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禄贞并不认同张荫棠的看法,他颇为不忿的说道:“川人中真的没有人才吗?我们不过在路上宣讲了几次,就有许多豪杰愿意跟着我们入藏保卫西藏去了。何谓四川缺乏人才?我看,是四川的旗人缺乏人才才对。
都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这些满人还是不肯放下满汉之别,对我们这些汉人百般提防,唯恐大权旁落。这位锡良大人据说还是满人中少有的干才,我看,这大清迟早要完。”
张荫棠听了这话只能苦笑不已,虽然听着像是发泄之语,但是他也确实没法为锡良做出什么辩护。你要说锡良是不是真的不明大势,这肯定是不会的,因为锡良若是真的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就不可能看出西藏被英军占领后带来的风险,就这一点来说,锡良远比驻藏大臣有泰强多了。
但即便是这样一个深明局势之人,在满汉问题上也依然是放不下,明知道西藏现在的局势有多危险,还是想要把权力聚拢在满人手中,这又能让谁服气?也难怪如吴禄贞这些出洋留学归来的精英们,很快就偏向了排满主义,说到底就是被满人的“满洲至上”主义给逼迫出来的。
想到这里,张荫棠在心里也是感慨万千,仅仅在七八年前,以谭嗣同为首的汉人维新派们还主张保留满清的体制下进行全面的改革,但是到了今日,那些被朝廷公派出去的留学生们,却已经成为了反对满人朝廷的主力了。
当然,这种话他也只会在心里想一想,说出来就没什么必要了。他现在的心情就是,明知道大清已经快要完蛋了,但还是忍不住想去挽救一把,可是对于新时代的到来却也没有那么的抵触,只是觉得属于自己的时代快要结束了而已。
林信义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吴禄贞的抱怨后说道:“对于我们而言,四川方面出现什么纰漏不是已经有所预料了么?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尽快的拿出一个补充方案,以确保入藏行动不被打断,光是抱怨可解决不了问题。
虽然我们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是不要忘记了,西藏军民所面临的局势才更加的险恶,我们入藏是为了保卫西藏人民,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所以,如何完成援助西藏的任务,才是当前的首要问题。”
林信义的打岔,让吴禄贞清醒了下来,他终于又坐了回去,向着林信义问道:“虽然你说的对,可要是四川这边不能给我们支援的话,我们恐怕很难指望后续的接应力量了。光凭一个营的力量,恐怕很难让英军知难而退。”
林信义却转而向着张荫棠问道:“张大人,不知四川总督府这边愿意给我们那些配合?我们能否在四川直接招募军队?在重庆到成都的道路建设上,我们能否介入干预?我们能否就四川的财政问题提出一些建议?”
张荫棠想了想说道:“想要等四川自己训练出一支新军来,我看没有几年功夫是办不到的,在四川招募新兵训练成军,我想锡良大人也应该不会反对,毕竟这支军队是用来支援西藏的。不过,等战争结束之后,这支军队恐怕会被四川这边扣下来。”
林信义思考了片刻后说道:“只要不扣下军官,我觉得也没什么问题。吴管带,你说呢?”
吴禄贞也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这个看法。”
张荫棠点了点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锡良大人应该没意见,他现在连如何组建新军都没有头绪,我们帮他建成一支新军,他又怎么会拒绝。只是这个重庆到成都的道路建设,你打算怎么介入干预?至于财政问题,你想要做出什么样的建议?”
林信义沉吟了一下后说道:“从长远来看,当前四川最大的问题就是鸦片问题,不处置好鸦片问题,四川必然会民用匮乏且社会秩序失去控制。所以,想要解决四川在民生上的大多数问题,首先就是要先解决鸦片的问题。”
张荫棠深以为然,他认同的说道:“确实,鸦片之害,林文忠大人生前早就多有阐述,但是直到今天我们也没法禁绝之,反倒是连内地都开始种植起来了,这样下去,国贫民弱,亡国不远了。只是禁绝鸦片是好事,可到现在也没见谁办成了,你真的有注意吗?”
林信义看着他说道:“四川的鸦片问题,说禁就太早了,现在重要的是先稳定局势,不能让鸦片种植的面积继续扩大了。否则民无食无衣,总不能大家都去抽鸦片过日子吧?”
张荫棠叹了口气道:“你接着说。”
林信义于是继续说道:“设立特产种植运输销售委员会,确定各地的鸦片种植面积,然后制定全省的鸦片种植面积,不允许各地超出规划田亩种植鸦片,确保粮食产地不能改为鸦片田。然后在这个基础上,逐年缩小各地的鸦片种植面积,引导各地种植棉花等经济作物,以确保农民获得一定的收入。
在运输上进行管制,鸦片不得交给私人商队进行运输,对于那些通过私人商队进行运输的鸦片一律作为私烟进行销毁。在销售上采取牌照制度,禁止个人从事鸦片馆的开设…”
张荫棠只是粗略一听,就听出了林信义的建议很有操作性,因为他提出的方案不是一刀切的禁止,而是对种植、运输、销售环节的分开控制,最终把个人的鸦片种植及贩运者排挤出这个市场,这必然会受到那些大鸦片商人的欢迎,自然不会遭到多少抵触了。
就在他微微颔首赞同时,林信义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这终究还是治标不治本,想要让四川禁绝鸦片,终究还是要从发展四川经济上入手,而发展四川经济则首要之务在于办理交通。
四川的交通在于哪两个问题,一是出川的长江航道,二则是重庆到成都的路上通道。不把这两条交通干道弄明白,那么四川民众就没法依赖正常的农业生产维持生活。
而当前对于入藏军来说,湖北通往成都,成都通往西藏的交通条件的改善,无疑是有着战略性的意义的。所以,整理三峡航道和修建成渝铁路乃是第一要务。只有把成渝铁路建成,让两地的往来时间缩短到一天之内,那么就可以大幅度的降低入藏的交通费用了。”
张荫棠拍手称赞道:“确实,成渝铁路之重要性就在于此。不过,去年六月锡良大人已经向朝廷奏请修筑经广水、宜昌、夔州(今奉节)、重庆、泸州、宜宾、乐山、成都的铁路,今年1月官办的川汉铁路总公司也已经成立,公司预备招募股本5000万两,预计5年内完成。”
林信义打断了他说道:“修建广水到成都的铁路线路太长,见效太慢,需要的股本太多,我看最终只会把这条铁路给拖黄了。现在我们需要的是重庆到成都段铁路,而且修的越快越好。
因此张大人应当建议,先修重庆到成都的铁路,甚至可以先修窄轨铁路,以待日后再扩建标准铁轨,修好一段就通车一段,以利于西藏边事。只有先让川人看到铁路之利,才能鼓励川人建设铁路。另外,这条铁路最好都用四川本地的材料,这样既可以刺|激四川的经济,也能节省修筑费用…”
张荫棠和两人一直深谈到黄昏,然后又匆匆返回了城内,再次求见锡良去了。4月25日,吴禄贞派出一排人携带一部电台(德制斯拉比-阿尔科无线电设备)前往打箭炉为大队人马出发打好前站。
就在4月25日,日本和英国终于签署了同盟协议,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协议,伊东首相认真的一页页的翻看过,过了许久才抬头看着外相小村问道:“要是签了字的话就不能回头了,你确定眼下是签字的最好时机吗?”
小村寿太郎沉着的向着伊东首相说道:“现在正是签字的时机,距离西伯利亚大铁路的贯通已经不足半年了。这个时候压力在英国那边,要是等西伯利亚大铁路贯通了,就该轮到英国人对协议产生犹豫了。”
伊东首相叹了口气说道:“伊藤元老也是这么看的吗?”
小村点头说道:“俄国赖在满洲已经快4年了,既然他们之前不肯撤兵,那么等到西伯利亚大铁路贯通了,就更加不可能撤兵了。日俄协调已经无路可走,伊藤元老自然不会阻扰日英同盟的达成。
而且,这份协议要比我们原先的准备好的多。此前我们不过是打算和英国达成一个保卫东亚和平的协议,那样的话日本在东亚问题上不会有什么发言权。但是现在这份协议的主旨是,日本将会成为东亚秩序的协助者,这就意味着,我们获得了在东亚事务上的发言权。阁下,难道还会有比这更好的选择吗?”
伊东沉默了许久后嘴里不由轻轻说道:“也许还是有的。”
小村一脸诧异的看着伊东问道:“阁下说了什么吗?”
伊东看了看他后说道:“不,我是说,对于德国、法国和俄国那边,还是要就日英同盟的达成进行解释的。”
小村点了点头回道:“这是自然的。原本是日德中英四国同盟,但是现在德国被排斥在外,中国和英国之间也没有进一步接触的迹象。确实应当就日英同盟一事,向德国和中国进行解释,以避免两国有被抛弃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