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第四卷

徐世昌回到自己在东四六条胡同时,阳光已经西斜了。他家位于胡同口不远,胡同口有棵大槐树,此时槐树下多了一辆不认识的马车,徐世昌略一打量就顺着胡同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管家就上前来问候,徐世昌则先一步问道:“有客?在哪?”

管家赶紧换了词道:“在老爷的书房,来了一个下午了。”

徐世昌也不多话,转身就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先换了一身便服,擦了把脸,这才一脸清爽的走去了书房。他进了书房后就看到,袁世凯正躺在一张竹榻上看着一本书,看起来好不惬意。

徐世昌顿时笑道:“项城你可真是放松,还有心思安心看书,我今天可是煎熬了一整天啊。”

袁世凯迅速翻身坐起,大笑着回道:“也就是在你这里能偷个懒,其他地方我都静不下心来看书。秦力山这一封电报,可真是让人心里七上八下,我只能自己过来北京瞧上一眼,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徐世昌摇着头苦笑道:“他们是要换天啊…”

他把今天在宫里发生的一切详细的说了一遍,袁世凯听完后脸色也是变了变,但很快也就恢复了平静说道:“我就知道,他们进宫必然不是为了为太后上眼药这么简单,就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下手,可他们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虽然能够把太后搞下去,可他们也做不到一手遮天啊。”

徐世昌也叹了口气道:“是啊,他们这么一弄,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逼宫,就算他们之前打赢了英国人和俄国人,他们的名望和实力也不足以真正的一统天下啊。若是有实力就能当皇帝,各地的有实力者又怎么会甘心臣服于武汉?我们这一次倒是给他们给拖下了水,这下宫中恐怕是不会相信我们北洋是被动加入进去的了,因为我们得到的好处也不少啊。”

袁世凯此时倒是没有关心宫中对自己的信任还剩下多少,当他收到电报没有发电表示反对,就意味着他和宫中就已经没法取得互信了。不过,朝廷威望的下降有利于他对北洋的进一步掌握,因此他也乐于见到武汉出手打击朝廷的威望。

说到底,北洋一师在战场上表现出的那种懦弱无能,不仅让满人大失所望,也让汉人大涨了自信。对于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汉人督抚来说,满人要是已经如此无能了,那么就不应当再抓着权力不放了。袁世凯需要一个完全服从自己的朝廷才能对抗实力不断增长的武汉,但是满人控制的朝廷却只想用他来牵制武汉,而不是全力支持他去对付武汉。

袁世凯是走的军中的路子升上来的,和那些靠着科甲功名出头的清流不同,他对于军队的重视就如同那些清流对于自己的科举名次及名誉的重视一样,这就是各自赖以立足的一个基础,失去了军队的袁世凯就不是北洋领袖,失去了名誉的清流也就不能称之为清流了。

所以,对于满人往北洋军中不断掺沙子的行为,袁世凯是很愤怒的。明明武汉才是敌人,可是这些满人亲贵却把所有有兵权的汉人都当成了潜在的敌人,他们不断的往这些汉人督抚手下安插自己人,或者调离分化他们手下的骨干,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抱团威胁到满人的地位。

面对武汉在战场上连连获胜的压力,袁世凯实在是没有把握和满人一起联手能取得胜利。就如同他在戊戌政变时抛弃了实力弱小的帝党,那么现在他也只能抛弃实力不足且无能高傲的后党了。

徐世昌带回的消息,在他看来并不坏,武汉想要掌握国会,但愿意把国务会议主席的位置让给他,这国务会议主席的地位大约和庆亲王之前的首席军机地位差不多,却不必再服从太后的命令,不过是要在大事上和武汉进行商议。

从袁世凯的角度看去,这个国务会议其实就是各地督抚把原先朝廷的权力给瓜分了,大家现在可以自己顾自己施政了,不必再理会朝廷的干预,有什么大事件就坐下来共商,这可比之前被朝廷从头到脚的管束要强太多了。

当然,这个会议真正的受益者只会是北洋和武汉,因为只有他们两人有这个实力去吞并地方上的势力。现在地方上的督抚几乎都是朝廷所任命,压根没在地方上扎根下去,没有朝廷的背书,这些地方督抚究竟是否能维持住对地方上的控制,这还真是一件难以预测的事情。

他要是拿到了国务会议主席的职位,就等于是拿到了大半个朝廷的名义,还有小半个则在刚刚成立的国会手中,毕竟今天在宫内的对话只要刊登出现,那么国会的名望就树立起来了,就不再是朝廷可以随意裁撤的咨议机构了。毕竟废除军机处成立国务会议是由国会背书的,假如国会没有权威性,那么国务会议就一样没有权威性了。

袁世凯想到这里忍不住感慨道:“力争上游,要争这个上游啊,若是让武汉借助国会整合了湘鄂川皖豫赣,又通过铁路把手伸入广东、山西,那么小半个中国就都在他们手上了,我北洋还怎么发展?”

徐世昌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如此,就今天的事情来看,武汉的野心极大。他们想要的不是割据江东一隅,而是要鲸吞天下啊。只不过劳工党的宗旨并不为天下人所喜,所以我们还能争一争,可是武汉的势力发展的太快,而我们却处处被挚肘,若是不接他们的提议,则北洋恐怕连争的机会都没有了。”

袁世凯点了点头道:“古人说的好:一莫作,二莫休。既然事已至此,那么我们就不能再跟着武汉身后走了,否则满人那点资源就要落在他们手中了。崔玉贵肯定不能放,这宫中警卫也要全部替换掉,给皇城四门安排警察守卫确实需要,接下来,他们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徐世昌想了想说道:“临分别的时候,秦力山对我说,京城中俄国间谍似乎非常猖獗,据说和俄国人有密切关系的是白云观,他认为应当顺着白云观顺藤摸瓜,把和俄国间谍密切往来的叛国者都抓起来。白云观托庇于李莲英,就连太后也非常宠幸,显然他们是要我们出手对付李莲英了。”

袁世凯思考了片刻后说道:“那就查下去,用国会的名义去查。秦力山不是还要查内务府的账目吗,把小德张的事情也派人捅给他。李莲英、崔玉贵、小德张三人一去,宫中也就没有什么发力的渠道了。接下来我们也可以慢慢的收拾北京城了…”

8月6日,京城的报纸刊登了国会代表入宫给光绪检查身体的经过,不过民众关心的并不是光绪帝的身体状况,而是文章后半部分的国会议员同光绪帝的对话。

光绪帝被软禁了七八年,民众实际上已经把他从权力中心给排除了出去,虽然他名义上还是地位最高的君主,但并没有什么人以为他还拥有这样的权力,大家都很清楚,以光绪帝口吻发布的上谕,都是慈禧太后的意思。

国会这猛然一击,让百姓们突然重新意识到,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依然是皇帝而不是什么其他人,慈禧以光绪帝的名义发表上谕显然是不合法的。现在国会公开的点明了这一点,那么太后会怎么做?是封了报社,还是解散国会抓人治罪呢?

就在京城百姓议论纷纷的时候,一干满汉大臣也在佛照楼内为昨日宫中发生的事情争执不下,只不过慈禧看都不看面前的这些满汉大臣,只是不断的让人催问张之洞、袁世凯何时能到,但派出的人始终没有一个确切的回话。

渐渐的,佛照楼内的满汉大臣也察觉到了异样,他们的争论声音开始慢慢变小了。当时间接近中午时,终于传来了确切的消息,袁世凯称自己军务繁忙无法赴京,并发来了请求辞去军机大臣的电文,张之洞则派人回说自己染疾难以出门,没法入宫参加会议了。

慈禧恨得咬牙切齿,但她的手却不断在抖动,可见内心绝不只有恨。她过了好一会才缓了过来,故作平静的说道:“既然张、袁两人来不了,那么我们就自己先开会,有了决定再通报他们也是一样的。”

在慈禧的注视下,庆亲王出来主持道:“今天的会议先谈一谈警察在宫内抓人的事,徐尚书你管着巡警部呢,这事你先给个说法吧。”

徐世昌一脸苦笑的说道:“我虽然管着巡警部,可也不能干涉司法啊。昨日陛下当众指认崔太监杀人,众目睽睽之下,难道我能不让警察把他带回去问话?而且昨日宫门前,也不知谁指示宫中警卫拦截了国会代表,国会代表们认为这是藐视国会之举,因此今日已经下令调换宫内警卫了,这我就更拦不住了。”

庆亲王一时无语,这陆军部正是他总理的,他顿时把目光转向了尚书寿勋和侍郎荫昌,两人都是一脸茫然,好似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接着便一前一后的为自己辩解,他们收到宫内的口谕就立刻入宫了,都没有去过陆军部,因此真不知道这事。

庆亲王也是心中不断哀叹,这些满人确实没啥用,明明做着陆军部的官,结果部内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汉人先知道了,陆军部收到这样的消息居然不先通知这两个满人主官,显然他们平日里就不管事的么,就这样的满人,还能和汉人争权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