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第二卷

张荫棠从罗布林卡回来,差不多已经是午后了,此时林信义正在交代原来衙门内的几位巡捕,要求他们监视街面上的动静,每人负责一块地方,每日把传闻记录下来送给办公厅。

等到这几位巡捕离开,张荫棠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引起了林信义的注意,这才对着他问道:“这么找人监视三大寺和噶伦家族,连罗布林卡都要监视,是不是有些过头了?我们是驻藏衙门可不是锦衣卫。”

林信义一边收拾桌子上的文件,一边点头回应道:“我们当然不是锦衣卫,因为锦衣卫是为皇上办事,办的不好也不会掉脑袋。但我们要是不搞清楚贵族、僧侣在谈论什么,那么我们可是真的会掉脑袋的。藏人的平民虽然憨厚诚实,可是藏人的上层玩弄阴谋诡计可并不比内地的官场逊色多少。

我稍稍查了查,发觉十三世达赖喇嘛之前,连续四个达赖喇嘛都没能活到20岁亲政的年纪,十三世达赖喇嘛能够成功的活到亲政,还能把摄政活佛给赶下台,可见也是个有手腕的。这些藏人的贵族和僧侣要是在背地里搞鬼,我们还真有可能吃一个大亏。所以,一定要时时监视他们啊。”

原本还对林信义派遣密探的行为有些不悦的张荫棠,听到这话反而想起了今天和达赖的谈话,他不由长叹了一声说道:“你说的其实也不错,十三世达赖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他对于推动西藏改革一事其实也是有想法的,只是他更担心朝廷会借这个机会夺取西藏的治权,所以今日反复的试探我。”

林信义面色如常的看着他说道:“那么张大人是怎么说的呢?”

沉默了片刻之后,张荫棠才说道:“我按照你的建议,表明朝廷只想保持西藏政局的稳定和维持中央对地方的从属关系,并不希望对西藏做较大的改变。达赖才认可了对西藏政局做一些变革的看法,显然他想要的,是朝廷支持他收取贵族和寺庙手中的权力,从而真正把西藏的权力统一在他一人手中。”

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现在后藏归班、禅管理,后者人口约占西藏人口的十分之一;达木(当雄)、三十九族归驻藏大臣直接管理,波密、萨迦处于半独立状态,再加上寺庙和贵族庄园的独立性,达赖也只是名义上的西藏之主而已。此前四代达赖喇嘛的不正常死亡,使得达赖的权力大大的减少了,十三世达赖若是不想把这些权力重新收回来,就不像是一个能斗垮摄政的达赖了。”

张荫棠颇有些忧心忡忡的说道:“达赖也是个有野心的,据说他身边还有亲信同俄国人有联系,我们现在支持他统一西藏的权力,会不会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林信义思考了一下后说道:“其实我们支持的不是达赖,而是西藏的进步力量。和达赖相比,那些拒绝西藏进步的贵族和僧侣显然更反动,只要中央始终和西藏的进步力量站在一起,那么我认为我们是不用担心达赖的。只有当朝廷开始拒绝西藏进步了,试图让这一地区沉浸于一种稳固的宗教信仰之下,达赖才是真正的问题。”

张荫棠细细咀嚼了一下林信义这句话的意思,还是有些不大理解,不过他倒是认同了达赖要比那些顽固的反动派强的观点,因此他把话题又转到了最迫切的问题上,“那么你觉得我们应当从什么地方提出变革比较好?达赖的意思,是希望驻藏大臣衙门和噶厦政府、三大寺讨论出一个结果,不要再通过什么春都大会了,否则英军抵达拉萨城下,我们都开不完这个会议。”

林信义倒是不认同的说道:“假如英军到了拉萨城下还开不完会议,我们可以转移到其他地方去开,只要西藏民众是支持我们的,我们在拉萨城里还是在拉萨城外真的有什么区别吗?英军最多不过是占领拉萨,他们又不能把拉萨城搬走。

所以,我不觉得缩小开会范围是什么好事。改革,不就是要改上层的利益,让他们把利益分配个下层?若是让上层自己来取舍,他们一定会试图什么都不给,反而要从下层那里再拿回点什么,这种改革不仅无益,反而会让民众对我们失望了。”

听着这话,张荫棠突然就想起了朝廷正在推动的新政,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驱逐出去了,内地和西藏终究还是不同的,他一边安抚着自己的内心,一边对着林信义说道:“那么你的意思是,继续按照现在的规模让百姓代表讲话?”

林信义点了点头说道:“我认为,不仅仅要维持百姓的代表,还要邀请那些青年僧侣派出代表来参加会议。西藏是政教合一的地方政权,光进行世俗方面的变革显然是没法维持改革的成果的,要改就得连寺庙的规则也一起改,僧侣数量占了全藏人口的四分之一,我们不可能把这部分人口排除在社会之外的。”

张荫棠反复和林信义交流之后,最终还是决定采纳对方的意见。对于噶厦政府、达赖喇嘛、仲梓杰.、三大寺来说,驻藏大臣衙门提出的建议,实在是一个相当麻烦的问题。

但是在这个时候,驻藏大臣衙门的建议已经不是可以随意能够应付拖延的了,因为拉萨市民们也正关注着春都大会的召开。一开始春都大会的目的只是为了重建藏军,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引起很多人的重视,因为大家关心的是如何抵抗英军,至于重建藏军这是官家的责任,和底层平民没啥关系。

不过随着春都大会开始讨论起差役繁重和藏官、僧官的贪污腐败问题后,不管是差巴、堆穷或是朗生阶层,都关注起了这个大会的讨论来了。这个时候,噶厦政府、仲梓杰.、三大寺当然不会出这个头去违抗驻藏大臣衙门发出的布告,这只会让驻藏大臣衙门把不能出兵的责任推卸给他们。

至于达赖喇嘛,虽然驻藏大臣衙门不愿意听从他的建议,但是这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坏处,因为他亲政的日子本就不久,民众也不可能把矛头指向他,对他来说这样的大会只会进一步巩固他作为西藏之主的权力而已,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驻藏大臣衙门会分走一部分民众的忠诚,毕竟文殊菩萨在藏民心目中的地位也是相当特殊的。

噶厦政府这边也就拖延了2天,7月22日,卡若拉防线再次派人送来了求援信,驻守该处的代本直言不讳的向拉萨表示,虽然他们还有一千余人,但大多是刚刚抓的差役,有的人连火枪都没有摸过,且军中也缺乏枪械、火药,若是没有增援的话,那么英军攻来,恐怕是守不住的。

噶厦并不清楚,当这封信送到他们手中的时候,英军前锋已经展开了对于卡若拉山口的进攻,如果说上一次英军进攻时,藏军还有勇气坚守下去,因为来犯的英军数量较少,且江孜并没有完成陷落。那么今次看到英军大股人马来袭,队伍中的新兵又想起了英军一路烧杀劫掠的事迹,终于有人承受不住恐惧率先逃亡了,接着便引发了整条防线的溃败。

于是英军仅仅以少量的前锋就打开了通道,这让英军指挥官大为兴奋,越发觉得剩下的行程只是一场武装游行了,英军开始搜索道路附近的村子、庄园和寺庙,以增加自己的战利品了。

噶厦官员和达赖喇嘛没法再和驻藏大臣衙门扯皮下去,达赖现在更为担心的是,驻藏大臣衙门会不会借故放弃拉萨,把自己丢给英国人。从这场春都大会来看,藏民对于文殊菩萨的崇敬并不逊色于对于他和班、禅的崇拜,这也就意味着假如没有了他,驻藏大臣其实也还是可以继续组织藏民对抗英军的。

而一旦自己落在了英军手中,驻藏大臣找借口废黜自己也是可能的。这样一来,驻藏大臣在藏地做什么也就没有人可以阻挡了。

达赖终于在22日晚发下旨意,要求噶厦和三大寺接受驻藏大臣的要求,增加年轻僧侣代表,以讨论当前西藏变革的事务。日上午,噶厦官员、三大寺代表来到驻藏大臣衙门求见张荫棠,他们为了两件事而来,一是对于夏扎家族的处置,二是关于春都大会代表的问题。

按照达赖的指示,夏扎家族的人将会从噶厦政府退出,其家族五年之内不得踏入拉萨,并罚去一个庄园。听到这个处置结果,林信义即插口问道:“这个庄园归谁所有?我认为,应当在驻藏大臣衙门的监督下,将其产出用于施舍拉萨的残疾人才对,否则怎么能叫赎罪?”

噶厦官员虽然并不想把这个庄园交出来,但是在张荫棠的注视下,最终还是表示可以回去请示达赖。不过林信义当即反对道:“噶伦难道不是在驻藏大臣的领导下工作的吗?现在驻藏大臣衙门发出了指示,还需要请示达赖,这不是故意在驻藏大臣和达赖喇嘛之间制造矛盾吗?噶厦政府可以拒绝或接受,不必把达赖喇嘛牵涉进来。”

带队的噶伦擦绒·旺秋杰布见状,立刻改口说道:“我认为这个改动并没有违背佛爷的指示,就这样办好了。那么接下来还是先说说大会代表的问题吧…”

林信义听了听,噶厦官员和三大寺的意思是,直接由他们指派有学问的僧人作为代表参加,年轻僧人佛法不够,恐怕不能承担代表一职。

他于是反问道:“如何知晓他们佛法的高低?”

有喇嘛回道:“可以看其学位。”

林信义于是问道:“释迦牟尼佛祖拿的是什么学位?”

一干人都沉默了下去,林信义于是又问道:“是佛性创造了学问,还是学问制造了佛性?”

甘丹赤巴莫夏·洛桑嘉措深深看了林信义一眼然后回道:“自然是佛性创造了学问,但凡人只能从学问中去寻找佛性。”

林信义反驳道:“我觉得不是从学问中去寻找佛性,而是去发现自身的佛性。所以,还是佛性创造了学问。若是把人所没有的佛性从学问中寻找出来,就说明佛性乃是被创造出来的。既然人人都有佛性,那么自然人人都可以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