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第二卷

锡良对于鸦片种运销的管制和先修建成渝段铁路的建议都很感兴趣,同时也接受了湖广在四川招募入藏军队的要求,四川方面给与场地和经费上的支持,但是支援西藏的军事行动结束之后,这支军队将会改组为四川新军的一部分。

四月二十八日,曲米新古大屠杀被传入国内,英军突破乃堆拉山口,在3月31日抵达曲米新古峡谷,于此地遭到了藏军的拦截,英军在谈判中突然开枪,造成了近千藏民的死亡。

这场战斗的英军指挥官弗朗西斯·杨哈斯本上校,中国报纸译作“荣赫鹏”,他对赶来的随军英国记者这样描述道:“就在这一瞬间,藏人几乎要冲破我方单薄的防线,俘获我使节与军官。但那一瞬间一闪而过,数秒钟后,我方来复枪和大炮就对藏人实施了最致命的密集性摧毁…几分钟之内,整个战斗便告以结束。死去的藏人遍布平原,我军未接到直接命令便自动停火…”

不管侵略者如何为自己涂脂抹粉,也依然露出了破绽,那就是,他们是在和藏人谈判时开的枪,否则藏人的将军就不会把自己暴露在侵略者的枪口之下。谎称藏人试图攻击英军才导致的英军的反击,是不能解释藏人从防御的石墙后面走出,把自己暴露在英军射界之内的行动的。

藏人如果真的会这么愚蠢的去冲击做好了射击准备的英军阵列,那么他们为什么要修建石墙作为防御工事呢?这不是白白的浪费自己的力气么。

林信义很快就指明了英国记者为英军背信弃义的屠杀事件打掩护的谎言,并要求党在舆论上做出反击。于此同时,他也向张荫棠提出意见,认为再不抓紧时间入藏,中国在外交上的回旋余地将更小,因为失败者是不能提出什么要求的。

张荫棠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和端方告别,决定于五月一日启程。在启程之前,被留下的两个排甚为不满,纷纷跑来向吴禄贞和林信义抗议,这些士兵的代表认为,他们来参军就是为了入藏抗击英军的,现在却把他们留在了成都,那么他们参军还有什么意义?

面对士气高昂的新兵们,吴禄贞其实是心动的,在他看来,现在他们手中的力量太少,这些被林信义筛选出来的新兵,至少也有小学学历,还都具有基本的爱国热情,实在是不错的兵源,哪怕在路上操练一下,到了西藏也可以将就的用一用了。

但是林信义却毫不留情的对着这些来讨说法的新兵们批评道:“保卫国家,并不是每个人都要战斗到第一线去。没有农民种地,军队吃什么?没有工人制造衣服和枪械,军队用什么?没有教师教书育人,军队怎么知道为谁打仗?

为什么要把你们留下来,因为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呆在这里。入藏队伍需要后勤上的支援,需要源源不断的人员补充,也需要人民在精神上的鼓励…我们需要的是每个人恪尽职守,而不是无组织无纪律的一时激|情。

我们入藏保卫西藏人民是为了反抗英国人对于西藏同胞的压迫,但并不表示在这里就没有斗争的对象了。我希望大家应该明白这样一个事实,除了外部的敌人之外,我们同样还需要面对内部的敌人。留下的人需要保卫入藏军队的后背,你们的责任同样重大。

和英国人交战反而是比较容易的一件事,因为我们知道敌人谁,但是留下来的人才是最困难的,因为你们都不知道敌人是谁。我们都说军中乃是同袍,乃是兄弟,因为我们生死相依。

但是我要说,入藏军内部更应当是同志,因为我们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理念才聚在一起的,不是为了某些人升官发财的梦想,也不是为了江湖意气和兄弟情谊…”

在林信义的演讲和赶来的几位劳工党党员的劝说下,这些新加入的四川新兵终于还是散去了,不过他们离开的时候都对吴禄贞和林信义神情庄重的敬了一礼。一是表示了对两位官长的敬重,二则是表示了自己将会服从命令。

从重庆到成都还能雇佣马车,那么从成都往打箭炉一路则只有骡马队了,因此大多数物资被放置在了成都后勤处,入藏队伍能够携带的物资也就80吨,雇佣了大约2000余骡马。在乡间行进的时候也算是一个大队伍了,按照骡马队的锅头所言,入藏的大商队甚至有高达4000余骡马的,他们现在的队伍只能算是中等偏上。

成都到雅州的路况还是不错的,路旁的风景也和四川其他地方没啥区别,大多数时候都能看到农田和农舍,因此行军的速度还算顺利,不过花去了三天就到了。

过了雅州之后,就真正是穷山恶水,和出入三峡的栈道没啥区别,路旁也开始长久看不到农田或农舍的身影了,即便在村子里打个尖,村民们的口音也相当的难懂。

当然最显着的变化还是气温,5月初成都都可以穿单衣了,但是过了雅州之后则大家似乎又回到了深秋和初冬,也幸亏物资准备的充足,否则光是这激烈的气候变化就要倒下不少人。

路途上所经过的大相、飞越诸岭,让林信义忍不住想起了教员那三首小令,“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他觉得也许教员就是看了这里的山,才写出了这三首小令。他的怀疑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前面就是泸定桥。

登大相岭时,锅头告诉军队,过此山时不能说话,否则山神会降下冰雹。大相岭,又称丞相岭,乃是纪念诸葛武侯的意思。这座山脉确实高耸,人到山顶时尚有积雪,山上还有摩崖文字,为清果亲王所留。

不过这支军队中新兵较多,年轻人都不信邪,越是不让做的,越是要做一做。且林信义掌管军纪,向来以说服教育为主,不肯使用体罚措施,虽然这让从日本士官毕业的吴禄贞颇为不满,他觉得军队要是不严肃军纪,怎么能够令士兵打仗呢?

只是吴禄贞终究没法和有着支部会议和士兵委员会支持的林信义对抗,也只能接受了组织决定。不过他心里觉得,海军确实要比陆军软弱,虽然他没敢在林信义面前说出来。

传过大相岭时,终于还是有人闯祸了,几个年轻士兵大着胆子呼喊了几声,一开始并没有出事,但是随着其他人也跟着回应大呼后,天色陡变,阴云四起,然后就真的下起了冰雹,大着如人的拳头大小,不少士兵骡马都被冰雹打伤了。

林信义下山之后不得不向锅头赔礼道歉,并表示愿意赔偿他们的损失,然后开始严肃军纪。一方面他要求各班排官长要以身作则,他们要是先违反了军纪,还怎么去约束下面的士兵呢?

另一方面则组织了几名识字士兵开始编撰入藏注意事项,要求每到一处就要收集各中奇谈怪论,民间所谓的神怪事务,显然是对于不能理解的自然现象的歪曲么,军队必须要通过这些奇谈怪论,以避免再吃过大相岭的亏。

只是,他依旧反对对闯祸的士兵责以体罚,而是要求这些士兵去照顾受伤者,并在全连将士面前进行自我检讨。虽然吴禄贞觉得林信义是妇人之仁,不过他也觉得有些奇怪的是,在这样的行军过程中,这支连队的士气却始终没怎么削弱,即便是受伤的士兵也尽力跟上队伍,没有拖拖拉拉想要回家的。

过雅州的第六日,终于看到了大渡河,两岸居民倒是有六七百户,算是过了雅州后难道一见的大镇子了。不过大渡河之险要,也让士兵们过桥时战战兢兢,不敢再有所顽皮了。毕竟这座桥只是七根粗铁链横空过江,上面覆盖了一层木板而已,人马走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下面则是奔腾的大渡河水,桥上距离水面至少百丈,摔下去肯定是活不了,过桥的时候哪敢不紧张。

过桥之后,吴禄贞见林信义站在桥头看着铁索桥久久不出声,不由询问其在做什么,林信义收回视线向他问道:“你说,假如你带着军队被隔在了对岸,后面有着大队追兵,这边守军撤掉了木板,并守在桥头,你觉得自己能派勇士夺桥而过吗?”

吴禄贞瞧了瞧面前的大渡河,顿时摇着头说道:“你说的是石达开吧?这样的地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要说拿着步枪守在这里,就是拿着长矛大刀守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勇士能过来,除非是天兵天将。要是真有天兵天将的话,石达开就不会被消灭在大渡河沿岸了。”

林信义沉默良久,终于点头说道:“确实,只有天兵天将才能夺取这座铁索桥,所以还是得靠人民啊。”

吴禄贞有些纳闷,不知林信义在说什么,不过很快林信义就转移了话题,他也就没有继续在意了。又过两日,打箭炉到了,这是一座位于山谷之中的小城,三面皆山,终日阴云浓雾,狂风怒号,气候也冷的异常。

这种寒冷不是风吹的寒冷,而是从皮肤直接感受到的寒冷,到了这里大家都已经换上了厚实的皮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