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马全骥的话,有泰左耳进右耳也就出去了,他虽然留恋驻藏大臣的位置,但也知道没有了朝廷的背书,他的大臣名号其实在藏人面前一文不值,这些土人才不会认他是不是旗人,他们只认大皇帝的命令。
所以当张荫棠进入拉萨城后,他的驻藏大臣身份就算终结了,他现在死活不肯同张荫棠交接,不过是觉得对方是个汉人,所以可以仗着自己旗人的身份拖延时间而已。他希望借用这种方式,逼迫张荫棠在奏章上为自己说几句好话,因为他真正麻烦的不是在西藏,而是在离开西藏之后。
至于说为了身边这些人和张荫棠打对台,他又不是真傻,会为了这些狐朋狗友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给张荫棠制造一些麻烦,京中的满人亲贵知道了也不过说上几句闲话,而要是真的和张荫棠对着干,导致西藏局势糜烂,那么责任就到自己头上了。
而且现在西藏的局势已经糜烂了,他还有必要出这个头么?在他看来,张荫棠这个时候入藏,其实就是来背黑锅的,否则朝廷怎么会任命一个汉人作帮办大臣,而联豫这个正牌大臣则留在了打箭炉不肯动了,显然大家都觉得西藏的局势是救不回来了,不过是想着善后而已。
边上的大小官员见有泰死活不给一句话,也顿时都沉默了下去,没有了有泰出头,他们当然是不敢去对抗帮办大臣的,毕竟在西藏这样的地方,代表朝廷的大臣和帮办大臣才能维持驻藏衙门的威望,没有这种威望的加持,他们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张荫棠是中午时分进入的罗布林卡,但直到天色黄昏了也没见其出来。就在驻藏大臣衙门内的官员猜测着这位新任帮办大臣到底和达赖聊什么,聊了这么久,却听到有杂役过来汇报,札什城有马军门的下人前来寻找马军门,马全骥没好气的走了出去。
大家也并没有太关注这件事,他们的注意力现在都放在了帮办大臣和达赖的会面上了。但是很快马全骥就有些神情慌张的走了进来,对着有泰汇报道:“有大人不好了,张帮办派人去札什城收了绿营兵,现在正在点兵造册呢。”
有泰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他看着马全骥说道:“他想收兵就收兵好了,要是那些绿营兵知道要去打英国,我看非闹起来不可,到时自讨苦吃的不是他自己,要你着急什么?”
边上的文案委员松寿却立刻反应了过来,对着有泰急急说道:“张帮办要是收了绿营兵,下一步一定会要求接收军队饷银和账目的,咱们的账目还没平呢。”
有泰这才反应了过来,他楞了好半天才软弱的问道:“那该怎么办?”
另一位文案委员范启荣马上说道:“应当让马军门立刻前往札什城,阻止这件事。”
看着房间内其他人把目光转向自己,马全骥立刻苦着脸说道:“我拿什么名义去阻止帮办大臣点兵?而且我手上也没人啊。”
这下松寿和范启荣都有些急了,他们对着马全骥吼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好歹也是给绿营发饷的,难道还使唤不动下面的军士了?这个时候,该给下面甜头就要给甜头,要是被张荫棠抓住了把柄,难道你马军门还能全身而退了?”
游击刘文通也对着马全骥劝说道:“马兄弟,这军营之事向来都是你主持的,你现在不出面,还指望谁出面?你好歹也是个都司,张帮办现在还在罗布林卡,难道你连他下面的人都对付不了?只有先阻挡住了张帮办下面的人,我们才好找张帮办说情通融啊。要不这样,这衙门里的护卫你先带上,那些本地军士看到他们就知道驻藏大臣衙门还不是张帮办说了算,也就不会乱说话了…”
天色黑下来之后,张荫棠和吴禄贞骑着马走出了罗布林卡,瞧着前面只有几个奴仆提着灯笼领路,张荫棠便轻声同身边的吴禄贞问道:“你怎么看今天的这次会谈?”
吴禄贞回想了一下会面的场景后,便摇着头说道:“四大噶伦明显是不主张打下去了,只不过迫于达赖的压力,所以只是推脱难以筹备军粮、军械,也难以再召集更多的兵力保卫拉萨了。
至于达赖身边的僧官们,或有放弃拉萨保着达赖往青海去的意思,剩下的也只是嘴硬了,虽然口上要抵抗邪魔外道,但是如何抵抗却拿不出一点策略来。倒是达赖本人,虽然有些急迫,却并没有真正放弃最后的希望。”
张荫棠点头认同了吴禄贞的看法,局势会恶化到这种程度,这也是他入藏之前没有想到的事。不管什么样的外交,总要双方的战线僵持下来才能进行谈判么,要是一方还在高歌猛进,那么另一方除了直接投降外,是不可能提出什么外交建议的。
显然藏人也并不傻,在经过了接二连三的失败之后,他们已经失去了对抗英军的勇气。这个时候光靠达赖的坚持真的能够扭转拉萨僧俗的悲观情绪吗?哪怕是最亲近朝廷的藏人,现在也不过是想着朝廷能够调停英军向拉萨的进攻,对于击退英军的想法,大多已经失去了。
想到要把拉萨上层的悲观情绪扭转过来,张荫棠也是感到一阵胸闷,他抬头瞧了一眼面前的府邸,这才稍稍分散了些精力向吴禄贞问道:“这似乎不是驻藏大臣衙门吧?”
吴禄贞点了点头说道:“噶伦擦绒·旺秋杰布的府邸,此前主张和英国人讲和的噶伦夏扎.班觉多吉、噶伦雪康.次丹旺秋、噶伦喇嘛强钦.阿旺白桑、扎萨霍尔康.索朗朵杰等四人被革职罢官,达赖就提拔了擦绒·旺秋杰布作为噶伦。
他在立场上亲近朝廷,我们和驻藏大臣发生了一点矛盾后,他就把自己的宅邸借了一部分给我们。现在有大臣还没有死心,张大人你现在去驻藏大臣衙门反倒不便,倒不如等等再说。”
张荫棠若是一个人入藏的话,未必会采用吴禄贞、林枫提出的建议,毕竟他是以朝廷作为靠山在西藏行使权力的,又何必和有泰他们玩弄什么计谋呢?只要摆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势压过去就好了。
但是考虑到当前西藏所面临的险恶局面,他也实在没法在把精力分散在有泰这些人身上,只能放手让吴禄贞、林枫施为了。他也想借这个机会瞧一瞧,这两人的办事能力究竟如何,这可不是治理军队,一味用强只能是适得其反。
马全骥带着人闯入札什城兵营时,林信义正和刘公、李堂几人核对今天下午登记的各绿营士兵的身份背景文书,在酥油灯下刘公看的眼睛有些花了,他丢下了手中的文件说道:“这些文书到底有什么用,我们到底要找什么?”
其他人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有林信义头也不抬的说道:“你去见过电台班安装电台没有?他们为什么要对每个部件都要核查一遍?”
刘公下意识的说道:“当然是怕遇到一个坏的部件,那不就白装了么。可这同我们看这些文书有什么关系?”
林信义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后说道:“军队和电台也差不多,不把每个人检查一遍,把那些不可靠的人放到了必须可靠的位置,那么我们就失败了。虽然这些文书上的信息未必全是真实的,但至少大部分是真实的,我们只需要把那些游手好闲的、家里环境还不错的人挑出来,剩下的就是可以一用的人了。要不然,你打算自己去英军作战吗?”
刘公只能默默的又拿起文件看了起来,就在大家安静的翻看自己面前的文书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声,其他人顿时警觉的站了起来,只有林信义先护住了桌上的酥油灯,这才慢吞吞的起身说道:“不用紧张,应当是来客人了,我还以为他们会等到天亮呢。你们继续看,李堂和刘公同我出去看看好了…”
站在兵营门前,看着边上燃起火把照着自己身上的官服后,马全骥的胆气才恢复了过来,他瞧了一眼捂着大腿躺在地上呻|吟的亲信武弁,脸色铁青的对着用枪指着自己的新军士兵色厉内荏的喝道:“你们是不是疯了,听到本官的名字还敢开枪,你们是要造反吗?”
李元,即岸田原太郎,站在士兵前对着马全骥毫不在意的说道:“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未得到允许之前冲击哨卡,自可击毙之,没有打死他,已经很给马军门你面子了。马军门,让你的人把武器都交出来吧,免得我们自己动手了。”
马全骥一眼看去,发觉围住自己的士兵确实都是穿着新式军装且剃了头发的,显然不是他的绿营兵,他一时就心虚了起来。不过就此放下武器投降,他也是不甘心的,他只能嚷嚷道:“本官才是这里的主将,你们凭什么拦住本官的道,还有没有体统了?让你们的头出来让爷瞧一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无法无天,简直是没有王法了…”
见马全骥在门口耍起了泼来,倒是让李元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倒是很想直接一枪毙了对方,不过现在好像还没有冲突到那种程度。就在他皱着眉头思考着要不要动手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李元朝后瞧了一眼,就让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