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第三卷

自1887年进入锡金山谷以来,约翰·克劳德·怀特就没有遇到过什么难缠的对手,连锡金的统治者图多南嘉法王都被他流放到大吉岭去了。不过今天他总算明白了,过去他觉得自己很能干不过是个错觉,别人其实不是敬畏他,而是敬畏他身后的大英帝国。

一旦大英帝国失去了力量,那么他就和那些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至少被困在江孜的他是没法想出脱困的办法的,甚至还被中国人给玩弄了。

当中国人把菲利普·惠特利少校的尸体送还给了他,并要求用伤员和尸体交换城内的藏人,不管是怀特还是下面那些英国军官们都是茫然的,他们只能被动的接受了中国人的建议。因之前他们的坚持,就是等待后方的救援,但少校的尸体告诉了他们,至少短时间内加尔各答是不可能有什么援兵了。

事实上在看到少校尸体的那一刻,怀特认为自己除了投降已经没什么其他选择了,毕竟他不可能用几百英国官兵去逼迫数千尼泊尔人、锡金人、不丹人和印度人去和藏人拼命,在看到了援军已经被消灭的情况下。

而在军队的要求下,他也同意了交换伤员和尸体,不过交换之后他就感到后悔了,因为这些救回来的伤员并不感激他,反而不断的抱怨他区别对待自己。怀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优先救治英国伤员,并给与英国伤员较好的休息条件,这是惯例,他要是不这么干,回去后还不得给国民给骂死。

但是过去逆来顺受的印度士兵,这一次却鼓噪了起来,认为怀特过于不公平了。以至于怀特不得不把两个带头抗议的印度士兵抽了一顿鞭子,这也是一种相当正常的处罚,相比起满足印度人的要求,不如给他们一顿鞭子让他们清醒清醒,世界就安宁了。

不过,今次这顿鞭子虽然让怀特获得了安宁,但江孜城内的印度士兵却开始敌视自己的英国长官和英国士兵了。就连那些一向主张用强硬姿态治军的英国军官,也劝告怀特应当小心印度士兵的不满了,因他们现在可得不到其他兵站的支援,这里已经脱离了英国的控制。

在有可能爆发兵变的情况下,怀特不得不点头同意了中国人新的要求,就是释放尼泊尔、锡金、不丹的苦力,但这又制造了新的麻烦。

怀特同意中国的要求,其实是为了甩掉城内过多吃饭的人口,并不是要把能用的武力也一并解散掉。因此,他把尼泊尔的仆从军和乌颜·旺楚克及其卫队都留了下来。

此时的江孜城在释放了藏人之后大约还有近4000人,英军约近千人,乌颜·旺楚克的卫队约150人,尼泊尔仆从军近千人,剩下的近2000人就是替远征军运输的苦力了。从卡若拉山口退回之后,怀特就把周边的人员都集中到了江孜城,原本是打算守着江孜等待援军的。

但是现在援军已经被中国军队消灭了,且看对方的意思是打算长期围困下去,怀特就不得不考虑城内的粮食问题了,这才接受了中国人的建议。

但是对于城内的非英国人和印度人来说,这场战争本就和他们没关系,既然中国人要把他们放回家,他们自然也就不愿意在留下来替英国人卖命了,尼泊尔的仆从军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怀特却想把一部分人送走,一部分人留下来替英国人打仗,这就引发了留下来的人员的不满了。

于是在短短十天之内,从第一批藏人释放开始计算,原本还算团结的江孜守军,一下变成了四分五裂的局面,印度士兵对英国人不满,被强留下的尼泊尔和不丹军队不满,就连那些英国军官也开始对怀特的领导能力产生了怀疑。

怀特此时已经打算和中国军队的代表谈投降条件了,但是中国人却提出了一个令他难以接受的要求,要求他交出乌颜·旺楚克和卓木口岸税务官巴尔,因为这两人属于中国治下官员,非英军成员,不能接受交战法的保护。

巴尔是英国人,乌颜·旺楚克是和英国亲密合作的不丹执政,怀特当然不能同意把两人交出去,但中国人并不是私下提出的要求,而是公开的要求,因此这一条件很快就传遍了江孜城内。对于下面的士兵们来说,交出这样两个人然后进行和谈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连英国军官也认为,可以把乌颜·旺楚克先交出去。

巴尔听到消息后立刻跑来纠缠怀特,向他质问是不是打算把自己交出去,而乌颜·旺楚克却整整一天没露面了。怀特被巴尔吵的头疼,却又想着也许自己应该去安抚一下乌颜·旺楚克,避免对方做出什么傻事来。

怀特的判断其实没问题,但是他的决断能力就差了点。对于乌颜·旺楚克这种从阴谋诡计中活下来的人,怀特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一样柔弱,而他则是一条眼镜王蛇。

听到中国人提出的要求之后,乌颜·旺楚克就派人去联络了尼泊尔仆从军中不满的军官,表示要和他们一起去劝说英国人,早点向中国人投降,以解决当前的困局。尼泊尔人就是少一个带头的,既然乌颜·旺楚克愿意带这个头,他们立刻就响应了。

于是在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哪怕是在这个局势下,英国人依然保持了喝下午茶的习惯。乌颜·旺楚克带着自己的卫队为头,直接冲向了怀特所在的江孜宗宗政府的所在地,措不及防的英军直到乌颜·旺楚克的卫队冲到了宗政府前才反应了过来。

就在英军一边抵抗,一边试图把外围的防御部队调回来围剿时,尼泊尔仆从军却拦住了企图回援的英军,而另外几只军队的印度官兵则拒绝了英国军官的回援命令,就这么漠视了城内发生的叛乱。

下午六点,乌颜·旺楚克已经把怀特和巴尔绑着送到了班久伦布村。面对这种决断能力,吴禄贞也不由对着林信义赞叹道:“他如果在新军,一定是位出色的军官。”

林信义却头也不抬的忙着手中的公务,江孜的军政委员会成立之后,他就开始推动了进一步的土地改革,和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的统治秩序几乎被英国人摧毁了,因此他拒绝了恢复寺庙和贵族在江孜地区的庄园农奴制度,而是选择了建立自由人公社,为此他不惜中断了江孜和拉萨之间的情报通传,让拉萨以为自己还在同江孜英军对峙中。

自由人公社,即军政委员会认为在英军入侵时江孜地区的民众都付出了巨大牺牲,因此此地民众一概脱去农奴身份,军政委员会对年楚河河谷的土地进行全面的分配,不管是贵族或寺庙都无权对当地的自由人进行派差,贵族和寺庙对土地的占有权被确定为固定的地租,由土地委员会进行确认支付。土地委员会除了掌管土地分配事务外,还掌握全宗的地租收取。

除了解放江孜地区的农奴之外,林信义还下令将新军中藏人的家属都迁移到了年楚河河谷,并给与了他们土地,建立起了军队名下的屯垦公社。事实上他还预备把江孜地区作为西藏军政委员会的总部,拉萨则作为一个派驻机构。

远离了拉萨四大林的影响之后,掌控了江孜和山南地区的西藏军政委员会随时可以出兵平息拉萨或日喀则的叛乱,因这两处河谷平原同样是西藏适合耕作的地方,适宜于人类居住生活。和这一重要工作相比,江孜的英军是否投降,真的是个小问题。

不过他倒是真的没想到,江孜城内居然会出现这样的变化,使得军政委员会不得不提前接手江孜了。签完了手上的最后一份文件,他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对着吴禄贞说道:“小国之人拥有这样的才能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的国家支撑不起他的野心。更何况锡金还不是一个国家。”

就在吴禄贞思考的时候,林信义又对着边上站立的赤门·罗布旺杰用较为顺畅的藏语说道:“去告诉乌颜·旺楚克,我们的选择有很多,我正在考虑应该和谁谈,他或者可以帮我做一个选择,或者等我做出决定。”

赤门·罗布旺杰屏住呼吸听完了林信义的吩咐,答应着退出了房间。他匆匆走到了村口,一队士兵正监视着几名锡金人和他们带来的两个五花大绑的英国人。乌颜·旺楚克此时正蹲在怀特面前,向他进行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虽然他不会英语,但怀特却听得懂锡金语。

锡金语和不丹使用的宗卡语都属于南部卫藏方言,互相之间语言是相通的,只有尼泊尔语言吸收了较多的印度语要素,成为了单独的语种。怀特作为锡金专员,自然学习过这些语言,因为他需要同锡金、不丹及藏人进行交流。

赤门·罗布旺杰不动声色的向起身的乌颜·旺楚克传达了林信义的话语,然后就立刻后退了几步,观察着对方的行动。乌颜·旺楚克的脸色很复杂,但很快就从腰间掏出了匕首,新军士兵正欲抬起步枪,但被赤门·罗布旺杰拦住了。

很快,地上的两个英国人就倒在了血泊之中,乌颜·旺楚克丢掉了匕首,往身上擦了擦血迹,然后对着赤门·罗布旺杰恭顺的说道:“请告诉贵官,我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