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第五卷

4月中旬,光绪帝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声明,主要是针对这段时间君主立宪制和共和制拥趸之间的争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声明中表示:不管是君主专制、君主立宪制或是共和制,民众提出自己的看法并不算什么罪过,有清一代所实施的文字狱确实是一大恶政,也是本朝不能进步之根源。因此,国家想要革除弊旧,必先实现言论自由,非如此不能社会不能进步。

光绪帝的这篇声明虽然类似于五条誓文,但又比五条誓文更进了一步,因为五条誓文虽然声称诸事要决于公论,可并不能讨论天皇的地位问题。而此篇文章实质上打开了终结满清和帝制的讨论的闸门,使得革命党可以公开的讨论什么叫做共和体制了,之前这种关于共和的讨论只能在武汉治下和国外进行。

这篇声明极大的打击了国内的守旧士绅,甚至连朝鲜、越南、日本的民众都受到了震动,不管东亚各国对满人入主中国一事多么不以为然,但在满清统治中国200多年后,他们也还是承认了爱新觉罗皇室的正统性。

即便没有光绪帝的这篇声明,仅仅是武汉所代表的中国人试图推翻满清皇室这一件事,实际上就已经开始动摇君主制度的基础了,既然中国人能推翻自己的君主,那么越南、朝鲜、日本等国的民众有没有权力推翻自己的君主?

而光绪帝的这篇声明则进一步动摇了各国民众对于君主制度的信念,过去那种认为君主的存续代表着国家存亡的理念,现在被君主和国家应当分离的看法所取代,为了国家能够延续下去,终结君主的统治也是可以的。

越南和朝鲜两国的知识分子对于中国的这一变故是最先接受下来的,因为这两个国家都面临着亡国的边缘,虽然这两国的民众曾经寄希望于自己的君主能够同日本那样发愤图强,通过维新变法增强国力,从而摆脱被殖民的命运,但他们发觉自己的梦想终究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对此事感受最深的莫过于从印度返回的安重根,作为开化党的后人,他对于朝鲜的君主其实并没有过多的尊敬,因为这位朝鲜王把王室的利益置于了国家之上,为了维系朝鲜王室的统治权,不惜在维新派、守旧派之间反复横跳,最终把朝鲜国的元气也给折腾完了。

为了打击亲近满清的大院君,朝鲜王支持开化党把日本的力量引入了朝鲜半岛。甲午战争后,随着开化党势力大涨,朝鲜王又扶持了守旧派把俄国人的力量引入了半岛。眼看着俄国人在半岛力量越来越强,他又再度和日本人虚以委蛇了起来。

这在种所谓的君主权术的政治平衡下,朝鲜失去了自我革新的最好的时机,随着这场远东战争的开启,日本大举出兵朝鲜半岛,可以预见的是,战后日本将会进一步控制半岛,朝鲜将再难拥有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了。

去年12月归国后,安重根看到的就是日军官兵在国内耀武扬威,而朝鲜官民只能唯唯诺诺避让一旁为这些日军恭贺武运长久的场景,他一时都差点以为朝鲜已经被日本所殖民了。

从这些日军在朝鲜半岛毫无避忌的行动来看,安重根终于承认林信义说的是正确的,日本并无从俄国手中解放朝鲜的意图,他们只是想要把朝鲜变成自己的猎物。

安重根寻找关系试图让朝廷的高层意识到日本的野心时,却陡然发觉这个国家的上层几乎没人关心日本吞并朝鲜的野心,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地位能否得保,甚至为了自己的权位拼命的向日本靠拢,以洗刷之前他们错误的押注在了俄国身上的事实。

这些高高在上的两班们,包括朝鲜王在内,没人关心这个国家的未来会如何,也没人关心朝鲜民族的未来,他们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要怎样才能让旧的秩序延续下去。为此他们不惜向日本人跪下,做出摇尾乞怜的丑态。

最让安重根感到诧异的是,朝鲜自己都已经处于风雨飘零之中了,朝中一些“聪明人”居然还做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美梦。

比如“北垦岛观察使”李范允,受朝廷之命前往边境解决中韩之间的“间岛问题”,所谓的间岛问题其实就朝鲜国内的两班地主对佃农压榨太狠,使得这些佃农不得不流亡到国境外的荒地进行开垦以求生存,这原本只是一个临时性的举措,但是满清对东北的圈禁政策和甲午战争后满清力量的衰退,使得越过国境的朝鲜流民越来越多,于是不是问题的问题就变成了问题。

朝鲜流民越过的何止是鸭绿江和图们江,在乌苏里江以东地区也同样有着大批的朝鲜流民,只不过俄国国势强盛,朝鲜王国哪敢和俄国人讨论朝鲜人开垦的荒地就是朝鲜领土。

也就是甲午战争之后,朝鲜人开始看低过去的宗主国,甚至都敢改国号为大韩帝国,自称朝鲜皇帝了,于是也就冒出了间岛问题。朝鲜自身还没从日本和俄国的控制下真正独立出来,但是朝鲜的一部分两班却已经隐隐有了帝国主义的矛头。

在和中国纠缠间岛的归属时,李范允就开始从边境地区的朝鲜人头上搜刮钱财购买军火和组建军队,试图用武力解决间岛的归属权了。而汉阳这边听说了这件事后不仅没有下令阻止,还给他调拨了一批军火,默许了他的行动。

也就是当时俄国把满洲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不允许李范允的军队进入间岛,实际上俄国甚至想要解除这支武装,好进一步控制北朝鲜地区,间岛问题才被搁置了下来。

但是随着日本加入了这场战争,李范允的心思又活跃了起来,认为趁着中国无力看顾满洲之际,朝鲜应当把间岛纳入实际控制之中,这样战后也就可以和中国进行更加有利的交涉了。

而汉阳朝廷的一些两班们也觉得,这场战争日本或俄国不管谁赢了,朝鲜估计都要有所损失,因此倒不如顺手从中国身上捞一块土地回来,这样朝鲜失去的利益也就可以获得补偿了。对于国内土地已经被瓜分完毕的两班们来说,新开发的间岛垦区也确实是块肥肉,李范允只是随意搜刮一下就弄出了十几万两白银,可见这一垦区的富裕。

这些两班们压根不觉得中国会在这场战争中获胜,所以他们认为自己是在死去的老虎上割肉,不会遇到什么风险。安重根收到这个消息时大为震惊,他立刻上书给朝廷,试图劝阻李王不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只是,李王这边还没有给他什么回复,那边李范允的败绩已经传回来了。战前对汉阳信誓旦旦的李范允,带着五、六千韩军进入延边还不到一周时间,就被延边的清军给击退了。韩军之无能,让日本人一度想要取消对韩军的征调了。

对于朝鲜人对延边的冒犯,日军是乐见其成的。一方面可以彻底的破坏中国和朝鲜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侵占朝鲜时不必再担忧中国人的反对;另一方面则是朝鲜人所侵占的中国领土,最终也会成为日本的一部分,何乐而不为。

但韩军的无能,让日军遭到了中国方面的抗议。日军进入中国境内劫掠牛马粮食,强征夫役,使用不值钱的军票强买强卖,早就让中国人感到不满了。在鸭绿江边境的中国伐木工人,因为忍受不了被日军强征夫役,甚至对日军的小部队展开了袭击。这一次,中国人也把账算在了日本人的头上。

因为张家口和锦州两役,日军对于现在的中国要比战前看重的多,而日本加入战争大半年后,国内的战争潜力也基本所剩无几,在接下来的对俄作战中,日军还需要中国军队进行配合,因此面对中国方面的抗议,日本方面也不敢在视若无睹。

按照日本陆军一些高层的看法,借着中国人的抗议直接解散朝鲜人的军队也未尝不是好事。日本人可不是说说而已,李范允的部队及南方的几支镇卫队就被撤除了,这就使得安重根的计划出现了偏差,他原本打算说服朝廷给他一支部队进入中国境内去支持中国的抗俄战争的。

但是因为李范允挑起了间岛冲突,中国人显然不可能再允许成建制的朝鲜军队进入国境了,而日本开始裁撤朝鲜军队的行为,又说明了日本对于侵吞朝鲜的行动再加快。假如他还是过去的安重根,那么现在就要陷入绝望了,因为根本看不到朝鲜未来的希望。

不过在和武汉的劳工党进行接触之后,他身后自然已经不是空空如也,武汉方面表示会帮其处理朝鲜武装力量进入中国境内的调解问题,但也表示这支武装的规模最好不要超过300人,以避免刺|激中国边民的情绪。

于是安重根就开始了寻找革命同志的艰难历程,安重根把重点放在了侍卫队身上,这支由俄国人训练而成的军队,虽然数量不多但要比地方镇卫队要有军事素养,且大多识字,对于朝鲜的现状甚为不满。到了三四月间,安重根从千余人的侍卫队中拉出了五六十人,加上堂弟等其他同志招募来的200多人,乘坐着海军的运输船向着清津而去了。

虽然陆军想要解散朝鲜的武力,但是海军对此事并不热衷,倒是安重根海军陆战学校的背景及海军研讨会成员的身份,让他获得了海军的资助,从某个角度来说,安重根感受到了林信义所创建的海军研讨会的影响力。船只离开仁川港时,安重根也是长叹了一口气,他也不知下一次何时才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