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和秦力山说的倒也清楚,现在双方都比较受人瞩目,若是被外人知晓他们公开的接触,必然会让朝廷生出什么不必要的猜忌,因此他才会选择在车上和秦力山单独的谈话。
秦力山倒也不是应袁世凯的邀请而来,他也同样有事想要同对方沟通一下,因此他倒是很喜欢现在这种单独的谈话,这意味着袁世凯不会受到其他人过多的影响。
谈话一开始,袁世凯关心的就是俄西路军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武汉究竟能否把这支被围困的俄军真的歼灭掉,接下来他们的行动又是什么等军事上的问题。
秦力山思考了一下,便开口说道:“根据前线最新传回的情报,俄军已经失去了进攻的能力,他们现在都驻扎在原地等待友军来救援自己,所以,前线司令部认为,一到两周内,这支俄军就会彻底崩溃。
我们还是希望俄军的后援能够继续上来的,毕竟守株待兔总比主动出击要轻松的多。假如能够继续吸引俄军往宣大方向进攻,也能够减轻山海关这边的压力不是吗。”
袁世凯微微颔首后说道:“这话说的不错,根据我从各国领事那里获得的消息,这一次俄西路军被围对远东总督造成了很大的打击,据说这位远东总督将很快失去主持远东战事的权力了。
所以他现在极为迫切的想要挽回战场上的不利局面,除了给西路军派出援军外,他还打算在天津之外的其他沿海地区采取一次登陆作战,估计应当是秦皇岛了,也只有这里能够容纳大部队登陆。
虽然我们针对秦皇岛做出了一些布置,不过俄国人要是真的从这里强行登陆,就意味着战争的规模进一步扩大了,我希望汉阳兵工厂能够再发一批弹药和枪械过来。”
秦力山想了想便说道:“这个问题我会向武汉发电,只要能够挡住俄国人的进攻,我们总是会支持的。”
解决了军械上的供应麻烦,袁世凯心里便松了口气,一旦日本加入战争,那么日本人肯定就不会如之前那么尽力的支援北洋了,而想要向欧洲购买军械,哪怕资金上没有问题,光是运输距离也实在是太遥远了,因此汉阳兵工厂的支持就成了战争能否继续下去的关键了。
虽说袁世凯手中还握有天津机器局和江南制造局两个能够生产武器装备的机器厂,但是,这两个机器厂只能依赖国外进口的原料才能进行生产,实质上和从欧洲进口没什么大的差异,在这样的战争状态下,它们的生产能力是没法跟上战争所消耗的武器弹药的。只有汉阳兵工厂不同,这是一个有着一个近乎完整的重工业体系支撑的武器制造所,所以它可以不断的提高产能,袁世凯现在才认识到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在战争中到底有多么大。
不过此时的他已经顾不上研究如何建立北洋的重工业体系了,这种事只有战后才能去考虑了。他随即把话题一转,又向秦力山通告了日本将要参加战争的消息,只是日本人希望中国以中日同盟向日本提出参战请求。
秦力山楞了一刻钟左右,袁世凯虽然焦虑,但也还是耐心的等候了下去,只见对方终于开口说道,“日本人在这个时候参战,明显不是为了帮助我们,甚至都不是为了朝鲜,他们想要的恐怕是满洲。我们要是向日本提出参战请求,到时该拿什么来酬谢他们?总不能把满洲当成报酬交给他们吧,那么我们现在还打什么呢?”
见秦力山能够看清日本参战的目的,袁世凯顿时松来了眉头,他就怕对方不了解情况,真的把日本人当成了大善人了,虽然这会让武汉的威胁程度下降一个等级,可却也让北洋陷入了独木难支的困境,因为他不能确定对方会不会和日本人联手来对付北洋。
他重重的点头说道:“正是这个道理,秦先生能够看出这一点,我又怎么会看不到呢?邀请日本人参战,无疑是与虎谋皮,把俄国人赶走了,却引来了更饥饿的狼。
甲午一战,日本人就对满洲充满贪欲了,要不是三国干涉,他们早就把辽东半岛变成自己的领土了。他们现在名义上是为了帮助我国,其实不过是想取俄国人而代之。这完全是把我们当成了傻子啊。
只是,现在我们同俄国交战,也不能太过得罪日本,你们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理妥当一些?”
秦力山发觉,袁世凯虽然是出色的人物,能够把淮军拉出来改造成北洋军,光凭这一点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办到的,至少他是做不成这样的事情的。但袁世凯依然有着满清官僚普遍存在的缺陷,就是不肯承担超过了个人收益的风险。
说的更直接一些,就是缺乏当家作主的勇气。所以明明满清已经不得不放权了,袁世凯为了少承担责任,依然还是把朝廷顶在了脑门子上,这固然让他少了许多麻烦,但也限制了北洋成为一个全国性的军政力量。
比如这日本的请求,袁世凯也知道朝廷是拿不了主意的,真正能拿主意的其实只有他自己,毕竟他现在是直隶总督兼军机大臣,大清的兵权和政权几乎都在他手里了,他不拿主意,还等谁来拿主意呢?但他就这么把决定权交了出来,确实有些缺乏主人翁的意识了。
不过秦力山是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的,任何满清丢掉的权力,武汉都会紧紧的抓住,因为他们现在代表着人民在回收这种权力,他于是毫不迟疑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不如把日本人的请求递交给预备国会。虽然现在的国会还不能真正的代表全体国民,但至少也是一个名义上的代议机构,它有足够的法理去审核这一问题。这样一来,袁总督就不必为应付日本人而感到头疼,而国会也可以真正的做点实事,不至于整天空转了。”
“交给国会?”袁世凯诧异的看着秦力山,他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对方的思路,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拿出来给一群不相干的人讨论,这可是国家大事,他虽然支持了立宪派,但从来没认为议员是能够和自己平起平坐讨论国家大事的存在,他觉得这就是一群国家的幕僚,做些小事是可以的,真正的大事自然得由他们这些国家重臣来处理。
他之所以愿意和武汉方面商讨这件事,是因为武汉已经成为了实际上南方势力的代表,北洋并无把握压制对方,因此才试图和对方取得一致,以避免产生不必要的内斗,这就和张之洞在朝堂上维护他是一个道理,他们是实力相当的团体代表人物,斗起来只会给第三者捡了便宜,可要是联合起来,则国内还有什么事不能处理的。
可秦力山却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这让袁世凯沉默了好久,才委婉的出声说道:“这是不是有些不大妥当?日本人还没有宣布和俄国断绝关系呢,国会人多嘴杂,要是把这消息流传出去,只会惹得日本人恼火和俄国人得到警惕,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好处的。”
此时的秦力山却已经考虑清楚了,他不慌不忙的回道:“我们并不需要透露日本想要出兵的消息,只要提出是否请求日本出面调停的议案就好。此外,不仅仅要考虑日本的问题,也可以把法国的问题一并放进去,比如询问法国是否保证在这场战争中保持中立地位。
日本既然向您提出了出兵的意图,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出兵的准备,只是需要一个参战的借口罢了。我们邀请不邀请,都不能阻止日本人假如这场战争,因此不邀请其实更合适我国的利益。而交给国会来处理,恐怕国会这边还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日本人已经下令参战了,那么这个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
我们既然没有邀请日本参战,那么战后要求收回满洲和旅顺就是理所当然之事,日本就不能向我们提出报酬一说。”
袁世凯并没有关心秦力山提出的法国问题,他认为这种询问其实没啥意思,法国人作为列强,他们怎么可能向中国承诺什么,所以这注定是一个得不到回应的询问,但是用来掩护日本的议题倒是不错。
就在袁世凯思索的时候,秦力山则提及了自己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其次我今次过来求见总督,也是想要和您讨论一下,如何处置北洋第一师溃败的问题。”
袁世凯收回了思索,看着秦力山也是摇头叹气的说道:“说来也是惭愧,虽然第一师挂着北洋的牌子,但是我实际上真的管不到第一师,因为这一师乃是旗人所编。我一个汉臣,如何能够处置得了旗人呢?”
只是秦力山并不理会袁世凯的推脱之言,而是直白的说了自己的看法,“这不是旗人或汉人的问题,这是国战中有人临阵逃亡的问题。若是不能明正典刑,今后谁还肯死战?旗人难道就有临阵脱逃的特权?我们难道就让这样一群窝囊废物骑在人民的头上,喝着人民的血,吃着人民的肉?我觉得这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袁世凯沉默了半天,方才反问道:“那么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秦力山看着袁世凯说道:“通过国会发出对陆军部的质询,对相关人员一律从严处理,对第一师进行完全的改革,该惩罚的惩罚,该清退的清退,今后不许无关人等干预军中事务…”
袁世凯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说道:“你这是要断满人的根吗?”
秦力山则不以为然的回道:“既然有国会以为法理,满人的根也确实该断了。”
袁世凯顿时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