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义走过来瞧一眼地上的伤员,又瞧了瞧被士兵围在门口的清朝武官和十多名清兵,便开口说道:“打伤了人要先送去医治,然后再询问口供才对,堵在这里做什么。你们这些士兵,把你们的同僚抬起来。李堂,你带他们去医疗室治疗,顺便给他们分别录口供。”
被林信义点名的清兵看着林信义,又瞧了瞧身边的马军门,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遵照新来军官的吩咐去做了。老实说他们虽然当了这么久的兵,可平日里也就是帮着护卫一下衙门和官员,这种大场面可还真是第一次见。他们中最急于表现的人已经躺在地上了,剩下的人自然就不会那么冲动了。
见到有能做主的人站出来,马全骥终于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朝着林信义嚷嚷道:“你是什么人?你是怎么教育手下的,这件事驻藏大臣衙门必然不会同你善罢干休…”
林信义却把头转到了一旁向李元问道:“这谁啊?”
李元下意识的回道:“他自称马都司。”
林信义收回视线看着马全骥说道:“既然你自称是马都司,那就进来聊一聊吧。我们这一路进藏遇到过不少冒充官兵袭击帮办大臣的土匪,所以大家就谨慎了些。假如你真的是马都司的话,那么我们就走流程让上面去解决。假如你们是土匪,那就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听到林信义这么说,李元立刻做了个手势,让士兵把枪都端起来瞄准了包围圈内的清军官兵。这下原本还在犹豫不决的清兵,立刻有老成之人跑出来搀扶地上被打伤的同伴,口中急切的说道:“老张流了好多血,请几位大哥行行好,让我带他去疗伤。”
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当成土匪打死,这二十几位清兵立刻都拥着伤者离去了,连马全骥身边的亲随也跟着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孤零零站在原地的马全骥看着这些抛弃自己的清兵,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要晚上跑过来了,这下被打死都不知道该找谁报仇了。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林信义让开了通道对着他邀请道:“你该不是真是假冒的马都司吧?”
马全骥瞧了瞧周边士兵,终于一跺脚一甩袖子向前走去,一边口中还怒气冲冲的说道:“岂有此理,本官岂能是假冒之人。纵容部属欺凌上官,我倒要看看张帮办怎么对朝廷解释。这事咱们没完。”
林信义示意李元继续执勤,然后带着刘公和两名士兵跟了上去。很快马全骥就被带到了一间平房前,就在这个时候,两名士兵突然上前制服了他,对着他全身一阵摸索,就在马全骥慌乱的时候,两名士兵又放开了他对着林信义说道:“报告,他身上没有携带什么武器。”
马全骥受这样一惊吓,更是气的全身发抖,他当官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见这样不懂规矩的野蛮人,他都要怀疑这些人到底还是不是大清国的军队了。不过他倒是也瞧明白了,和这些当兵的实在没有道理可言,他们都是听上面的蠢人,完全不明白什么叫朝廷的体制。
他恶狠狠的瞧了林信义一眼,把对方的容貌记在了心里,打定主意等天亮后离开这里一定要对方好看。他就不信了,这天下还真没王法了。
林信义并没有理会马全骥的心情变化,在屋内点上酥油灯后,他让刘公和士兵去屋外等候,然后便坐在了马全骥,双方之间隔着一张有些年头的小方桌,虽然看起来陈旧,但桌子是上好的硬木所做,因此反而在灯光下散发出了一些温润的色泽。
林信义撇了一眼桌子的质地,觉得用在这样的日常家具上,未免有些可惜了,不过他很快就把心思收了回来,瞧着对面双手抱胸而坐的马全骥,也不管对方一脸不合作的姿态,径自说道:“部队刚刚入藏,我手上有很多事务要尽快处理,因此也就不和马都司你绕什么圈子了…”
心中充满愤懑的马全骥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讽刺道:“怎么,现在你又认为我就是马全骥了?你这变脸也变的太快了吧?”
林信义微微一笑,也不接这话茬,依旧自顾自的说道:“本部进入西藏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保卫西藏人民,对于查贪污案什么的,其实我们是不在意的。因此,只要不阻扰本部保卫西藏人民的这一主要任务,那么其他事情本可以先放一放。
不过现在驻藏衙门和军队的不配合,本部就只好勉为其难的查一查案子了。其实要查贪污案也简单,历年四川拨付的藏区军队的军饷总额和军队实际收到的军饷,中间的差额必然就是被人贪污了。现在我们已经对札什城的驻军人员进行了重新登记造册,接下来只要拿到本营的名册和军饷发放记录,大致就可以确定贪污的金额了。”
林信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注视着马全骥的表情,果然对方只是冷哼了一下就不响了,他这才点头接着说道:“当然,想要拿到名册和发放记录,然后又要向朝廷弹劾诸位,我看到了明年都未必能结案,这样办案子确实没啥意思。现在英军都已经打下江孜了,今天是7月13日,英国人要是决心进军拉萨,也许月底就能抵达拉萨,兵荒马乱的这案子哪还能查下去。对吧,马都司?”
马全骥这才冷笑着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是个愣头青,没想到你还知道点世故啊。小兄弟,我奉劝你一句,事情不要做绝了,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真要出了事,张帮办未必能保得住你,他毕竟是汉人,有大臣可是旗人。”
林信义哈哈一笑说道:“马都司是个爽快人,那么我也就不玩虚的了。第一,我之所以入藏不是为了替朝廷卖命,这种有死无生的局面,忠诚于朝廷的人都不会出现。因为死人可升不了官,发不了财。
再说了,就现在的局势来看,这大清我看也长久不了,他不是死于内部的人民起义,就必然是亡于列强之手。所以谁会对一个将死之人效忠呢?”
马全骥这下真的有些震惊了,他下意识的就把双手放了下来,抓住椅子的扶手吃惊的说道:“你是革命党?”
林信义避而不答,只是接着说道:“所以,留着你们这些贪官污吏,早点吃垮朝廷也未尝不是好事。首先,驻藏衙门的亏空肯定是存在的,虽然现在衙门上下都在遮掩,可亏空只会越积越多,最终会变得遮掩不下去。
我认为,不停的遮掩,把事情往后拖也不是一个办法,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一个人把所有亏空都扛起来,然后让其他人脱身。
所以,我打算和你合作,你把驻藏大臣衙门内所有的贪污事迹都交代出来,然后张大人会保护你。或者,我拿着你的遗书去找有大人他们合作,把亏空都算在你身上,事情也能解决。
总之,我只要西藏驻军的指挥权和驻藏大臣衙门的配合,至于贪污案什么的,我真不感兴趣。马都司,你打算怎么选?”
“你,你敢谋杀朝廷命官?这是谋逆…”马全骥紧张的连声调都变了,他两只眼睛紧紧盯着林信义,生怕对方向自己动手。
林信义却摆着手说道:“马都司说笑了,你是自杀,有大臣他们一定会向朝廷证明这点的,管我什么事。你有一个晚上可以慢慢考虑。”
林信义说着就起身向外喊道:“刘公,拿纸张笔墨过来,马都司要写一封自白书。”
马全骥眼睁睁的看着对面这个年轻军官就这么毫不迟疑的离开了,好像有一双手抓住了他的喉咙,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很快又一名年轻军官把笔墨送了进来,然后又一言不发的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林信义起床洗漱的时候,刘公把厚厚一叠纸张拿了过来,一脸兴奋的说道:“招了,他全招了,我早上过去的时候,他别提多老实了。你这一手可真有效,这下我们就可以进城了吧。”
林信义撇了一眼刘公手上的纸张,然后漱了漱口后说道:“你先收着吧,把你的排准备好,一会跟我进城。嗯,请马都司过来和我一起吃早饭,随便我还要和他说说入城后怎么办…”
作为高原,拉萨河谷的天气其实是相当不错的,冬天暖和,夏天凉爽,早上骑着马在太阳下行走略略有些刺眼外,也没啥缺点了。
马全骥跟在林信义身后,一夜过去后他整个人似乎都瘦了几斤,此刻已经看不到昨晚在新军面前骄横的姿态了。他昨晚想了整晚总算理清了一件事,不管这新军的头是不是革命党,但是他处理这事的办法确实很有效。
朝廷里不少人估计都会接受这样平亏空的办法,因为驻藏大臣都是旗人,要是让亏空暴出来,倒霉的可不是一个两个。现在用一个人的死去填了这笔亏空,意味着大家都上岸了,感觉不满的也就是死人的家属而已。只是,人都死了,还有什么人情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