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梁启超聘请来的英国医生仔细的检查了光绪的身体后,便向着秦力山等人说道:“陛下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最好把鸦片给戒了,并按时吃饭和每日进行适当的运动…”
对于这个检查结果,梁启超松了一口气,但又大为悲痛了起来,他离开北京的时候,光绪可是没有鸦片瘾的,在被软禁的时候吸上鸦片,可想而知,这必然是慈禧让人安排的。
“他们想要毁了皇上啊。”梁启超心中不由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他于是向着光绪诚恳的请求道:“皇上还请振作起来,这鸦片要戒掉才行啊…”
徐世昌和秦力山等人都站在阶下看着这一幕,两人并没有如梁启超那么关心光绪是否振作起来的问题。徐世昌现在思考的是:今天北洋被迫站队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办。秦力山则望着梁启超的背影,心中颇生感慨。
五六年前他还是维新派,也可算是梁启超的弟子,对于戊戌政变一事充满了愤慨,认为要不是后党阻扰,大清也可走上明治维新的道路,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这样幼稚的看法了。
使用了阶级分析的办法去回顾了一下戊戌变法的过程,他就明白戊戌变法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这是一个没有基础阶层支持的空中楼阁,变法的目的是空洞的强国口号,但受到损失的却是既得利益者,变法的直接受益者在当时的中国占比太少了,又或者说并没有一个阶级是完全的变法受益者。
按照林枫的说法,戊戌变法对于既得利益集团的妥协并不能获得既得利益者的谅解,因为他们的利益是确实受到了损失,只要不打破这个既得利益集团,不消灭这个群体,那么既得利益者就会依赖这个团体对变法进行反扑,戊戌政变就是必然之举。
但是戊戌变法并没有一个真正的阶层是完全受益的,对于既得利益阶层的妥协使得中国的资产阶级、劳工阶级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足以改变自身命运的好处,他们自然不会站起来主动的维护变法,更何况中国的资产阶级大多为官僚资本和买办资本,对他们来说,维持现状其实更为有利,因为他们可以通过特权获得超额的利益。
劳工党之所以要旗帜鲜明的提出消灭地主阶级,就是为了让农民彻底的站在劳工党一边,因为劳工党提出的土地革命必然是要损害地主阶级的利益的,所以,只要地主阶级不被消灭,他们必定是要反扑的,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在这种阶级斗争的理论指导下,一切温情脉脉的虚假感情都被撕裂了,那些试图和地主阶级妥协,然后让地主阶级加入时代大潮流的田园主义者,对于劳工党来说都不是同路人,只不过是半道上搭伙的路人罢了。
代表这地主阶级顽固派的后党,代表这地主阶级维新派的袁世凯、梁启超,在劳工党眼中都是要被消灭的部分,只不过,次序有先后而已。有了这样的明确认识之后,秦力山对于这一君臣重见的场面只有感慨,但并无感动,因为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秦力山正感慨间,徐世昌凑到了他身边小声问道:“这身体检查也完成了,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应该告退了?”
“勿急,还要检查一下陛下的精神状况。”秦力山对着徐世昌回了一句,便上前对着光绪说道:“皇上,我们还想对您的精神状况做一个测试,不知道您是否愿意配合一二?”
光绪和梁启超终于停下了对话,两人都有些茫然的看向了秦力山,不过梁启超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向着秦力山询问道:“这精神状况要怎么测试?”
秦力山看着梁启超平静的说道:“其实也不是很难,就是看看皇上的记忆力和判断力有没有出现偏差,接下来国会好根据皇上的状况做出针对性的疗养方案。陛下,您觉得自己现在能进行测试吗?”
梁启超回头看了看光绪,看他点了点头后方才对秦力山说道:“那你问吧,不过皇上这些年都被软禁在这里,你的问题不能太过了。”
秦力山对着梁启超微微颔首,便对着光绪说道:“康南海说,他多次向您上书,请开制度局议行新政,请预定开国会的日期,请立宪改制。并主张:吾国行专制政体,一君与大臣数人共治其国,国安得不弱。
当时廷议讨论他的上书,您决定实行之,但大学士孙家鼐谏说:若开议院,民有权而君无权矣。而您当时答说:朕但欲救中国耳,若能救民,则朕无权何碍?
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光绪还没有说话,梁启超的脸色先变了,他很清楚老师说的这些故事十之八九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宣扬自己是保皇派领袖的身份。但此时他却不能戳破这一点,要不然老师的名誉就算彻底完蛋了。
光绪思索了许久,才皱着眉头回道:“康南海是有给朕上书,不过是让朕摆脱太后听政,亲自治理国事,并没有提及什么开国会和立宪的内容。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请开制度局议行新政,朕记得是刘裴邨的建议。至于廷议国会立宪一事,朕不记得有这样的廷议,也不记得和孙大学士有这样的对话。”
梁启超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不过秦力山却平静的继续发问道:“那么请陛下先抛开这个故事,考虑一下,假如康南海当时真的向你上书要求开国会立宪,您的想法是什么?您是否会说出-朕但欲救中国耳,若能救民,则朕无权何碍-这样的话?”
光绪沉默了良久后摇着头说道:“当日变法是为了证明朕有能力亲政,朕怎么会把权力交出去?朕当日不会说这样的话。不过现在么…”
看着光绪欲言又止,秦力山再次追问道:“现在陛下的想法又是如何?”
光绪看着秦力山许久才说道:“朕在此反思数年之久,觉得自己的德行和才能确实救不了中国,若是开国会立宪法果能救中国,朕自然是支持的。”
秦力山听到这里对着光绪帝点头致意,接着又向其说道:“这两年地震、旱灾、水灾不断,又有俄人和英人入侵于我,国家财政可谓枯竭已极,国会以为宫中用度太高,应当削减一二以资国用,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光绪帝倒是很干脆的回道:“理应如此。”
秦力山于是又说道:“国会会址位于西江米巷,和陛下所居其实并不远,但是因为没有直接可达的通道,所以我们入宫都需要绕到东安门,能否在宝月楼开门,好让国会时常关注陛下的健康问题?”
光绪帝有些诧异的看了看秦力山,不过他并没有指出自己并没有对宫中事务下令的权力,他还是顺水推舟的点头回道:“可。”
秦力山这才满意的说道,“陛下的身体虽然有些小问题,但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不过我认为陛下短时间内不应当再处理国事,而应该把精力放在身体疗养上,把鸦片先戒除为好。考虑到陛下短时间内不能处理国事,国会请求陛下裁撤军机处,由国会监督六部尚书和各省督抚组建国务会议,共同商讨国事。待陛下身体好转之后,再论。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秦力山这话一出,庭院内顿时安静了下来,那些跟来的议员们这才发觉,他们今次入宫并不是简单的探望陛下的身体,也不是武汉向太后展现自己的力量,这压根是要直接改天换日啊,他们下意识的就瞧了瞧徐世昌,对北洋的立场也深刻的怀疑了起来。
梁启超把目光转向了徐世昌,两人的视线碰了碰,很快就错开了去。武汉发动的太快,代表帝党的梁启超和代表北洋的徐世昌都没有做好准备,但是他们也都没有反对的意愿。
裁撤军机处受到打击的是太后一党,对于梁启超来说,他看到了皇帝亲政的机会,对于徐世昌来说,则是北洋今后不必再受制于太后和满人,真正可以实施自己的改革了。
庭院内的安静终于被光绪打破了,不过他并没有正面回答秦力山,而是说道:“刚刚被带走的崔太监杀死了珍妃,国会能否将其明正典刑,以告慰珍妃的在天之灵?”
秦力山不假思索的回道:“崔太监身上还有人命案子吗?国会自当对其进行公开审讯,若确有其事,则自当明正典刑,以示天下。”
光绪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便振奋的说道:“朕的身体确实不适合亲自处理国事,请国会代朕监督国事,军机处就此裁撤就是了…”
另一边,崔玉贵被带出宫的消息很快就被监视瀛台的小太监报给了佛照楼,李莲英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崔玉贵的资历其实比他更老一些,所以他敢自己动手把珍妃丢下水井,李莲英可不敢做这样事,也因此崔玉贵在他面前颇有倚老卖老的意思。
听到崔玉贵被带出宫,他觉得让他吃吃苦头也好,难道还有人敢要了他的命不成。因此他略略延误了一些时间,才告诉了慈禧。不过慈禧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妙,她直接摔了手上的瓷碗怒道:“宫中侍卫都是死人不成,不仅容忍外人带枪入宫,还能让人把崔太监带走,还不让人把崔太监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