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9日,俄军先遣支队夺取了关家坟、威远城、姜女庙一带,当卡什塔林斯基少将登上欢喜岭威远城,山海关城东门城楼即遥遥相望矣。
卡什塔林斯基少将志得意满的对着部下们说道:“此地地形如此之佳,我还以为没有三天时间攻不下来,结果才一天半就被我们夺取了。这样一看,拿下对面的城堡应该也不会很难,只要在这里架起大炮轰击就是了…”
山海关东防线失守,令袁世凯暴跳如雷,于是连夜坐着火车赶到了昌黎。下了火车后他直接奔向了设在城内的司令部,一进门就怒气冲冲的对前来迎接自己的将官们呵斥道:“张怀芝这个王八蛋在哪?让老子看看他到底是掉了手还是掉了脚,一道防线就守一天半,他打的什么仗?”
走在众人前面的盛京将军增祺正试图对袁世凯说点什么,只是对方连眼都不朝他看上一眼,很快张怀芝就从人群中出来扑通跪倒在地,向着袁世凯满面羞愧的说道:“下官有罪,愿受大帅罚,不过还请大帅给卑职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此次防线丢失…哎,都是下官失职。”
张怀芝老实领罪,但他身后的北洋同僚们却不满的瞧着增祺及其身边的满人,有人终于忍不住为张怀芝抱不平道:“若不是八旗先丢了防线,又怎么会引得全线动摇。大帅,此事也不能全赖张统领啊。”
袁世凯大怒道:“朝廷花了这么多银子养着你们,就打出这等烂仗来,你们还觉得抱屈了?来人,把这混蛋给我摘了顶戴,推出去正法以儆效尤…”
袁世凯身后的戈什哈迅速上前,熟练的摘了张怀芝的顶戴,并扭住了他的双臂,然后看向了袁世凯。此时在场的北洋将官顿时纷纷下跪为张怀芝求情,增祺也不得不出声为张怀芝辩解道:“宫保,此次战事失利确实不能归罪于张统领,若是你要怪罪,就怪罪于我好了,实是我御下无方,才败了这一仗。”
袁世凯似乎这才发现了这位盛京将军,他脸色顿时缓和了下来,和增祺见礼后说道:“这是怎么说的,瑞堂大人何罪之有?就算有罪也轮不到我这个汉官来管…”
站在门口的傅慈祥看着庭院里发生的这一幕甚觉无趣,若是过去他还会觉得袁世凯手段厉害,这下子即教训了手下的骄兵悍将,又顺势压住了盛京将军,接下来的军事会议上自然就是袁世凯的一言堂了,增祺和其他满人将领,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当然,这次山海关城东防线的失守,确实也是这些满人的问题。被俄人驱逐出沈阳的增祺及其部下,一路从锦州退到了山海关,虽然人家不能打,但挂着盛京将军的招牌,每到一地都自然成了当地武力的最高指挥官。
张怀芝虽然是山海关防营统领,但是面对增祺也只能拱手把指挥权交出去,老实说增祺也不算是满人中最差劲的将领,好歹他还肯在沈阳和俄人周旋到现在,若是其他满人早就拍拍屁股跑路了,但他确实不是有能力的人,压根管不住自己的部下。
闹义和拳的时候他管不住自己的部下加入义和拳,这次退下来他也管不住自己的部下自顾逃命。但他又不能不争这个前线指挥权,因为北京的满人亲贵希望他争,认为不能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汉人,但是争权夺利对满人来说没啥问题,可是让他们在战场上拼命就见了鬼了。
关家坟、威远城、姜女庙,这道防线若是真的能够下定决心去守,自然是能让俄军吃一吃苦头的,但是面对俄军的进攻,八旗子弟还是先跑了,原本没有这些八旗子弟带头跑路,张怀芝还是能守的,但是现在大家看八旗都跑了,为什么自己不跑?于是这条防线就丢了。
袁世凯虚张声势,也正是为了让增祺没法再干涉自己的指挥而已。不过对于傅慈祥来说,这场面未免就太无趣了,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这边还在勾心斗角,这仗真的能打?
只不过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也是迫于无奈,他这次是带着三个新训成的营去支援毅军的,和之前的部队不同,这三个营属于湖北新军的人马,是为了让他们去熟悉一下和俄军的交战,然后好收集一些经验回去进行整训部队。
但是才到保定就被袁世凯给拉到了天津,因为袁世凯认为毅军那边暂时不会有什么风险,毕竟外蒙都地震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山海关这边,因此应当加强山海关的防御。相比起自己辛苦的训练北洋军,袁世凯自然是想要把这三营兵力给黑下来的,这种事他是毕竟熟练了,比如张之洞的自强军现在就是北洋的一份子了。
对于傅慈祥来说,不管是去张家口还是山海关,只要是和俄国人打就行,毕竟他的目的是要同俄国人交手,了解一下俄国人的战术,而不是为了赢得什么功绩。但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又觉得自己来山海关会不会是个错误,这么勾心斗角的场面,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仗的。
不过还好,袁世凯虽然玩弄手腕,可接下来真的坐下议事的时候,还是有章有法的。他询问王英楷、段祺瑞接下来该怎么办,两人认为都应当死守,因为一旦让俄军突破了山海关,接下来就能长驱直入河北平原,更难抵达了。
张怀芝等人更是纷纷向袁世凯赌咒发誓,说自己必要为大帅效死,再若后退一步必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看着这些北洋将领口口声声的大帅,没有半个字提到朝廷,增祺和其他满人将领都是面色苍白,完全不敢出声了。
袁世凯瞧遍了在座众人的神情,发觉只有傅慈祥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他不由扬了扬眉头点了对方的名字问道:“傅统领似乎有话要说,不如也给本帅一点建议么。”
傅慈祥抬头瞧了一眼袁世凯,然后面色不变的说道:“想说的话有些多,就是怕大人不爱听。”
袁世凯面色平和的说道:“无妨,你有什么就说什么,你刚来不久,大约不了解本帅的脾气,议事的时候该说什么就说什么,骂娘都成。本帅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当面不说话,背后则乱说话的人。你说,我听着。”
听到袁世凯这么说,傅慈祥立刻坐正了身体出声说道:“既然大人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我觉得吧,讨论打仗,应当研究的是怎么消灭敌人,而不是讨论自己该怎么去死,大家在这里赌咒发誓要死战不退,却不讲怎么死战不退,这不是糊弄人吗?说句难听的,朝廷派我们过来是让俄国人去死,不是让我们来送死的,你们死了算完,那么俄国人怎么办?让他们继续往北京进军吗?”
张怀芝、段祺瑞等人一个个脸色不渝的看着这个南方人,都奇怪于这家伙是怎么混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一张口就能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袁世凯倒还沉得住气,于是向着傅慈祥问道:“依你的看法,我们该怎么办?”
傅慈祥张口就道:“死战不退是必要的,不过不能靠发誓,要制定规则。节节设防,层层抵抗,未得命令而擅自撤退的,后队斩前队,后勤供应不及时的,要砍主事者的脑袋,如此整肃军纪,则方可称之为死战不退。”
袁世凯微微颔首,他现在对于部下们的节操也有些不大相信了,因此听到这个提议倒是觉得颇有意思,只是这么干很容易让下面的军将离心,由傅慈祥这个外人说出来倒也不错。
看着袁世凯沉默不语,段祺瑞忍不住就不服气的向傅慈祥问道:“山海关一旦失守,过了石河地势就开阔了起来,平地上面如何层层设防?”
傅慈祥毫不客气的回答:“自然是挖掘壕沟设立铁丝网,建立堑壕体系。这里是本国领土,山海关内有的是民众,发动民众挖掘壕沟,使之阻碍交通,难道还担心不能设防吗?训练一个士兵开枪射击至少需要一周,可是交代一个农民去挖沟难道需要一天?重要的是,各位究竟有没有决心和俄国人打下去。假如没有这个决心,就算把喜马拉雅山挪到山海关后面,你们也一样守不住的。”
这话说的就有些过分了,包括张怀芝在内的北洋将领一个个面红耳赤的起身向傅慈祥发难了起来,大有一言不合要和对方过两招的意思。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袁世凯却大笑了起来,这让众人顿时惊讶的收住了声,不知大帅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收住笑声后袁世凯对着傅慈祥冷冷说道:“傅统领说的很有道理,不知可否先为我北洋做个示范呢?光说不练,可是假把式。”
傅慈祥倒是毫不畏惧的回应道:“我带兵北上本就是为了和俄国人打,只要北洋军不拖后腿,我倒是愿意教教他们怎么打仗。”
这下王英楷都沉不住气了,对着傅慈祥说道:“好大的口气,既然你要教我们北洋怎么打仗,那么我们怎么敢拖你的后腿,可你要是临战退缩怎么办?”
傅慈祥豪气的说道:“在下的脑袋就在这里,任君摘取。”
袁世凯和众人看着他不出话了,增祺陡然发觉,这些汉人的眼中压根就没有自己这些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