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第三卷

在自己的房间内,就着桌上的灯火,林信义打量了一下站在面前的不丹的实际掌控者。虽然他现在的头衔是继承自父亲的东部总管,但是其在国内的政敌不是被其杀死就是被其驱逐到了西藏,而不丹另一位权势人物西部总管帕罗本洛达瓦帕卓则是其堂兄,在其倒向英国人之后,不丹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他的控制之下。

40出头的乌颜·旺楚克,岁数差不多比林信义多了2倍,但是在林信义面前却显得相当的谦卑,很难相信就在刚刚,他亲手干掉了两个英国人。林信义叹息了一声后对着乌颜·旺楚克说道:“旺楚克通萨,你让我很难办啊。你刚刚干掉了锡金专员怀特,这就意味着我现在连谈判对象都没有了。

眼下这个情况,要是让北京知道了,他们一定会把你推出去给英国人请罪,从而开启中英和平谈判的。不要说北京,就是拉萨的驻藏大臣知道了这件事,也会下令让我先扣押你的。所以,你打算怎么解决自己的麻烦呢?”

乌颜·旺楚克连想都没去想,正是对方逼迫他做出的这个选择,他态度恭顺的说道:“确实,下官做事毛躁了一些,想着这些蛮夷在西藏毁佛灭寺,实在是太过可恶,不免就起了为藏人报仇的心思。

但下官以为,怀特死了比活着强。此人在锡金待了近20年,对锡金、不丹、尼泊尔的各种地理人情可谓是了解甚深,要是让他活着,那么英军就算这次退了回去,也会开始准备下一次的入侵西藏行动的,英人就是通过这样不断的侵扰作战,才统治了整个印度的。

此人一死,短时间内没有人能够再掌握锡金的政局,下官知道图多南嘉法王正囚禁于大吉岭,只要大人前往解救出法王,锡金便可重归西藏。这样山南三国就剩下了一个尼泊尔,若是能够说服拉纳首相居中不倒向英人,则锡金、不丹就会重新成为西藏之屏障了。

于其去说服英人放弃入侵西藏,下官以为,倒不如夺取地利,让英人难以入侵西藏,这才是保证西藏安全最好的办法。”

林信义靠着椅子双手抱胸思考了一阵后方才说道:“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但实际上不是你们在保卫西藏,而是我们在保证你们的安全。这样做的话,我们至少需要一个名义才能把军队开进不丹和锡金,你明白吗?”

乌颜·旺楚克沉默了片刻后,试探的说道:“不丹可效仿从前,恢复和西藏之间的关系。”

林信义摇着头说道:“不丹、锡金的地理位置如此重要,再和从前那样放在西藏下面就不合适了。我看,不如直接归建为中国的一省好了。日后也可以和西藏平起平坐,既然满人能做中国的皇帝,没理由你当不了一方大员么。”

乌颜·旺楚克的眼角跳了跳,但他还是平静的对林信义回道:“不敢当大人盛誉,不过下官愿意服从大人的命令…”

林信义这才满意的把话题转向了不丹和锡金的地理风俗,这下吴禄贞才有机会出声加入了讨论,灯盏内的煤油少了一大截后,这场谈话才算结束。吴禄贞和林信义把乌颜·旺楚克送出门外,看着其没入黑暗中的背影,吴禄贞忍不住向林信义问道:“此人真的可信吗?”

站在门前的林信义打了个哈欠,然后放下手说道:“只要背叛的利益不大于背叛的代价,他现在总是可信的。至于以后,那是另一个问题了,现在的目标是噶伦堡和大吉岭,不是不丹啊。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乌颜·旺楚克原本以为,汉人至少现在还是需要自己这个带路党的,没有他的帮助,至少他们不能那么快速而安全的通过不丹,但是他很快发觉,实际上汉人并不仅仅只有他所说的那么一个计划。

从11月12日开始,每日都会有一百廓尔喀人被遣送回廓尔喀,通过日喀则这条路返回。但是,乌颜·旺楚克发觉汉人并不是单纯的把这些廓尔喀人遣返,在遣返之前,汉人会对这些廓尔喀人进行登记个人资料,然后是教育,接着才是安排遣散。

在这一过程中,汉人对这些廓尔喀脚夫或士兵(非英军部队)都会先讲明,这一次英军入侵西藏是一次非法的军事活动,给爱好和平的西藏人民带来了极大的灾难和痛苦,但这并不是他们的错,而是发动了战争的英帝国主义者和把他们送给英帝国主义军队的拉纳家族的错。

汉人主张廓尔喀脚夫和士兵不必承担战争责任,但是他们所携带的牲畜、物资、武器都会被视为英帝国主义入侵西藏的工具,从而被没收。不过考虑到他们在这场战争中受到的损失,因此汉人主张他们应当向英帝国及拉纳家族申请赔偿,并给他们出具了证明。

汉人还对这些廓尔喀人表示,如果拉纳家族不肯向他们进行赔偿,那么他们会前往加德满都要求拉纳家族履行自己的责任。而对他们的部族登记,将会在索取到赔偿后一并发放。

这事实上已经为进攻加德满都找好了理由,并对廓尔喀人进行了心理攻势。当汉人进攻加德满都的时候,这些部族必然会犹豫不决,未必会再支持拉纳家族了。这显然要比乌颜·旺楚克所主张的,保持尼泊尔的中立更为激进,但却更有成功的把握了。

就算是乌颜·旺楚克自己也不能确认,如果汉人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敌人,其他人还愿意不愿意和他站在一起抵抗汉人。要知道,他的堂兄帕罗本洛达瓦帕卓和其他一些人原本是主张站在藏人一边对抗英国人的,因为不丹和西藏之间不仅有着相当久远的从属关系,英国人入侵锡金时还侵占了不丹西部的不少地方,英国人表示这是为了保卫印度的领土不受袭击才占领的这些地方,但对于帕罗本洛达瓦帕卓来说却是一个羞辱,因为这些都是他的领土。

只是乌颜·旺楚克的另一位堂兄,不丹驻噶伦堡代表乌金卡基对他主张,“从远近两个方面来考虑,英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西藏不可能战胜英国;如果我们支援西藏,将来不丹必定会被英国征服。因此,应该与英国和睦相处,在英国和西藏之间竭力调停。”

乌颜·旺楚克虽然压制了不丹境内支持西藏一方的贵族要求,但并不代表这些人会对他充满敬意。在西藏取得了如此胜利的情况下,那些反对派恐怕只会快速的倒向汉人,从而把他的家族撕成碎片。而拉纳家族,现在就站在一个危险的境地。乌颜·旺楚克唯一不清楚的就是,汉人会在什么时候发起这样的打击而已。

在乌颜·旺楚克感到危机重重的时候,林信义这边也终于做好了出征的准备。但是对于他的这次出征,吴禄贞相当的不看好,他连连摇头的对着林信义说道:“你该不是想带着这样一支杂牌军去进攻噶伦堡和大吉岭吧?你知不知道,你这支军队里投降的人员都已经超过一半了,你就不怕他们到了山下哗变吗?”

林信义一边向身边的刘同和龙厦•多吉次杰交代手上的事务,一边顺口回了一句,“放心好了,这些人都经过了甄别了,那些军官比我还担心手下叛变,也许会有逃兵,但叛乱这种事应该不大可能出现。再说了,我不是还有一个营的兵力作为后盾的么,没什么可担忧的。”

吴禄贞看着林信义,也不知他究竟是傻大胆了还是根本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他只能按捺住有些激动的情绪,心平气和的对着林信义劝说道:“我不反对出征山下的计划,但是我反对你这么冒险。就算现在噶伦堡和大吉岭的兵力已经被抽调的差不多了,可这两个地方还有许多英国人定居在那边,这些英国人都有从军的经历,只要动员起来很快就会成为守备的力量,他们要是依托城市坚守,就不是你这支拼凑的部队能对付的…”

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现在已经是11月份了,大部分英国人都已经下山了。根据以往的经验,除了茶园主和一些政府官员之外,其他人不会留在山上过冬天,因为太冷。

我们现在得趁着英国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给他们来个狠的,这是眼下能够拼凑出来最好的组合了。要是把高原上的力量都带下山去。高原上怎么办?

你且放心,我还没活够呢,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的…”

吴禄贞下意识的回了一句,“可你从一开始就是拿性命在冒险,难道我们之中还有比你更喜欢冒险的吗?”

林信义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把剩下的事情都交代了,然后让刘同和龙厦•多吉次杰离开了自己的房间。这才对着吴禄贞说道:“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明知道事情会朝着一个最坏的方向前进,而自己却什么也不做,才是真正的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才是风险最小的做法。

想一想吧,假如不能打破各国对于大英帝国的敬畏,这个世界会变得如何?大家既然不能去破坏强者制定的规则,就只好挥刀向着更弱者了。日本、中国、俄国,都会在这样的泥潭里耗干鲜血和力量,平白让英国人维持了霸权。

我不是第一个向英国霸权发起挑战的人,也绝不是最后一个。这不是冒险,而是大家需要一种希望,站在前面的人得替大家举起这样的希望…我们在这里流下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日后少流十倍、百倍的鲜血。”

吴禄贞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道:“可是,以这支部队的力量,真的能够做成什么吗?”

林信义笑了笑说道:“重要的是山下有多少人愿意加入我们,而不在于我们能带多少人下山。再说了,要是真的不行,我还是会逃回来的,所以,你得替我守好后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