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章

第六卷

“是时候给他们最后一击了。”当原敬宣布辞职时,林信义如此在东洋经济新闻报报社的大会议室内对诸人如此说道。

东洋经济新闻报在改名前叫万朝报,海军省通过一系列的合并,最终把万朝报在内的十余家报纸合并为了一个报业集团,然后整合资源变成一主二从一刊物总计4份报刊。

当然,万朝报是十余家报纸中最大的一家,其他小报合并起来销售量都不及万朝报的三分之一,毕竟有些小报简直可以说是个人公司,一天的销售量也就百余份。

之所以此时东京的报业如此繁荣,一方面在于东京聚集了全国主要的大学,而东京地区的教育水平也比其他地方高得多,加上江户之子最喜欢听各种小道消息,所以报纸销售的情况远高于其他地区,大阪的经济比东京强,但是报纸的销量却远不及东京,就是因为大阪人只关心赚钱的消息,对于其他新闻并不感兴趣。

另一方面则在于工业方面落后于大阪的东京,在印刷业和造纸业上却强于大阪,这也是江户时代遗留的传统,因此在东京印刷报纸要比其他地方便宜的多,而只要报纸的发行数量达到一定数量以上,印刷报纸和印刷钞票其实没啥区别,因此总有人忍不住投身于这个快速出名且能致富的行业。

由于报纸行业的竞争过于激烈,因此明治时代的小报在市民关注的政治新闻、耸人听闻的罪案和黄色故事上就相当的大胆,这也是许多小报虽然刊登着各种下流的故事,但是在政治问题上却几乎都是激进主义者,因为不激进的政治评论压根没人关注。

林信义整合小报资源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试图掌握一种舆论工具,因此自然不会主张走激进主义和刊登整版的黄色故事或名人绯闻,他需要报纸表现出一定的进步性,但又不能动辄要求推翻政府、推翻天皇这样的激进口号。

这样的办报思路相当的不合黑岩等人的胃口,但是对从平民新闻社退出的内村鉴三、木下尚江、石川三四郎等人却是认同的,在平民新闻社被政府下令关闭后,这些家世不错的社会主义者在和政府对抗上表现了软弱性,他们不希望和幸德秋水那样被判入狱,从而丧失掉自己的名誉和社会地位。

从某个角度去看,平民新闻社被政府严厉打击的后果,就是使得这些人进一步倾向于基督教的人道主义,而疏远了更具有对抗现实意义的社会主义理论,也就是从倾向于革命转向了社会改良进步的学说。林信义给东洋经济新闻报定下的进步路线,自然是大受这些人的欢迎的。

而此时林信义说要给他们最后一击,会议室内的众人其实都清楚,这个他们指的是推动私铁国有化的政友会和主张扩军的军部。过去他们虽然反对财阀和藩阀,但实际上他们的反对是相当虚无的,因为他们提不出推动社会进步的路线,只能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去批判政府做事的好坏,也就是只批评不做事。

但是在林信义提出了日本工业化路线的道路,通过发展生产力来推动社会的进步路线后,这些进步主义者总算找到了一条可以前进的道路,而他们也在林信义的领导下,成功挑起了军部和民党之间的舆论对抗,让藩阀和财阀的勾结出现了破裂。

因此听到林信义的最后一击,大家都认真了起来,想要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才能让进步主义获得最后的胜利。林信义则胸有成竹的说道:“最后一击当然是让国民发出自己的声音,做一个问卷调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知道国民现在对他们有多不满,从而让他们产生对于民意的畏惧。”

安部矶雄当即追问道:“问卷调查?这要怎么做?”

林信义道:“设计一份问卷,然后到街头邀请路人作答。嗯,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些小礼品,只要完成一份问卷就能获得一份礼品。问卷的对象就定在三到五万的数量上,有了这样一个基数的人群,应该很能代表国民的看法了。”

有人惊讶的说道:“三到五万份问卷,这得准备多少礼品?而且我们也没有这么多人手去完成吧?”

林信义道:“人手可以请大学生帮忙,这也算是一种很好的社会体验,我们只要支付一些餐费和日工资,对于那些表现出色的大学生,还可以作为人才储备,今后报社可以优先录取。

至于礼品倒是不用担心,这可以通过广告费用进行处理,之前我已经让人去处理礼品的问题了,你们不必考虑这点,重点是要把问卷内容设计好。

我已经想好了三个问题,你们再按照类似的方式补充下,最好把问题限制在10-15道之间,设置为选择或是非方式的题目。

第一个问题是:你是否赞成政府给陆军拨款,以继续这场战争?第二个问题:你是否赞成用国民的税金购买财阀控制的破旧铁道?第三个问题:你是否支持给海军拨款以保卫国家?这三个问题不可以调动次序…”

这样设置问题显然是在刺|激国民反对陆军和政友会了,哪怕对于军部和政友会有所不满的进步主义者也觉得有些过分了,因此安部代表大家说道:“这样的问题设置,陆军和政友会应该不会接受问卷结果的吧?而且,我们也不赞成给海军拨款造舰队啊。”

林信义扫视了众人一眼后认真的回答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在报纸上刊登问题,而要采取问卷的方式单独询问路人的原因,因为我们只公布调查结果,不会公布问题和答案。

陆军和政友会提出异议,只会让国民认为这是对国民意愿的再一次践踏,虽然他们过去经常无视国民的意见,但是那个时候国民缺乏一个发出自己声音的渠道,因此只能默默忍受,但是现在他们会把支持我们当成是反抗陆军和政友会的自我意志,这个时候问题是怎么设置的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国民和陆军、政友会的对立局面形成了。

我们当然不赞成给海军拨款造大舰队,国民只是在我们的诱导下选择了一个最不坏的答案,假如海军真的认为自己得到国民的支持,那么就会遭到陆军、政友会和国民的敌视,那么海军内部就会出现变革的机会。

所以,海军最好的选择,就是借助国民支持自己为由,向陆军和政友会提出交换条件,发展有利于海军未来的重工业的建设,而我们所支持的就是扩大重工业的投资。虽然我们和海军对发展重工业的目的并不一致,但是这条工业化的道路倒是不妨一起走上一段,至少和陆军、财阀们相比,海军还是有一定进步意识的…”

林信义还有一些话没说出来,问卷调查的过程,其实就是对国民意识的塑造和初步的群体组织,对这种调查方式的不断加强,最终就能塑造出一个具有相同价值观的社会意识群体,这也是美国资本用来分化社会各阶层的一种基础模版。

内村鉴三、木下尚江、石川三四郎等人最终还是认同了林信义提出的问卷调查方式,在解决了社会进步主义的路线问题之后,这种具体工作方式上的分歧反倒是容易解决的。过去主张人道主义优先的社会主义者和主张暴力革命的社会主义者之间,双方存在的分歧只能采取回避原则,压根没法进行协商,只要拿出来讨论,哪怕是最小的分歧最终也会扩大到撕裂双方的合作的地步。

但是在这里,林信义首先规划了总的路线,在总路线的方向上谈论问题的解决,基本上只有个体和团体的对抗,不会出现两个团体间的对抗,因为大家都是认同总路线的,不可能因为个人关系而背弃团体已经确定的总路线,那样的人也没法在这种理想主义者团体中待下去。

虽然眼下这个进步主义团体成立没多久,但多数人已经开始认同现在这个团体,而淡忘了以人道主义联系起来的小团体。林信义和这些基督教社会主义者之间的联系也开始稳固了下来,双方在政治理想上的一致性,确定了短时间内不至于有闹翻的可能。

对于林信义和其领导的海军军令部文化课来说,这都是一个极好的开端。黑岩泪香这些人虽然表现出了对于海军的亲近,但他们亲近的只是海军所代表的权力,也就是说他们并不认可林信义这个人,假如有一天林信义不再代表海军了,那么他们也就不会再对林信义唯唯诺诺了。

而安部矶雄、内村鉴三这些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和林信义联系起来的原因就是政治理想,只要林信义的政治理想不和他们的政治理想发生冲突,那么双方的紧密联系就不会断开。哪怕有一天林信义不再代表海军了,也依然可以寻求安部矶雄等人的帮助。

正是有了这样一群在文化界有着相当影响力的人物的支持,林信义才有底气挑起针对陆军和政友会的舆论战争,才能准备起一场广泛的社会调查,以更好的了解日本当下社会的运行方式。对于现在的林信义来说,他觉得自己对于当下日本社会真实的情况了解的是不够的。不论是推动城市化运动或发展工业、实施土地改革,都需要掌握社会真实情况的各种数据。

当然,这些自发性的社会主义者固然给林信义带来了可用的人才,可同样也带来了不少泥沙。毕竟刚刚睁开眼睛看时间的明治日本人,对任何西方学说都会忍不住研究一番,而日本人在学习的过程中又极喜欢把自己不喜欢的理论剔除,最后只剩下一些难以自圆其说的破碎主张,于是西方的政治学到了日本就几乎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像幸德秋水、安部矶雄这些人,在日本的社会主义者中已经算是比较正统的派系了,虽然他们对于社会主义理论并不全然照搬,但也只是削减内容,而不是增添内容,且至少他们是认可公有制经济的,或者把公有制经济视为解救资本主义的良药。

而还有一批社会主义者,则在翻译社会主义理论时不仅大量的削减内容,甚至还要把自己的观点加进去,从而把社会主义理论变成了混乱的政治幻想,他们甚至是反对公有制经济的,认为真正的社会主义应当是建立在广大的小农经济基础上。

让人诧异的是,这种小农社会主义的理论在日本非常的有市场,比如着名的革命浪人-宫崎兄弟就支持这种理论,而写下《国体论与纯正社会主义》的北辉次郎,也很欣赏这种小农经济基础上的社会主义幻想。

对于这些自称社会主义者的小农思想家们,林信义是不敢拿来用的,但也不会把他们拒之门外,而是在保持距离下进行观察,并进行合作。不过他抛出的土地和工厂国有化方案,倒是极大的吸引了这些人。

特别是北辉次郎和宫崎民藏,都试图将他提供的国有化方案上升为一种真正的革命理论,以用来挽救日本凋敝的农村,实施二次维新。

比如,当林信义刚刚和安部矶雄等人开完会议,北辉次郎就已经等在了林信义的办公室外,准备再次和他谈一谈日本革命的问题。无法躲避北辉次郎的纠缠,林信义只好请对方进自己的办公室,不过说明自己在半小时后要外出。

北辉次郎觉得半个小时压根就不够自己说的,但是面对林信义的坚决他又无可奈何,作为从乡下来到东京的穷小子,北辉次郎对于当前的政府是不信任且愤懑的,这也是他被社会主义思想吸引的根源。

不过在林信义没有归国之前,社会主义者的主要政治主张就三条:裁剪军备、人民的直接投票和废除贵族院,也因此社会民主党刚刚成立就被政府禁止了。北辉次郎是认同社会民主党对于国体的批评的:即日本的政治机关,现在全都控制在少数贵族、地主、资本家的手里,占国民大多数的工人、农民的利益,在国会里丝毫也没有反映。

但是他又不认同社会民主党主张自己只是工人阶级的政党,他认为社会民主党应当超越阶级成为国民的政党,此外他主张革命主义,但又对是否剥夺小农的土地心存疑虑,这也是他和宫崎兄弟走的更近,而不是加入平民新闻社的原因。

在这种思想上感到迷茫的时候,宫崎兄弟的小农经济理论听起来不错,但是却看不到有实现的可能,而社会主义作为工人阶级的政治理念,是主张土地完全公有的,不仅仅要没收地主的土地,对于自耕农的土地也一样要没收。北辉次郎的苦恼,就在于小农经济和社会主义的不相容上。

直到林信义抛出了土地国有化方案,把全国土地国有化后分配给农民耕作,并在自愿的基础上实施劳动组合。北辉次郎觉得这个方案确实不错,国家掌握所有权,而农民拥有使用权,且土地不能随意买卖,这不就同时满足了小农的需要和社会主义的理念吗?

只是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林信义只是抛出了这个土地国有化方案,但并没有指出该如何去达成它,这就是北辉次郎不断缠着他的原因。只是林信义抛出土地国有化方案是为了恐吓民党放弃支持战争,并不是真正想要去实现它,因此北辉次郎几次过门拜访都不得要领。

今次林信义也想敷衍一下就跑路,只是听了北辉次郎今天带来的新主张,他也忍不住有些吃惊了,“…天皇乃国民之总代表,国家之根柱。今日社会之总总乱象,就是维新不够彻底,没有彻底的废止华族制度,而藩镇又隔绝了天皇和国民之间的坦诚交流,从而操纵国家权柄,以至于贪污腐败盛行。所以撤除藩镇、取消贵族院,天皇亲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