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博文思考再三,最终还是站出来为陆海军的分歧进行了调和,“伊东首相说的是事实,美国在这个当口出面调停战争,一方面是英美不想让俄国人输的太难看,从而彻底的退出远东;另一方面也有遏制帝国的心思,只要远东的矛盾还存在,那么帝国就无法分心去干涉美洲事务,这样在巴拿马运河建成之前,美洲就会平和许多。
而我们之所以接受美国的调停,是因为帝国的国力已经被动员到了极致,而当下国外还有能力给帝国贷款的只有美国的银行家而已,若是我们不接受美国的调停,那么只要美国人断掉了对帝国的贷款,并禁止向帝国出口钢铁,我们也无法把战争继续下去了。
所以,考虑到国内外的局势,这场战争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我们现在要考虑的,其实是如何重建东北亚的秩序。我们很清楚,这场战争的起源在于俄国人试图独占东北亚的利益,从而激起了各国的不满,正是在各国的支持下,俄国在这场战争中被陷入了孤立,从而给帝国赢得了取胜的机会。
因此战后的东北亚秩序的重建,帝国应当充分的考虑各国的利益,从而避免帝国陷入和俄国一样的困境。考虑到这一点,俄国人是否愿意对帝国做出赔偿反而是次要的,如何分配东北亚的利益才是各国是否继续支持帝国的关键。”
其他元老都把目光转到了山县身上,伊藤博文的这番话其实就是让陆军在大陆政策上做出让步,陆军的让步就意味着海军的海洋政策获得了胜利,但陆军真的会这么轻易的放弃吗?
山县当然是不肯的,陆军反对俄罗斯独占满洲、外蒙、朝鲜半岛的外交政策,是因为这也是陆军的目标,虽然帝国在各国的支持下击败了俄罗斯,但他可不愿意把拿到手上的利益再交出去和各国分享。
他先是看了房间内的各位元老一眼,方才神情木然的说道:“帝国付出了那么多生命和金钱才击败了俄国人,各国凭什么和帝国分享朝鲜半岛和满洲的利益?
更何况,各国所谓的孤立俄国的政策,说白了不就是坐山观虎斗么,我们用于战争的金钱大部分都来自于国民的奉献,海外发行的公债不到三分之一,且这笔钱还是要国民今后去偿还的。
也就是说,各国在这场战争中几乎什么都没做,他们不过是在报纸上支持了我们,还用对我们的贷款获得了利息,现在却想要拿走战后的胜利果实,你们不觉得这种事情很荒谬吗?我都不能理解这样的结果,你们又打算如何让国民接受这个结果?”
各位元老对于山县的反问同样无言以对,俄国人如果不能对帝国做出赔偿,那么能够用来安抚国民情绪的就只有从朝鲜、中国身上获得的利益了,假如连这个都没有,那么这场战争究竟是为谁而战呢?一句打倒俄罗斯对日本的压迫的口号,可没法让负债累累的国民安然的接受这个结果。
在各位元老保持沉默之时,山县又把目光转向了伊东问道:“对于旅顺口和海参崴,海军是怎么考虑的?难道海军认为,这两个港口要交还给中国吗?那样的话,海军是否能够保证,中国今后不会发展海军挑战帝国在东洋的海权?”
伊东祐亨下意识的说道:“这两个港口都属于俄国所有,为什么要交还给中国?”
山县毫不客气的回道:“各国都承认中国对满洲的合法主权,关东州不过是俄罗斯从中国强租来的,从法理上来看,中国作为这场战争的战胜国,他们是有理由收回中东铁路、南满铁路和关东州的。
而以武汉发表的声明来看,中国人对之前同俄国签署的割地赔款条约是不认可的,所谓和俄国人民签署一份不割地不赔款的平等条约,并不是说他们认同了之前中俄之间的不平等条约,而是要推翻之前签署的所有不平等条约,签署一份真正平等的条约。
从武汉的声明来看,如果武汉真正的掌握了中国,那么这个中国必然会成为帝国的敌人,因为他们必然会谋求废除马关条约。所以,想要保持日中亲善关系,就得阻止武汉掌握中国。
如何阻止武汉掌握中国?首先就得阻止武汉和各国之间建立起更加紧密的联系。自武汉出现以来,他们就通过引入外资和扩大对外贸易,建立起了以经贸为核心的对外联系。其中同德国的联系最为紧密,武汉军队之所以能够突击西伯利亚铁路,和德国人提供的技术是脱不开关系的。
所以,当中国收回满洲之后,武汉必然会把势力深入到满洲地区,作为地主的中国人将很快掌握这一地区。假如中国人用建设武汉的方式去建设满洲,那么日本就不可能得到什么好处,而得到了德国的支持的中国,是不会接受帝国占据关东州、朝鲜半岛和海参崴等地的事实,这就意味着帝国和中国之间会爆发一场战争,中国如果胜利的话,就会重新确立其过去在东亚大陆的霸主地位,那么日本到时该怎么办?”
伊东失去了反驳山县的想法,因为现在山县说的并不是自己的主张,而是倒幕时期各位先导者的一种主流观点。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日本的武士精英们还主张联合中国对抗西洋番人,此时的日本还处于华夏的天下观中。
但是到了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日本武士精英已经认为中国已经不再是历史上的那个中国了,因为这个中国失去了攘夷的能力,过去只是偷偷骂满清是以夷变夏,现在则公开宣称满清入关造成了华夷变态,中华文明在日本不在中国,这就是倒幕派的攘夷大义之所在。
也就是说,倒幕派之所以能够号召天下诸侯倒幕,是把自己放在了维护中华文明的这个基础上的,幕府不肯攘夷,就是在引西洋夷人入关,试图复制满清入关一样消灭中华文明的最后留存之地。正因为倒幕派手握这样的大义,所以孝明天皇虽然试图维护幕府体制,可一样压制不住这些倒幕派的联合,因为在中华正统的大义下,天皇也得靠边站了。
倒幕派胜利之后,一部分人真的相信了中华正统在日本的神话,因此他们主张继续攘夷,不仅要在日本攘夷,还应当进入朝鲜和中国攘夷,并最终取代满清成为中华的主人。而另一部分人在游学了欧洲之后,认为西洋文明已经强于东洋文明,主张不必再继承什么中华正统了,日本应当吸纳西洋文明,雄飞于东亚,建立新日本。
西南战争,攘夷派全面失败,开国派获得了胜利,但这个胜利并不彻底,于是主张中华正统在日本的和主张吸纳西洋文明建设新日本的开始合流,日本的国家意识就开始变得扭曲起来了。
但有一点还是得到了日本上层的共识,那就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中国翻身,不管是窃取中华正统以取代中国在东亚的宗主身份,或是吸纳西洋文明建设新日本雄飞东亚,都不能让中国回到历史上的地位。
山县用以对抗伊东和伊藤的,就是这点共识。如果让中国回到了历史上的地位,那么海军的海洋政策和亚洲联盟的设想同样会破产,因为那样的中国就不可能在联盟中屈居于日本之后。山县和伊藤甚至都不能共享长州派老大的位置,难道中国和日本反到是可以在亚洲联盟中相亲相爱吗?
这场元老们的会议很快就走进了死胡同,他们不能迫使俄国割让足够的利益以满足国民的虚荣心,也不能放弃对朝鲜半岛、满洲等地的利益以建立起一个有利于日本的东亚秩序,那么日本就只能被时局推动的前进了,毕竟日本人最善于接受现实。
在日本上层无法就结束战争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时,9月14日从美国传回中国的关于调停会议的报道,终于激起了中国人的愤怒。作为战争胜利的一方,中国人对调停会议是抱有很大期望的,大部分人并不试图从俄国人那里获得什么,只是想要俄国的军队离开中国的领土,并废除俄国在中国享有的特权,这也是中国被打开国门之后所了解的战胜国应当享有的权利。
正因为中国人普遍认为自己可以享受到战胜国的待遇,所以对于劳工党所发表的声明觉得是多此一举,所谓和俄国人民签署不割地不赔款的平等条约,这不是损害了中国的利益吗?按照道理,中国既然取得了胜利,自然是可以要求俄国割地赔款的,虽然以朝廷的能力来看,也许会放弃这些要求,但这些要求也应当用于谈判中的交换条件,以换回中国所失去的利益。
因此,当袁世凯推动派出使团前往美国参加调停会议的时候,难得的在舆论上获得了多数人的支持,认为袁宫保的主张才是“老成持国之论,劳工党在外交关系上还是过于天真了。”
不过当9月14日关于朴茨茅斯会议的报道翻译到国内之后,中国人才发现天真的是自己,日俄两国在谈判中压根就没有讨论中国作为战胜国应当获得的待遇。除去日本向俄国开出了等同普法战争法国给出的50亿金法郎的天价赔款和中国无关外的条件外,日本向俄国要求从朝鲜半岛退兵,转让关东半岛、南满铁路、滨海省、库页岛、哈尔滨以东的中东铁路线路等条件,几乎都损害了中国的利益。
国民报给出评价,“这是一个强盗向另一个强盗要求转让被绑来的富商,而不是什么警察打击强盗解救被绑人员的正义行动。”
国人开始纷纷向袁世凯求证这些报道的真实性,并要求袁世凯说明是否在派出驻美公使参加会议前已经了解了日本向俄国提出的各项要求,还要求袁世凯对调停会议表明自己的立场。一时之间,刚刚站上云端的袁世凯,陡然又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