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第四卷

安重根莫名就有些紧张了起来,这种情绪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他父亲作为开化党的一员,在甲申政变失败后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不得不逃回了老家,那时他才六岁而已。

这一次的逃亡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记忆,因此他从小就喜欢弄枪舞刀、骑马射箭,或随猎人入深山老林狩猎,或偕伙伴跋山涉水,为有可能的逃亡做好准备。

有一次他和朋友在外踏青,看见悬崖绝壁有一枝花开的正艳,就不由想要去攀折,结果却失足跌落了山崖,但他在摔下去时却异常的冷静,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情绪,所以在下落的时候还能抓住机会抓住了悬崖上的一株树木,从而救回了自己的性命。

这种冷静大胆的作风使得他在东学党起义中就能协助父亲击破东学军,那个时候他才15岁而已。被推荐进入日本海军陆战学校,对他来说其实是个意外,因为在朝鲜半岛已经势衰的开化党实际上已经被日本陆军所抛弃。

在甲午之后,陆军已经不需要一个在日本扶植下的附庸朝鲜,陆军需要的是更加亲近日本的日韩一体论者,开化党的理念实质上已经不符合陆军对于朝鲜的定位了。因此陆军虽然安置了朴泳孝,但并没有在给开化党投入什么资源的意思。

海军陆战学校的开设,让朴泳孝看到了机会,认为有机会培养开化党的后备人才,这才有了安重根进入陆战学校的契机。安重根一开始自然是倾向于开化党的主张的,认为朝鲜必须开化才能和日本一样走向自强自立之路。

进入海军陆战学校,对他来说正是为了寻找一条让朝鲜自强自立之路。但是他可没有预料到会遇到林信义这样特别的日本人,这让他过去20余年形成的世界观都被扭转了。特别是这一趟西藏、印度之行,让他真正看到了什么是自强自立之路。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感到了紧张,因为他不知自己是否能够带着朝鲜走上这条路。而林信义也似乎看出了他的焦虑,接着便和他说道:“你在回朝鲜之前可以先去一趟武汉,和中国劳工党的同志先谈一谈,想要阻止日本吞并朝鲜,以朝鲜自身的力量是挡不住的。

中国同志一定会支持朝鲜人民的独立事业的,只是以中国当前的实力,恐怕并没有能力帮助朝鲜人民独立。但是中国的满洲将会成为朝鲜独立事业最好的基地,只要日本没法吞下满洲,那么朝鲜人民就可以在满洲积蓄力量,直到朝鲜的独立力量压倒了日本帝国主义的力量,就可以反攻朝鲜半岛恢复朝鲜的独立地位了。

而现在的中国也需要朝鲜人民的支持,因为以中国自身的力量也很难保全满洲,但是中朝联合起来就能确保日俄都无法吞下满洲。只要满洲还在中国手中,那么朝鲜半岛迟早是要从日本口中吐出来的。所以,你们现在支持中国对满洲的主权,就是在为朝鲜的独立事业打下基础。”

安重根脸色凝重的把林信义的话都听了进去,看着对方停顿下来,他不由追问了一句,“除此之外,您还有什么要告诫我的吗?”

林信义注视了他一会,方才郑重的说道:“不要轻言牺牲。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什么,不过你的性格太过冲动,朝鲜的独立事业不是一年两年就能看到曙光的,我就担心你忍耐不住去和日本帝国主义者拼命,这将大大的损害朝鲜的独立事业。这不仅仅是对你的警告,也是对朝鲜民族主义者的警告,假如你们都死光了,那么谁来领导朝鲜的独立事业?”

安重根的脸色顿时松弛了几分,在他看来,要论冲动的可轮不到自己,他对面坐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冲动,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组织了这样一场远征行动。他点了点头回道:“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坚持到朝鲜重新独立的日子。不过,您打算在印度继续逗留下去吗?日本不是已经加入对俄作战了么。”

林信义听了这话倒是放松了下来,他向后靠了靠后说道:“从目前的战争性质来看,日本加入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为了取代俄国在朝鲜半岛及满洲的势力,日本是作为另一个帝国主义者加入这场战争的。

虽然在客观上,这场战争会打击俄罗斯的帝国主义,但主观上日军依然是一支帝国主义军队,所以我不会指望这支军队会展现出什么军人荣誉。我可以断言,日军所经过的地方,不管是朝鲜或是中国,那里的民众都会彻底的对日本失去信心,因为这支军队并不来解放他们的。

这也是我建议你要把主要的基地放在满洲的原因,因为在这场战争之后,中国人民和朝鲜人民会发现,彼此才是最好的盟友。只要你能站在人民的立场反对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那么中朝人民都会成为你最坚强的后盾。

所以,我对这样一支帝国主义军队发动的战争毫无兴趣,我只对改造帝国主义的军队充满兴趣。”

安重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他明白对方说的是真心话,如果林信义真的想要为日本帝国主义出力的话,那么以他的能力,定然会成为中朝人民最可怕的敌人。

就他个人看来,所谓伊藤、山县这些日本元老完全不能和对方相比,因为这些日本元老的谋略完全没有脱离对方的手心,就连英国人现在都失去了抓捕对方的信心。年初时英国人虽然中断了谈判,但是在私下里却开出了针对林信义等人的悬赏,这也是英国人常用的手段了。

林信义的悬赏从10万英镑上升到了30万英镑,而其他人最高的也不过才2万5千英镑。据说,针对林信义的悬赏其实来自伦敦,因为伦敦的交易所内,印度类的股票债券已经跌去了4400万英镑,这可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但是这大半年里,英国人连林信义的边都摸不到,反倒是被劳工党所组建的情报部门连续的制造陷阱,坑死了数十名英国、印度精英警探,一度引发了英国警察部门的恐慌。

此外,由于林信义公开了英国人对自己的悬赏,并表示假如自己遭到什么不测,大家也应该继续和英国人斗争下去,这番话不仅没有让印度民众垂涎高额悬赏,反而让印度民众开始先向人民委员会举报起身边的可疑人物来了。

英国人的悬赏手段第一次失去了效果,反而进一步突出了林信义在印度民众心目中的地位,这固然是一种弄巧成拙之举,但安重根也不得不承认,要是自己和林信义换一个位置,恐怕是不能如此坦然的面对这样高额的悬赏的。

年轻,多谋,善断,豪胆…这么多出色的品质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安重根也只能庆幸对方是自己的同志而不是敌人。否则,他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干掉对方了,这样的人若是成为了日本的领导者,那么朝鲜几乎就不可能再独立了。

安重根在布尔尼亚逗留了五天,除了交代手头的工作之外,主要还是等待船期。他可不是一个人回去,除了自己的堂弟外,还有十余人将会和他一起返回中国。虽然印度人民委员会的势力扩张的很快,但是林信义却有意收缩了中国人的权力,让一批印度劳工党成员走到了前台。

之所以这么做,也是为了缓和印度人民委员会内部的民族情绪,在英属印度政府对印度民族主义者的打压下,许多印度知识青年都跑来了印度人民委员会控制的根据地,这些人的到来固然是加强了印度人民委员会的力量,但也出现了宗教和民族之间的矛盾。

虽然国大党一些人主张所有印度人都是同一民族,宗教信仰并不能改变民族成分,但是这种理智的声音其实并不大,比如穆斯林认为自己并不属于印度民族,他们是来自中亚的外来民族,一部分印度教徒则主张印度人只能信仰印度教,或者说印度教徒才是真正的印度人。

这种民族宗教矛盾在统一语言上表现的最淋漓尽致,印度教徒认为印地语是印度的国语,穆斯林则认为自己说的是乌尔都语,把印地语定为国语就是在歧视自己。而统一语言是编订基础教材和推动基础教育的先决条件,结果在语言的统一的问题上双方就闹崩了,后面的事业压根就进行不下去。

林信义这大半年倒是花了近半的精力在处理这些宗教民族间的冲突,他自然不想让中国人卷入进去,因为西藏所推崇的密宗,和印度教之间也是有着冲突的,至于内地来的中国人则信仰更杂,所以要是牵涉得太深入,反而会被双方所不满了。

所以,林信义主张,亚洲联盟只要对印度劳工党加以支持就好,不能过于涉入印度的民族宗教矛盾,以防止被英国人和印度地主阶级所利用。毕竟他们现在在印度所获得的声望其实是帮助印度人民对抗英国人获得的,这并不代表印度人民就愿意让中国人来取代英国人来管束自己了。

推动印度村社的自治权,推动对印度民族的划分,并在民族平等的原则下实现民族自治,这是林信义认为能够稳定印度脱离殖体系后的社会秩序的办法。而将一部分受到锻炼的干部送回武汉去,这也利于促进国内的革命发展。

对于能够回国的人员来说没有不开心的,印度和山南再好也不是他们的家园,因此林信义的主张获得了大多数人的支持,反倒是印度劳工党的成员希望中国同志撤退的慢一些,因为他们还没有做好管理一个国家的准备。

7月14日清晨,林信义把安重根等17人送上了火车,他们将会前往恒河边,然后趁着夜色穿越恒河,在印度劳工党成员的接应下前往加尔各答,然后乘船前往新加坡,再转往上海。就在这一天,日军也终于出现在了鸭绿江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