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东乡正路的犹豫,林信义不慌不忙的解释道:“上周众议院已经复会,有议员已经提出了试点推动农村土地制度的改革等一系列议案,反对该提案的人数并不多。按照我的看法,议员们已经有了农村改革必然要推动下去的认知,因此接下来大家不过是讨价还价的阶段,不会有多少人再继续反对下去。
试点土地制度的改革议案一旦通过,那么重工业中心的计划案也将要正式进入到实施阶段,在这个时候推动电力网从各电力公司剥离,从而组建国营的电力网公司是阻力最小的时间段,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土地改革试点和重工业中心建设案给吸引住了目光。
而对于海军来说,电力网公司的组建和海军内部人事改革及重工业中心计划案相比,更类似于正餐前的一道前菜,这个时候您要表态推动把电力网公司的组建,那么其他人为了能够获得您对他们在人事问题和重工业中心计划案主导权的支持,一定会选择退让的姿态。
把电力网公司的组建纳入到您的领导下,您不仅可以用这个新公司拉拢到一批支持您的海军中层干部,还能够借助这一公司和陆军方面的某一派系达成合作。陆军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但我们不可能消灭陆军,我们最多也就是让陆军服从我们所制定的国防方针,所以我们不能把整个陆军作为整体进行对抗。
有了电力公司这个海军之外的资源,再加上陆军一部分人的支持,那么您今后登上海军大臣的阻碍就会少去很多麻烦,甚至更进一步也不是什么难题。”
东乡正路再一次被林信义的话给说动了,他只是留着最后一丝不甘说道;“你的意思,我在今次的人事改革上不要有过多的主见吗?这会不会便宜了柴山和出羽他们?他们和我们也不是一路的啊。”
在8月的海军将官会议结束后,一个以河原为领袖的新派系算是正式形成,这一派系联合了萨摩系中的非主流派和非萨摩一系的力量,和山本权兵卫为首的萨摩主流形成了对峙,河原以下又分成了好几个小团体,其中以东乡正路领导的军令部势力,柴山矢八领导的萨摩老人势力,出羽重远领导的非萨摩势力为最大的支流。
河原作为派系共主,自然不会担心有人撼动他的地位,但是河原以下的位置就存在着不确定性了,毕竟东乡正路和河原一样,并不具有什么深厚的根基,柴山矢八和出羽重远都是有着一个坚定的支持小团体的,而他的部下们多是因为他的次长身份才支持他的。
虽然林信义给他描绘的前景很好,但是他依然对于不能去争取海军的人事权力感到了不安。也就是林信义对于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军令部不少人正是因为选择了林信义才选择了他,假如他和林信义分道扬镳,那么会有好多支持者也和他分道扬镳了。
虽然林信义的存在动摇了他对于小团体内的绝对控制权,但也让东乡正路庆幸的是,林信义终究还是过于年轻了,等到他真正能够统帅这个团体的力量时,他也该退休荣养了。当然,作为一个领导者,东乡正路还是希望能够抓到一点林信义不能触及的力量作为自己的根基,这就是他不太甘心放弃今次人事改革的机会的原因。
林信义似乎也察觉到了东乡正路所担忧的东西,不过他并没有揭破这一点,而是进一步对着东乡分析形势道:“我反对次长您在本次人事改革中过于活跃,也是为了让您获得山本海相的好感。在其他人的步步紧逼下,山本海相会觉得您才是海军中较为宽容的领导人。”
吃了一惊的东乡正路赶紧表白道:“我同河原总长相识多年,这几年都是一路扶持过来的,我是不会背叛河原总长的。”
林信义也澄清道:“我不是让您去投靠山本海相,而是希望您能让山本海相认为是宽容的领导者。山本海相不可能继续霸占海相的职位,但是他的亲朋好友还是要在海军里混的,而山本海相领导了海军这么多年,不说在海军内部的威望,就是在帝国上层也是具有很大影响力的。
所以,虽然山本海相不能决定自己的继承者,但是他却可以把自己在海军的力量交给能够庇护这些人的保护者。有了这些人的支持,柴山和出羽两人就算在这次的人事改革中安排了几个自己人,也是难以和您对抗的。因为论单对单的话,山本海相一系的力量完全可以碾压海军内部的任一小团体。
我们这一次能够压制住山本海相,不是我们的个人力量打败了山本海相,而是山本海相这些年清除异己的行为遭到了大家的共同愤怒,斋藤实的能力又远不及山本海相,所以大家才会齐心协力的反对山本-斋藤的权力继承路线。
简单说,山本海相如果年轻个十岁,我们这一次对其的针对也不可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的。有不少人支持我们,是觉得山本海相的年纪已经到点了,无论如何都是要下去的,而斋藤实显然是压不住阵脚的,于是才会选择了我们。
因此,山本海相主张的海军路线虽然失败了,但是山本海相所营建起来的势力并没有在海军中消失。我们必须要正视这些人的存在。这些人并不都是顽固不化的守旧者,他们中不少人也是愿意支持新路线的,只是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机会,才能让他们在山本海相下台之后顺利的转换阵营。
而如果能够得到山本海相的首肯,那么把这些人变成我们的人就会更加的简单一些。消化了这些人之后,柴山和出羽所代表的团体,就依旧只是海军中的少数派,不会对海军的大局造成动摇的。对于河原总长来说,应该也是乐于见到这个情况的。毕竟柴山和出羽在海军中大展拳脚的话,对于他这位海军的领导者也是一个麻烦,强枝弱干可不是什么好事。”
东乡正路这下完全的被说服了,他只是有些怀疑的说道:“仅仅在人事改革的问题上保持克制,就能让山本海相对我有这么大的改观?”
林信义对此只是笑了笑说道:“因为山本海相没有其他选择。柴山想要为自己翻案,他或者会收容山本海相的部下,但不会留下山本海相在海军中的痕迹,他需要在海军中彻底的打倒山本海相的路线,才能证明当初自己被山本海相打压是一种迫害。
出羽重远恨的是整个萨摩派,虽然他和我们现在是盟友,但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一定会把所有萨摩人都赶出海军。这样一来,出羽重远就会成为海军中拨乱反正的领导人物,因为他纯洁了海军,这将是他团结非萨摩力量最好的办法。
至于三位之外的其他人,斋藤实要是能够保住山本海相的遗泽,那么他现在就应该压制住河原总长成为海相有力的竞争者了。东乡平八郎虽然号称军神,可他毕竟不是海兵学校出身,很难获得其他人的认可。这两人之外,就更加没有值得一提的人物了。
所以,山本海相能够挑选的庇护者并不多,次长您只要让山本海相看到您的温和姿态,我不觉得还有什么问题要考虑的…”
费尽口舌说服了东乡正路在人事改革中要保持克制,林信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迫不及待的倒上了一大杯凉开水喝了起来,9月的东京还是很热啊,虽然在地图上日本列岛看起来接近西伯利亚,但实际上东京和宁波差不多纬度,所以气候也相近。
林信义刚回自己的办公室没一会,就有人敲门了,他放下茶杯让人进来,推门进来的是丰田贞次郎。林信义热情的打了招呼,又问其什么时候回的东京。
负责关西地区调研工作的丰田贞次郎先是向林信义简单了汇报了近日的工作,然后才向林信义祝贺道:“听说课长您下下周就要结婚了?那可真要恭喜您了。”
林信义给他重新到了一杯水,口中说道:“到时你可要多喝上几杯啊。把你叫回来,其实我是有新的工作要和你谈。”
丰田贞次郎赶紧坐正了身体,向着林信义点头致意道:“请课长尽管丰富,我一定会认真的去完成。”
放下茶壶的林信义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放在办公桌上看着丰田一字一顿的说道:“其实我想把你调出文化课。”
丰田贞次郎的脸色顿时有了变化,他期期艾艾的看着林信义说道:“课长是觉得我什么地方干的不好吗?您要是对我的工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林信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说道:“我对于你的工作是满意,不管是调查报告,统计结果,还是对于各调查小组的评价报告,你都干的很出色。”
丰田贞次郎的心稍稍定了定,听林信义这话并不是要把自己发配出去,那么他就没那么的担忧了。他很清楚林信义的前途不止于课长,所以只要林信义不是对自己有了什么成见,那么他倒是不怎么抵触对方对自己的安排的,毕竟他觉得自己和林信义之间的关系,不仅仅只是普通的上下级,也是赤樱会的同志。
赤樱会虽然是一群海兵学员在校期间组成的,但是随着这一场战争让32期的学员开始崭露头角,赤樱会就已经不是当初在学校里的单纯社团组织,而是一个以海兵32、33期为核心的年青军官们对海军现状感到不满的革新思想交流论坛了。
和海军研讨会面向广大海军官兵不同,赤樱会面向的群体较小,但是后者之间的成员联系更加的紧密,大家都有过共同生活学习的经历,因此在讨论问题时会显得更加的坦率直接,或者说思想更加激进一些。如果说海军研讨会主要关注海军的战斗力问题,那么赤樱会不仅仅关注海军的制度,对于日本国内存在的一些不合理现象也进行了批评。
假如没有林信义这号人物的话,那么赤樱会也许会变成这些年青军官们一个发泄不满的聚会,因为他们无力改变现实,也难以提出一套理论来说服其他人。但是林信义在海军推动了一系列的变革,很快让赤樱会的成员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他身上,虽然许多人并不完全的认同林信义对科学社会主义的推崇,但是也没人会因为这个把林信义打成反海军分子,因为双方之间的层次相差的太远。
比如赤樱会成员能接触到的海军高层,也不过是东乡正路这个级别,他们向东乡正路举报林信义是社会主义分子,东乡估计不会感到惊讶,但绝不会因为这个就去告诫林信义,因为东乡、河原已经接受了林信义的主张,即科学社会主义理论是指导海军战略的正确理论,林信义也通过实践证明了这一点。
相比之下,陆军对于社会主义分子的恐惧,大多是对工农运动的坏影响开始的。明治维新以来,陆军一直负担着对内的镇压任务,其中最大的一次镇压行动就叫做西南战争。在这些镇压行动中,陆军见识到了各种反对维新政府的新旧思想,其中社会主义思想是最能煽动民众反抗政府的思想。
所以海军对于社会主义思想不怎么敏感,因为海军不需要直接负责镇压国内的工农运动,但是利用社会主义思想去分析海外各国的社会状况却相当的有力,至少海军上层还没有发现这些分析报告和海军的海外实践出现矛盾的地方。
而林信义在海军中也创造了历史,一个刚刚毕业不过几年的年青军官,不仅在海外获得了辉煌的战绩,在回国后还推动海军内部进行了革新,对于那些对于现状感到不满却又自觉无力的年青军官来说,林信义简直就是指路明灯,跟着他走下去,或者真的能够看到一个不一样俄新日本。
因此林信义也就从赤樱会的领导核心变成了精神核心,哪怕是不相信科学社会主义的成员,也对林信义的行为采取支持态度,相比起被社会主义思想污染,他们更担心自己被这个团体所抛弃。
丰田贞次郎正是其中之一,虽然他觉得科学社会主义过于理想化了,未必能够实现,但他是林信义的追随者,这点是不容其他人置疑的,这个身份不仅让他掌握了权力,也令他获得了同期生中的领导地位。那些瞧不起他的同期生,却不能不向林信义屈服,因为海军的中坚力量已经开始向林信义集中,秋山真之、佐藤铁太郎这些青年将校中的理论家,都围绕着林信义转,其他人还怎么去挑战林信义在青年将校中的领袖地位?
虽然日本海军是日本最为西方化的一个组织,但是日本人对于团体的效忠传统,在海军中并没有消失。西乡从道作为陆军将领转任海军大臣,撇开西乡家的身份,西乡从道试图让海军从陆军控制下独立,也是出于对海军这个团体的认同,他放弃了对于陆军这个团体的效忠。同样的,陆军中的萨摩派和海军中的萨摩派分道扬镳,也是陆军中的萨摩派认为应当优先效忠陆军这个团体,而不是萨摩派的身份优先。
海军中的年青将校既然已经形成了有核心的团体,那么为了不被这个团体边缘化,其他年青将校就会修正自己的立场去靠拢这个团体。丰田贞次郎效忠这个团体,并认为成员在这个团体中的地位和距离林信义的远近是分不开的。
林信义显然没有如丰田贞次郎考虑的这么多,虽然他劝说东乡正路不要插手人事问题,但并不代表自己不会对人事进行安排。当然,他想要的不是调整几个人的位置,而是希望推动海军人事制度的变革,而丰田贞次郎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他除了没有什么主见之外,在具体事情的处理上都超过了一般的机关人员。
他注视着丰田中尉的双眼说道:“海军的人事制度一直都是个问题,山本海相正是通过整顿海军的人事才建立起了今天的海军。
应该来说,我们今天能够打败俄国人,其实是仰赖了山本海相对旧海军的人事变革,将一部分有能力的将领提拔到了正确的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