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报刊登的劳工党拒绝参加美国主持的调停会议的评论文章,在国内外一时掀起了轩然大|波。对于袁世凯身边的留学派人士来说,他们对于劳工党的这篇评论文章普遍评价不高,并纷纷向袁世凯建议,应当趁着劳工党昏了头的时候,在列强面前坦诚的表现北洋遵守国际秩序的立场,从而赢得列强的支持。
袁世凯于是把唐绍仪、梁敦彦、梁如浩三人召集到了身边,向这三位他认为的外交方面的专家询问道:“你们真的认为劳工党的这篇文章会激怒各国吗?英国、法国和德国都没有参加调停会议,对美国人的批评,真的会激怒他们吗?”
唐绍仪和袁世凯的关系更亲密一些,因此也较无避讳的说道:“英国、法国和德国虽然没有参加调停会议,但如果没有三国的首肯,美国人也无法主持召开调停会议,俄国和日本之所以参加调停会议,并不是看在美国的面子上,而是在表示他们是尊重当前的国际秩序的。
劳工党这篇文章,虽然名义上是质疑美国主持调停会议的资格,但实际上是反对了当前的国际秩序。自从大英帝国战胜了拿破仑之后,当前的国际秩序就是由欧洲各大国共同决断的,美国虽然难以和欧洲大国相提并论,但此次能够出头主持调停会议,本质上也是在维护欧洲列强所主导的国际秩序,所以才能获得英法德三国的支持。
劳工党反对和俄国政府进行谈判,主张要和俄国人民达成和平,其实就是无视了沙皇政府对俄国统治的合法性,而沙皇俄国的合法性又和当前的国际秩序的合法性是息息相关的。如果俄国人民有推翻沙皇政府的权利,那么也就意味着欧洲以外的国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反对当前欧洲大国所主导的国际秩序,这显然是难以被欧洲各国所容忍的。
国民报刊登这篇文章的当天,萨道义公使就找我沟通过,想要知道国务会议究竟是如何看待这篇文章的,萨道义公使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已经向我暗示,大英帝国绝不会坐视有人挑战当前的国际秩序,他希望我们不要做下一个俄罗斯。
其他列强外交官员虽然没有和我们进行沟通,但是据我听到的传闻,各国外交官在私下交谈中都认为,假如中国试图挑战当前的国际秩序的话,那么恐怕国际舆论很难再对中国具有什么同情心了。而我们之所以能够在这场战争中占据优势,主要还在于各国对我国的支持,假如没有各国的支持,凭借我们一国的力量又怎么能够挡得住俄国人的进攻呢?”
唐绍仪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认为劳工党现在是昏了头了,在对外战场上稍稍占了些优势,结果就开始不自量力的试图挑战国际秩序了,他完全不看好劳工党有这样的能力,毕竟俄国在这场战争中之所以落在下风就是破坏了远东的国际秩序,而中国远不能同俄国相比,又拿什么去挑战当前的国际秩序呢?
梁敦彦的看法和唐绍仪类似,他也同样不认为劳工党有挑战欧洲各国的力量,假如劳工党真的这么不知所谓,那么将会是又一个庚子国耻,不过他把重点放在了当前的国体未定的问题上,他这样向袁世凯劝说道:“…当前国内的乱象其实就只有一个问题,就是中枢无权。
后党、满人宗室被赶下台后,中枢就失去了权威,地方遂自行其是,虽然当前设立了国会和国务会议,但是这两机构都没有获得国民的认同,所以劳工党才能以一地方势力左右中枢行事,才让宫保你进退失据,受其牵制。
若是中枢权威尚在,这样一篇文章又怎么能够引发如此内外震动?不就是国民和各国公使都认为,劳工党的主张或者能够左右国家政治,所以他们言论就不能不被重视吗?
因此,当前的首要问题是解决中枢威权的问题,或者说要让国务会议真正获得国内外的认同,让大家知道只有国务会议才能代表中国,那么劳工党的言论也就难以干涉国政了,宫保也就不必因为劳工党说了什么而进退失措了。”
袁世凯倒是蛮认同梁敦彦的主张的,他也觉得当前国内的政局实在是有些诡异,明明皇帝、国务会议、国会这些中枢机构都有,可是就没有一个能够做主的中央。皇帝的话没人听,国务会议和国会意见一致时还能推动一些政策,但两者意见相左的时候,政令就很难落实到地方上了。
袁世凯也知道,想让武汉对自己的命令俯首帖耳是不大可能的,但是西北地方和江南地方上的地方势力也对自己的命令阳奉阴违,这就让他有些难以忍受了。好歹他也是大清的官,武汉这些逆贼不听他的是理所应当,但是其他地方的官员拒绝服从他的命令,这就是真不把他当回事了。
而这些地方官员之所以不服从他,就是觉得他这个国务会议主席没有合法性,认为他和武汉那些逆贼合谋圈禁了太后,又没有获得皇帝的认可,不过是国会给了他一个名义,那么他凭什么来约束他们这些忠诚于大清的官员呢?
虽然能够猜到这些地方官员的想法,不过袁世凯也拿不出解决的办法,因为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找光绪合作,虽然他控制住了北洋团体,但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北洋团体对于他的忠诚属于上下级的忠诚,不是君主和臣属之间的忠诚关系。
假如他现在宣布向光绪效忠,然后以光绪的名义重组中枢,那么很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下面的人都跑去向光绪效忠了,过段时间光绪就可以依靠新缔结的君臣关系在北洋中清理他的人马了。也只有在当前的对抗下,北洋团体才不会倒向光绪,因为就算他们倒过去,光绪也未必会信任他们。
他觉得梁敦彦说的很有道理,所以向他请教要如何重建中枢权威,结果梁敦彦张口就说道:“应当尽快建立君主立宪制度,稳定国家政体,在效忠陛下的前提下,重塑中枢权威。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把那些反对中枢的势力打成乱党了。”
听了这话袁世凯的脸都僵硬了,他之所以迟迟不肯推动君主立宪制度,就是希望光绪能够先退位,他愿意拥戴光绪的继承者,但不会去拥戴已经撕破脸的光绪帝。
但是这个条件根本谈不妥,先不说光绪本人的意愿,就是康有为和梁启超也不可能同意这个要求,因为他们现在的名望就是建立在代表光绪的政治代言人的身份上。换个皇帝,意味着他们过去的苦都白吃了,新皇帝是否还信任他们都是个问题。
袁世凯敷衍了几句,终于还是把目光转向了梁如浩,这令梁敦彦大为失望。在他看来,不管是光绪帝或是袁世凯,其实都无力和劳工党对抗,这场战争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劳工党想要用武力解决国内问题的话,那么国内压根就没有抵挡对方的力量,最终只能求助于列强,而引列强介入内战,这就是军阀割据的唐末景象,所以尽快确定君主立宪,在光绪帝的名义下统一国内外的认识,劳工党才会失去用武力解决国内问题的机会。
和前两人的立场有所不同,梁如浩对这件事的看法更贴近于国家立场,他表示劳工党的评论文章虽然刺|激了列强,但这样的文章并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劳工党所表现出的强硬姿态,能够让他们更好的看清楚列强对中国的真实态度。
他还这样对袁世凯说道:“…收回列强在中国的特权,这是中国走向正常国家的必然之路。日本明治维新之所以被大家认为是成功的,就是因为日本收回了许多特权。我们学习日本、欧美各国的目的,不正是为了要从各国手中收回特权吗?假如连刺|激列强都做不到,那么又谈什么收回特权呢…”
袁世凯觉得,和前面两位相比,梁如浩其实更适合做具体的技术工作,现在他要考虑的是如何收回中国的权利吗?不,他现在迫切想要解决的问题是,这个中国到底归谁所有。假如这个国家跟他毫无关系,那么他又何必去考虑如何收回利权的问题,这是国家的所有者需要考虑的问题。
询问过三人之后,袁世凯依然没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不过他倒是从三人的回答中看到了列强的想法是什么。和他身边的其他人相比,这几人和各国外交官的关系较为密切,也更容易受到各国外交官的影响,因此他们的主张是离不开各国外交官在背后的暗示和鼓吹的。
袁世凯最终还是选择了唐绍仪的建议,向英国公使萨道义表态,劳工党的观点并不代表中国和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参加调停会议结束战争是一件好事,但是他也委婉的表示,现在的北洋承受不起打一场内战的压力。
萨道义对袁世凯进行了安抚,并表示英国只会承认袁世凯所领导的国务会议是中国的合法政府,假如中国内部真的发生了变故,那么英国将会支持中国政府稳定国内的局势。不仅仅英国公使如此表态,美国公使、法国公使也相继给袁世凯吃了定心丸。
因此袁世凯下令驻美公使以观察员的身份加入调停会议,他将会尽快推动国会通过派出正式使团的决议。不过袁世凯高兴了还没有一天,赤塔共和国的通电就送到了他的面前。远东的局势出现了重大变化,一个新的政治力量走上了远东的政治舞台,各国现在对这一变化也是大跌眼镜,一时都不知罗曼诺夫王朝的统治是否真的会垮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