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为和梁启超在这件事上除了大骂袁世凯之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做不了,不是说他们手中没有实力对抗武汉和北洋施加的政治压力,而是说他们在理论层面上回答不了袁世凯提出的最后一问。
康有为和梁启超虽然从维新派转向了君主立宪派,但是两人的根本还是在君主的开明专制制度上,君臣之分际是相当明晰的,立宪是为了辅佐君主更好的统治,不是为了限制君主的权力,所以他们才标榜自己是皇帝的忠臣。
袁世凯所代表的北洋军头并不理解什么是君主立宪,只不过从袁世凯本人的立场来看,恢复君主专制制度就是要求他交出自己的权力,这显然是他所不能忍受的,而下面那些北洋将领的政治能力就更差了,他们只是觉得君主立宪论的支持者越来越多,所以就采取了随大流的选择。
各地的立宪派,其实有很大一部分也同样不理解什么叫立宪,他们不过是以此为借口捍卫士绅的传统权利,随着中枢权威的衰落,列强不断的把势力深入内地,传统的官绅联盟已经没法对抗买办和列强联合起来的新势力了,追求一种能够维护自己权利的新秩序就成为了这些士绅们的追求。
也只有杨度等寥寥几人,才是真正的想要引入西方的君宪制度,来对旧的中国进行政治层面上的改造,以弥补洋务派只改革社会不改变政治造成的缺失。
简单的说,此时中国真正了解什么是西方君主立宪的,也就一两人而已,杨度和梁启超正在其中,但是后者还在装傻,试图把西方君主立宪的精神内核换上东方的传统思想,从而维护旧的传统能够继续延续下去。
正因为康有为和梁启超只是心存对君主立宪的利用之心,试图以此来完成光绪亲政的目的,因此两人就没法对袁世凯的问题进行反驳。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提出限制皇权的主张,否则他们这一派内部就先分裂了。
虽然光绪帝看到报纸上刊登出来的对袁世凯的访谈论还是比较镇静的,他对身边的人说,“袁世凯本来就不是什么忠臣,难道朕还指望他支持朕吗?”
但康有为和梁启超却没法继续和袁世凯谈什么合作了,为了对抗武汉在军政方面不断增长的势力,康梁不得不提出了在君主立宪基础上的联合各方势力以对抗武汉,毕竟除了武汉和同盟会之外,其他各方至少是在名义上支持君主立宪论的。
而袁世凯推出的杨度作为自己在政治上的代言人,一度让康梁和江浙立宪派隐隐有了联合起来的基础,毕竟在建立君主立宪这个目标下,大家的合作还是存在希望的。
但是随着袁世凯这一问,康梁也没法再模糊自己的观点了,他们所追求的君主立宪论,目的就是为了让光绪帝重新回到政治中心,而袁世凯的问题则是要彻底的把皇帝变成虚君,假如他们同意了这一观点,也就意味着维新派要被清理出政治中枢了,因为他们是依附君主才能推行自己政见的实君派。
说的更清楚一些,康梁如果赞同了袁世凯的观点,那么现在围绕在他们身后的人就会完全散去,要么去投靠袁世凯,要么去投靠武汉,否则今后就没有什么出头的机会了,因为他们的政治道路被截断了。
此前在君主立宪论下各方的合作局面,在实君和虚君的分歧中宣告瓦解了。康梁除了大骂袁世凯之外,也确实没什么可做的了,除非他们抛弃自己的政见。
同样受到伤害的,还有被袁世凯专程请来推动君主立宪的杨度,杨度完全不明白袁世凯在这个时候抛出这样一篇访谈论到底有什么意义,这让他过去数月里联合各方立宪人士的努力化为乌有。
除了康梁之外,其他各方支持立宪的势力,同样是希望在共同的君主下缔结一份平等的宪法的,他们愿意让袁世凯来当这个首领,但并不代表袁世凯可以凌驾于众人之上,那么袁世凯和武汉又有什么区别了?
光绪帝虽然声望不高,但好歹还有一个正统的名义,大家在效忠这样一位君主下制定平等地位的宪法,并不会觉得太过屈辱。可袁世凯现在摆明了要把君主撇在一旁,然后自己来当立宪派所效忠的领袖,这就让人难以接受了。
在一些人看来,虽然满清的道路看起来很难走下去了,可大家要是齐心协力扶一把,说不定还能创造同治中兴的奇迹,毕竟当前中国的问题在于外部而不在于内部。可若是要改朝换代,你袁世凯能抵抗得了列强的欺凌?
哪怕北洋获得了锦州战役的胜利,大家也不认为北洋就能抵抗列强的入侵了,毕竟俄国人的主力都被日本人给纠缠住了,北洋不过是捡了个便宜。其他且不说,如果没有日本海军击败了俄国的海军,大清拿什么去抵抗俄国军舰的肆虐?
假如袁世凯当国之后,大家还是要对列强卑躬屈膝,那么大家还不如做大清的忠臣,至少不会背负二臣的坏名声。说的更难听一些,若是不能保存大家手中的权力,那么倒还不如选个更能打的势力,至少能保全中国不被列强继续鲸吞蚕食,显然武汉比北洋更适合当国。
所以,袁世凯这篇访谈一经刊登出来,此前杨度好不容易才联合起来的立宪同盟顿时就瓦解了,这让杨度怎么能不愤怒。他怒气冲冲的跑去了袁世凯的府邸向对方请辞,哪怕袁世凯再三挽留也没用,最终袁世凯只能送上了一笔丰厚的盘缠,恭送杨度离去。
对于袁世凯突然改变对君主立宪的立场,他身边的亲信们也很是不解,于是便有人忍不住在私下询问道,“宫保若是担心君主立宪会加强皇上的权力,那么也可以等开启了君主立宪的进程之后再提出来,现在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了吗?”
对于亲信们的不解,袁世凯沉默了一阵后方才回道:“秦力山上次来拜访我,他向我问了一个问题,究竟那个君主还能再相信我,我想了半天,确实找不到答案。你们说,这个问题有答案吗?”
这当然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在连续背叛了光绪和太后之后,不管谁当皇帝都不可能再相信袁世凯是忠臣了,哪怕武汉这种明白无误的反对君主制度的逆贼,现在在光绪眼中都比袁世凯可靠多了。
这个问题再往深处考虑一下就更加不得了了,假如君主立宪制度完成了,天下人重新对君主恢复了效忠,北洋真的还能被袁世凯所把持吗?就算袁世凯天天让北洋官兵喊,他们是吃宫保的饭,领宫保的饷,可要是朝廷不出钱,袁世凯拿什么养这支军队?
为了继承保持对北洋的控制,袁世凯就必然要割据地方,割据地方就等于反对中枢重新恢复权威,所以君主立宪制度要是能成,就等于是他在给自己自掘坟墓。所以此前试图用君主立宪联合各方对抗武汉的袁世凯,很快就因为个人的利害关系抛弃了君主立宪论。
反应过来的袁世凯的亲信们,自然不敢再继续劝说袁世凯继续支持君主立宪制度了。从袁世凯个人的角度来看,共和制度下他才有一线生机,君主制下他被清算是迟早的事,毕竟北洋为了生存下去,完全可以换一个领袖,而失去北洋的支持,他完全扛不住被朝廷清算的命运。
喧嚣一时的君主立宪浪潮,被袁世凯一篇访谈给重重的拦头一击,一时之间舆论就开始四分五裂了起来,由这种舆论的迅速转变也能看得出来,国内压根就没有什么君主立宪的基础,不过是大家听着声音最响亮的人往前走而已。
4月初,秦力山前往拜访光绪帝,希望能够和光绪帝进行单独的谈话。光绪帝于是邀请秦力山和自己前往后花园散步,在花园的小径上,秦力山直言不讳的向光绪帝说道:“其实我这次过来见皇上是代表着武汉工农兵委员会而来的,委员会想要知道,皇上究竟是如何看待君主制度、君主立宪制度和共和制度的。
我们劳工党的立场是,君主制度或君主立宪制度都已经落后于时代潮流,它们都挽救不了中国,所以我们是无论如何都要推动中国走向共和制度的…”
光绪停下脚步望了望池塘边正盛开的几株碧桃,思考了好一会才说道:“西苑要比整个庆王府都大,但是我能呆的地方不过是瀛台内的几间院子,那时我常想着富有天下的君王到底算什么呢?甚至连个小岛都出不去。
十年之前,谭嗣同他们告诉我,只有我才能救中国,但是,实际上我连他们,我身边的人,甚至我自己都救不了。我不知道共和制度能不能救中国,但至少君主制度是救不了人的。我对救国这种事情已经无能为力,假如你们认为对这个国家有好处,那么我为什么要反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