部们平起平坐,甚至还压制住了这些佐级干部,那么大家既然都比不上林信义,说明这些前辈也未必比我们这些年青人更掌握真理。
对于上司的敬畏之心一去,取而代之的心理就诞生了。在丰田贞次郎看来,许多前辈之所以是自己的上司,并不是他们比自己有出色的才能,而是他们进入海军比自己更早,如果这些前辈能够推动海军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那么他还会尊重一二,可要是他们不能推动海军前进,反而制造了海军前进的障碍,那么把这些前辈赶下台,让有能力的年轻人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他之所以愿意服从并跟随林信义,就是因为林信义能够指出海军前进的正确方向,并有能力让海军高层接受,所以跟在林信义身后,就是走在最为宽广的大道上,前面的所有障碍都被林信义给击破了。谁会放着现成的大路不走,非要去自己找路呢?
林信义提到了山本海相的人事,并打算修正这种人事,自然让丰田更觉兴奋,因为这意味着林信义已经为领导海军做准备了。对于其他佐级干部来说,这或者是个狂妄的想法,但是在林信义身上,他觉得这只是加快了速度,毕竟现在的林信义什么都不做,一二十年后也会成为海军的领袖,他的同期和前后辈中就没有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人物。
在这个基础上,林信义想要布置些什么加快前进脚步,对于他们这些追随者来说并不是问题,因为他们会随着林信义的前进而不断进步。
而林信义接下去的话也让丰田更加振奋了起来,因为林信义在人事问题上显然考虑的相当成熟了,并不只是想要在人事局里安插一两个人手。
“…山本海相所制定的人事晋升制度,偏向于考试定胜负,不管是在校期间的吊床号,还是军中的各种晋升考试,这种考试制度的根本在于,过去的日本没有海军传统,我们完全是效仿英国皇家海军建立的帝国海军,所以帝国海军干部的首要任务是把英国海军的传统复制到帝国海军中,而不是另起炉灶。
面对清国和俄国的舰队,这种学习英国皇家海军的方式是有效的,因为清国和俄国海军都打不过英国皇家海军,哪怕是这支舰队的翻版帝国海军,他们也一样输掉了。
但是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对手是同样有着海军传统的欧美国家,甚至还包括英国皇家海军在内。继续选择跟随英国皇家海军的战略,只会轻易的被人看穿弱点,毕竟美国、法国和德国的海军本就是为了对付英国皇家海军而建立的,如果不能和英国皇家海军对抗,那么他们就没必要建立自己的海军。
对上原版,这些国家的海军或者没有什么胜算,但是对上我们这个复制品,估计他们会很容易就找到我们的弱点。所以,帝国海军现在必须要独立思考海军的发展方向,制定适合于帝国海军的目标及战略、战术,我们已经没有作业可抄了。
这就是我认为山本海相所制定的人事晋升制度已经不适应海军发展的原因。未来海军的发展目标,需要我们选拔出更多的职业军官和富有创造力的领导人才,这些人光靠考试是考不出来的,或者说海军还不存在一个对未来了如指掌的人物,自然就制定不出能够选拔带领未来海军前进的考试。
因此,我们对海军人事制度的改革,应当是在考试制度的基础上,去观察个人的能力发展,并选拔出那些更有创造力和领导力的人走上领导岗位。当前海军研讨会中运行的积分制度,我觉得只要稍稍加以改良,就可以引入到人事晋升制度中去。
对于我们的一个有利条件就是,海军人事局局长的人选已经基本确定是海大校长坂本俊笃中将,海军研讨会的积分制度,坂本中将曾经给出过不少意见,所以他上任人事局长,不会拒绝把积分制度引入人事晋升制度中来,而这也符合他对人事制度有所变革的主张…”
丰田贞次郎听到这里便意识到,自己前往人事局并不是单打独斗,而是在新任人事局局长的支持下进行人事制度的改革,还有比这更简单的任务么。他于是向着林信义急切的表示道:“课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您要求我去人事局,不是为了一个两个人事任命的推荐权力,而是要重新的制定人事制度,让选拔上来的干部能够符合新路线的要求…”
见丰田贞次郎听明白了自己的要求,林信义也就神情轻松的说道:“对,这就是你去人事局的主要任务。次要的任务是,把海军干部的资料都搜集起来,让赤樱会能够了解海军干部们的关系、能力、思想,赤樱会只能了解他们在学校里的经历,出了学校后的经历,就需要人事局来掌握了。”
虽然林信义只是点到为止,但丰田却还是心领神会了,虽然有一小部分人认为赤樱会只是比海军研讨会更一致的同好会,但不少人却认为赤樱会应当取代海军中的地域派系成为海军的主流,因为地域和人际关系组成的派系只会争权夺利,而以海军革新思想联系起来的赤樱会可以打破地域和人际网,让海军变得更加的团结。
丰田是后一派的骨干,也是极力鼓吹要以赤樱会消灭海军各派系的旗帜人物,之前林信义一直没有表态,所以赤樱会内部对于是否把赤樱会从学术组织变为政治团体还有所争论,但是今日林信义的暗示却相当于已经表明了态度。
通过人事局管理的人事资料去了解海军各干部的资料,这显然是在为赤樱会掌握海军做好准备了,否则就没必要搞这种犯忌讳的事。
正如林信义所预料的,这一次帝国议会复会后对于土地制度改革的争论渐渐平息了,支持进行土地制度改革试点的声音渐渐成为了议会和民间舆论的主流。在这个过程中,未来十年日本周边将会迎来和平,日本将会借助这一和平时期推动重工业的发展以充实国力的议案,在土地制度改革的讨论中悄无声息的通过了。
山县有朋对于发展重工业是支持的,但是把和平问题和重工业发展联系在一起,却让他很是反感,因为这意味着政府缩军的方针将会进一步获得舆论上的支持,陆军的扩军主张就更加难以得到国民的支持。
山县不得不把自己在贵族院内的亲信平田东助、清浦奎吾叫到了目白台的椿山庄,向两人询问在贵族院对这一议案进行阻拦的可能性。
面对山县的询问,平田东助、清浦奎吾两人都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山县等了许久终于不耐烦的催促道:“难道茶话会的各位成员会认同,未来十年日本将会进入到和平时期这种鬼话?朝鲜人对于我们的反抗,到现在都没有平息下去,中国人则在鼓吹远东大开发,极力邀请英美德法资本共同参与,中国人这么做的目的,不就是以夷制夷的老一套么。
日清战争之后,中国人把俄国人引入满洲修建了中东铁路,结果造成了帝国和俄国的敌对,这也是本次战争的起因。现在俄国人终于被帝国打败了,他们又试图引入英美德法资本,依然是想要借助这些列强来对抗帝国的大陆政策。
所以,日中之间必然会因为远东再度开战,我们需要把满洲和蒙古从中国剥离出去,而中国则想要把我们从半岛赶下海。日本能否成为大陆国家,中国能否恢复东亚主宰的地位,就在于这一仗。这种时候谈东亚和平,就是在给帝国挖掘坟墓。
要是当年长崎清国水兵事件,清国不选择息事宁人而是选择战争,那么我国必然会被打断发展的势头,也就不可能有着日清战争的辉煌胜利了。现在的局面和当初有什么不同?一旦给了中国人以发展时间,十年之后我们还能打得动被中国人经营起来的满洲吗?”
平田东助、清浦奎吾实际上都不是长州出身,但他们都是内务省官僚起家的,内务省号称官厅中的官厅,本身就是中央集权官僚的大本营,这些官僚天然就亲近强势的藩阀政治,反对限制国家权力的政党政治,因此平田东助、清浦奎吾才会亲近山县有朋,成为山县一系官僚的代表人物。
清浦奎吾是在维新政府成立之后才进入内务省的,因此他对于山县的姿态要更低,也难以有什么主见。而平田东助出身佐幕官僚,是幕府派出留学的人才,虽然回来之后幕府已经没有了,但并不妨碍他成为维新政府的建设者,他亲近山县但并不会把自己放置在更低的位置。
面对山县的逼问,清浦奎吾感到胆战心惊,而平田则平淡的多,他开口坦诚的说道:“发展重工业的议案在众议院获得通过,意味着财界和经济界都认同了该计划。
贵族院和众议院其实是有着一定默契的,政治事务上贵族院拿主意,经济事务上则应当尊重众议院的多数决定。如果是众议院微弱多数通过的议案,贵族院进行否决不会招来什么不满,但是众议院多数通过的议案在贵族院被否决,很容易形成两院对立的局面。
两院对立的局面一旦形成,国家就会陷入扯皮状态,贵族院可以否决众议院通过的议案,那么众议院也可以拒绝递交陆军提交的任何议案。虽然说天皇的统帅权不可侵犯,但是军队的预算是没法由天皇直接下令拨给的。
所以,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我认为还是不要轻易挑起两院战争为好。更何况,我们即便发动了茶话会去阻拦议案,也未必能够挡住该案在贵族院的通过,因为伊藤元老和海军都是支持该方案的,而西园寺首相又代表着宫中的立场。光凭陆军一家,恐怕很难对抗这三方的合力。”
平田的分析,山县是听的进的,平田担忧的不是能不能阻拦该议案的通过,而是挑起了战争之后,陆军接下来有什么对策,要是没有对策的话,那么这种阻拦就变的毫无意义,因为其他各方就会采取对于陆军的打击行动,直到陆军放弃阻拦为止。
山县想了许久都没想好之后的对策,他难得有些失态的在亲信面前骂了一句,“这些海军马鹿完全是脑子进水了,他们以为和政府联手打压陆军,海军就能主导国防政策了?”
平田虽然没有出声,但他心里觉得海军或者真的可以,毕竟中国人再怎么整军备战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支大舰队来,所以海军讲和平一点心理负担都不会有,大陆战争一旦打起来,倒霉的是陆军而不是海军。陆军要是因此丢了朝鲜半岛,国防政策可不就是海军说了算。
当然,这种只站在海军角度而不是帝国角度看待问题,显然是不大合适的,海军也绝不会承认有这种想法,所以平田是不会说出来激怒山县,继续加剧陆海军对立的局面的。
山县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冷静下来之后,瞧了瞧端坐在一旁的两人,终于还是心平气和的询问道:“平田,这件事你觉得还有什么办法吗?”
平田有些迷惑了,他看着山县询问道:“阁下的意思是?还是要阻止议案的通过吗?”
山县挥了挥手,好似在驱赶着什么不快的东西,然后才说道:“不,我的意思是把和平的判断从议案中去掉,或者制造一些问题,让议案的讨论拖延下去。”
平田东助想了许久,才摇着头说道:“把和平的判断从议案中去掉应该很难,因为重工业建设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而这些资金需要从国外去贷款。只有在和平的判断下,我们在海外的贷款才能以较低的利息借到,否则我们就需要支付高利息,这显然是不符合国家利益的。
想要拖延议案倒是问题不大,毕竟重工业中心的建设需要大量的资金,如何处理这些资金的分配就会带来极大的利益,大家都需要从中分一杯羹,因此讨价还价是不可避免的,无非就是我们把价格开高一些,然后多讨论上几回罢了。
只是这种拖延似乎没什么必要,今后陆军想要通过什么议案,我们的对手也会如法炮制,我们同样要给出额外的报酬,最终会引发贵族院内部的分裂。”
山县有朋低头沉思许久,最终还是开口决定道:“还是先拖延一下,至少在同海军协商完成之前,议案不能通过,否则海军这边就更加难以协商了。帝国的国防方针不能尽快出来,那么陆军就会陷入被政府挟制的局面,这将会让军部丧失独立性。”
平田东助一时也不好说什么了,军部的独立性是藩阀政治的根本,一个完全被政府摆布的军部是无法对政府进行牵制的,这就意味着藩阀政治的消亡。毕竟藩阀政治的本质就是强权,掌握武力的军人们依托军部的独立性对政府进行干预,使政府围绕着军部的指挥棒起舞,而他们这些官僚就是通过军部的支持,才能对抗民党推选出来的政府,这本就是双方互相依存的根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