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会强行接收东交民巷内的俄国使馆及兵营成功,使得原本对国会在京城兴风作浪大感不满的北京土着们也失去了声音。这里感到不满的北京土着,指的是京旗子弟,特别是内务府和前锋营相关联的家庭,都在这次后党失势中遭到了沉重的打击。
比如号称京城八大宅门之首的增崇家,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他家大大的破了笔财,两个珠宝铺子被联军给抢了,但是随着太后返回京城后,增崇家的光景又兴盛了起来。毕竟增崇家三代出任内务府大臣,家中产业遍及京城,连有名的四大恒钱庄都有他家的股份。
只要增崇还做着内务府的官,那么他家就不可能衰败下去。但是,这一次国会釜底抽薪,把内务府当成后党一网打击,这是自满人入关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毕竟内务府是皇帝的家奴,皇帝再怎么整顿内务府,也不可能把根给刨了。
而几百年的旗内联姻,早就让内务府上下盘根错节,形成了一个以血脉和利益结合起来的怪物,这种怪物砍掉一个脑袋,很快就能再长出一个来,压根不可能真的死亡。
所以,内务府上下压根不怕什么改革,但是当他们面对想要消灭自己所依附的体制的革命时,就真的无计可施了,因为他们的力量都在体制之内,当这个体制没法抵抗革命的力量时,他们也只能随着体制一起死亡了。
在国会派兵去接收俄国使馆区之前,这些旗人子弟还试图在旧的权力斗争中寻找一条活路,不就是太后老佛爷倒下了吗?好歹他们也是旗人,是皇帝用得着的奴才,眼下自然就该去抱着皇帝的大腿,把权力从国会手中抢回来就好。
但是,当国会连洋人都压制下去之后,京城的旗人子弟就知道这下是真的完蛋了。庚子国难之后,京中的八旗老少都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老佛爷虽然权势滔天,但面对洋人也还是要低头的,所以大清国的第一等人是洋人,第二等人才是八旗子弟。
这国会既然连洋人都敢打,这就意味着他们肯定不会轻易的把权力交还给皇上了,要让八旗老少去同这些如狼似虎的汉人去拼命,大家还是洗洗回家睡觉去算了。
不过,不能同汉人拼命,不代表他们就能任由汉人这么骑在旗人头上,比如大家现在就希望皇上能够出来说句公道话,不要给这些汉人穷追猛打的借口了,毕竟大家都是皇上的奴才,要是让汉人把皇上的奴才都给折腾完了,皇上还能使唤谁去?
而被一干旗人推出来向皇上求情的,自然是光绪的两个弟弟载沣和载洵。光绪的同母弟妹都已经夭折,最亲近的也就三个异母弟,最小的弟弟载涛被过继给了钟郡王,醇亲王一系成年男丁也就剩下载沣和载洵了。
只是出了宫的光绪性情就有些改变了,之前他在旁人面前从不发表自己的看法,珍妃死后光绪就明白自己身边都是慈禧的眼线,因此才会有那么多私下话语传到太后耳中,自此之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了。
但是在特别法庭上当众控诉了崔玉贵谋杀了珍妃之后,他的性子就又发生了变化,特别听不得有人替后党说好话或讲什么苦衷,哪怕说这话的是自己的弟弟。
载沣为内务府诸人的求情,还是刺|激到了光绪,他反问载沣,“你知不知道荣禄是什么人?”
载沣一时被问懵了,好半天才说道:“荣禄确有对不起皇上的地方。”
光绪顿时大怒道:“对不起?你说的可真是轻巧,荣禄就是大清一等一的奸贼,此僚之恶还要超过鳌拜,鳌拜只是揽权,他是谋逆。此等奸贼居然还能得谥号:文忠?这是何等的笑话。到现在为止,朕都没有收到一封弹劾荣禄的奏章,你们心里有我这个皇上吗?你口口声声说对我是忠诚的,你屋里那个鬼东西,你处理了吗?”
第一次见到光绪这种暴烈的脾气,载洵被吓得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砖,不敢大声喘气。而载沣只能噗通跪在了地上,脸色煞白的为自己的妻子求情道:“福晋已有身孕,还请皇上宽恕。臣弟对皇上绝无二心,但福晋确实是无辜的。”
光绪目光冷冽的注视着弟弟,嘲讽的说道:“是啊,那位可不就是等着他出生,好送走朕,这大清国依旧是你们的天下。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只差一点就能让你儿子坐上龙椅了?结果现在却被秦议员他们搅了局。现在他们被清算了,你这是心疼了?”
载沣不敢再说话,只能连连叩首,以表示自己绝无这样的想法。只是他心里也很清楚,慈禧不惜逼迫他原来的未婚妻自杀,也要他娶荣禄之女,心中未尝不是这样的想法。只不过过去光绪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慈禧把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等死,可现在的光绪又怎么肯在忍下这口长达数年的怨愤之气,他来替内务府诸人求情,正好戳中了光绪最痛的伤口。
光绪终于出声喝住了载沣道,“为了大清放过这些人?那么我宁可让大清和他们一起去死。你今后不必再来,好好过你的日子去吧。我看到你就想起那位,心里就舒坦不了,你要是把家里的弄死,我觉得你和她就更像了。所以,我们还是别再见了,对谁都没好处。”
光绪说完就起身转入了后堂,看着光绪的身影隐没于小门,载洵才敢上前去扶起哥哥载沣,这才发觉他额头上已经破了皮,他赶紧扶着兄长离开了庆邸,心中还觉的庆幸不已。
另一边光绪走入后堂后,看到了一直伺候自己的王太监,他于是问道:“宫中遣散的事情已经开始了吗?”
王太监点头道:“今日已经开始了,按照主子的吩咐,太后身边伺候的人不能超过主子身边的一倍,放走老弱,另选新人伺候…”
听了半天后,光绪打断他问道:“那东西也送去了?”
王太监迟疑了一下后小声回道:“送去了,以李总管的名义送去的…”
佛照楼内,容龄和妹妹德龄正向坐在堂上主位的慈禧告别。要走的并不止她们姐妹,还有一大群人,都是过去照顾慈禧的女官太监,大家都默默垂泪的上前向太后告别,有人甚至泣不成声,而坐在那里的慈禧则平静的从一旁的案几上取珠花等自己常用的小首饰赠送给这些近侍,算是留一个念想。
楼内的气氛非常的压抑,不过当容龄和妹妹走出佛照楼,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时,突然心情一下开朗了起来。慈禧平日里待人虽然是和气的,但若有人违反了规矩,或是撞上了她心里不开心的时候,那可就真有可能被活活打死,所以哪怕是得到了慈禧宠爱的女官太监,也没有敢在慈禧面前完全放下心的。
现在她们姐妹终于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看着这明媚的阳光,容龄第一次感受到了佛照楼的美,据说这佛照楼和圆明园的海晏堂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门口的12兽首不吐水,而是抱着电灯,晚上把佛照楼照的如同仙境一般。
容龄牵着妹妹的手走下了台阶,最后一次回首看了看佛照楼的全貌,她总觉得自己人生的一部分被留在这里。此时妹妹拉了她的手叫道:“母亲,母亲来接我们了…”
当佛照楼内的人群散去,慈禧才拿起了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个小小的瓷瓶,慈禧看了好半天才扬起了嘴角自言自语道:“好个孝顺的孩子,敢给母亲送毒药,却不敢亲自下毒。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行这大逆之事…”
如果说光绪和太后之间的交手,是静谧的夜色中的刀光剑影,普通人很难察觉到什么,那么国会对满人的动作,完全就是阳光下的步步紧逼了,没人不知道国会到底想要做什么,可就是没人能够阻止的了。
在国会调动部队接收了东交民巷的俄国使馆区后,实际上国会把美国人的兵营也占了,不愿交还给对方。国会之后便下令,把国会议事所迁移到了俄国使馆区,俄国使馆的主楼被改为了国会议事堂,因为俄国使馆一楼非常的宽敞,层高将近六米,可容纳数百人进行舞会之类的活动。
原美国兵营和俄国兵营则变成了劳工党驻京的机构和红军驻扎地,有了这样一股兵力作为依靠,国会很快就宣布:前锋营在戊戌政变以来并没有履行自己的责任,他们不仅没有保卫皇上,还成为了软禁皇上的帮凶,所以国会宣布解散不忠诚的前锋营,并抓捕前锋校以上官员进行审问,甄别他们在过去几年内的行为是否有害于皇帝。
于此同时,国会对戊戌政变提出了疑问,认为这是一起军事谋逆的行为,并向各省督抚发电询问看法,是否支持国会对戊戌政变一事进行调查。此外,国会还提出了新的专案,就是在义和团运动时期,荣禄、端郡王载漪、溥儁密谋弑君案。
荣禄已死,端郡王载漪和溥儁被流放新疆,虽然主谋都不在京城,但载漪和溥儁出惇亲王一系,这一案件直接把惇亲王一系及荣禄的亲朋好友给囊括了进去,对于满人的打击,已经从王公贵戚向满人的中间骨干扩大了。
国会这一个接一个案子抛出来,首先感到不安的还是袁世凯,原本想着坐山观虎斗的北洋一系,现在突然发觉国会现在已经杀疯了,哪怕北洋在北方还占据着武力上的优势,但是在政治上却开始难以抵抗国会不断施加的压力了。
按照阮忠枢对袁世凯的说法,“国会先是解放了皇上,接着又收回了东交民巷的部分特权,每一步都占住了理。过去我们觉得朝廷有钱有权,洋人有坚船利炮,国会不过徒有虚名,不可能让国会办成什么事。但是现在看来,国会的名义加上武汉的枪杆子,他们真的能成事啊。我们不能再坐观了,再坐下去,国会就变成新的朝廷,我们北洋反倒是成了地方势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