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新任帮办大臣张荫棠抵达武昌,下船之后他便直接前往湖广总督府拜访了端方,询问湖广方面的出兵等事务。
端方随即召来张彪、田均一等人,询问出兵的进度情况。张彪随即把吴禄贞推了出来,吴禄贞也不推辞,起身便向着端方、张荫棠说道:“这次出兵最要紧的不是如何去击败英军,而是如何让藏人和朝廷站在一起。只要让藏人了解,内地和藏地乃是一体,那么即便英国人能够逞凶一时,也没法在西藏久驻的,因为人心归我。
所以,当下最为重要的其实不是能够出动多少兵力前往西藏,而是应当修建一条通往西藏的行车公路和建立西藏和内地的电报联络。拉萨到四川,往返一次至少4个月,要是冬季还要封山。
从加尔各答到拉萨不过一个月路程,亚东和加尔各答之间还有电报联系,加尔各答到大吉岭有火车相通,行程不过2日,亚东口岸常年可通行。
因此,若是不能加强内地和西藏的联系,那么久之藏人必倾向于英印政府。我们能挡得住这一次,也未必能挡住下一次。”
张荫棠听了这话顿时松了口气,他就怕湖广这边给自己安排个纯粹的武夫,那么这趟入藏之行可就真麻烦了。他自接到任命,又和唐绍仪详谈过,认为西藏问题只有寻求外交解决,谋求武力解决则中国必输。
这边端方看着张荫棠连连点头的样子,心中也是放心了下来。虽说要出兵西藏,但是他对于和英国人交手完全是恐惧的,就算中国军队在西藏打赢了英国人,可英国军舰要是直接从长江进攻武汉,那不是全完蛋了吗?
能够以不正面对抗的方式保住西藏,这当然是最稳妥的办法。既然张荫棠也认同这一点,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于是他就向田均一问道:“那么田委员,你这边可以筹集多少资金?”
田均一沉吟了片刻后说道:“从成都修一条有线电报到拉萨,大约要20余万两,修一条公路则更加昂贵。出兵费用,军方这边报出的初步预算是30万两,但是后期每个月还要不断的追加投入,直到英国人退出为止,所以我们初步的预算是100万两。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要是让委员会一下子拿出来恐怕不太现实,我们建议由委员会和军队这边一起组建远征军后勤管理处,就每一笔计划拨款进行审核拨付,这样就比较容易挪借款项。另外就是希望总督大人能够准许,必要时委员会可以在国外发行公债以填补经费之不足。”
端方觉得田均一的要求很合理,100万两肯定是不够的,毕竟当初福康安入藏一次就花掉了一千万两,打的还是尼迫尔这样的小国,对上大英帝国能用1000万两解决问题就真的要烧高香了。所以他想都没想便答应道:“这种事情,你们自己拿主意就好。另外,四川那边也要催一催,这可不是我们湖广一家的事,总不能责任都压在我们身上。张帮办,你要是见了锡良大人,可要和他说清楚啊。”
张荫棠也点头说道:“湖广已经出了这么大力气了,我相信锡良大人一定不会推诿责任的。至少这修路、修电报线路两件事,必然是要四川出力的…”
待到会议结束,看着吴禄贞、田均一等人离去的背影,张荫棠忍不住向着端方说道:“湖广出人才啊,有吴、田这样的人才以为臂助,这一次入藏倒是颇有希望了。”
虽然张荫棠过去和自己没什么交集,但是端方可不敢轻视这个举人,毕竟张氏也是名门望族,要不是其兄长被牵连进了戊戌变法中去,张氏兄弟必然也是朝堂上的干臣了。端方热情的向他表示道:“此乃国事,我湖广又怎么能拖张兄的后腿呢?自然是倾尽全力以助张兄一臂之力了。请,我已经令人备下了酒席,咱们过去边吃边聊…”
和田均一一起离开总督府后,吴禄贞就忍不住向其问道:“林枫同志最近在做什么?前天他同那些日本归国的学生见了一面后,就没有再出现了,我还想同他聊一聊具体的出兵计划呢。”
田均一思考了片刻后回道:“林枫同志这几天都在同工人和工人夜校的老师们呆在一起,出兵的计划你先拟好了,我再找他一起碰一碰吧…”
被田均一、吴禄贞记挂着的林信义,此时正在汉口区的一间工人夜校教室内,对着老师和工人积极分子们上课,虽然下午时间工人轮休的不多,但也还是把这间能坐五六十人的堂屋给坐满了,不少人只能站在台阶上旁听,不过大家都聚精会神的看着林信义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没人出声。
林信义放下了手中的铅笔,转过身来对着教室内的夜校的老师和工人积极分子们说道:“根据我们这两天对汉口几家工厂的抽样调查,我们大致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果,工人的日工资大约从3.5斤大米到8斤大米不等,那么这些工厂的盈利是多少?就目前的数据统计来看,毛利在30-50%,即便扣除了利息等支出,净收入也在15%以上。
这是个什么概念?就是假如资本家不断把盈利投入生产的话,那么每三年他的资产就能翻一翻。参照国外的资本主义,贷款利息3.5-4%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年收益了,而资本的增值利润超过8%,已经算是超高收益,大多是在5-7%。这就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中国的资本家对于无产阶级的剥削程度要比国外的资本家更加的利害。
无产阶级为什么要扫盲,因为假如我们不能计算出工厂的投入、产出和盈利,那么我们就不能要求资本家制定合理的工资和福利待遇。请大家记住这样一个事实,所有的财富需要经过人的劳动才能创造。也就是说,没有无产阶级的劳动,金钱就不能转化为资本。
因此,无产阶级有权力要求资产阶级给与合理的报酬,假如资产阶级不能给与无产阶级以合理的报酬,那么无产阶级和奴隶又有什么区别?奴隶主剥削劳役奴隶的本质,不就是强迫奴隶为自己劳动吗?只不过奴隶主用暴力,而资本家用金钱加上暴力而已。
假如我们不去抗争,任由资本家不断的压榨我们会发生什么?资本家看待工人就会和看待机器完全没区别,当机器坏了,资本家也许还会修一修,但要是工人老朽无用或残疾了,那么资本家就会把他们赶出自己的工厂。
我听说,在之前工人没有罢工争取自己的权利之前,大部分的童工做工时间都要满12小时,而这些童工至少有三分之一会在三到五年里因为各种疾病而死去。诸位工友,这就是我们要团结起来对抗资本家的原因,因为无产阶级也有权力活下去,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工人们对于林信义的讲课听的津津有味,因为他们过去还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讲话的知识分子。虽然劳工党也为他们说话,帮助他们学习文化,帮助他们反对工厂过高的工时和过低的收入,但是劳工党此前对待工人的宣传更类似于一种人道主义的救济,而没有这样清晰的告诉他们这是他们应得的报酬。
这样的人道主义者,其实工人们并不少见,在劳工党出现之前就有这样的人道主义者存在。这些人道主义者虽然同情他们的遭遇,但是也对他们说道:“这是命中注定,是上辈子没有积德,所以这辈子要受苦,这辈子要认真的赎罪,下辈子才能投胎做个老爷。
又或者是,有钱人有权人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他们注定要享受这样的权力或奢侈的生活,至于穷人则是世间的野草,不可能做出什么大事,所以只能受穷受累的活着。”
在这样的言论下,穷人的顺从和忍耐是一种美德,反抗则是一种暴虐的恶人习气,只有保持前者,穷人才有可能被富人赏识从而改变自己的人生,这样的故事几乎话本里比比皆是。
这种对于穷人进行洗脑的言论,东西方其实还是蛮一致的。年前美国的约翰.海就说过:“你有财产,这就证明你自己或者你父亲的勤勉和远见;你一无所有,这就断定你懒惰、邪恶或者缺乏远见。世界是一个善恶分明的世界,要是美德和邪恶得到同样的报酬,世界就不成样子了。”
当然,这种见鬼的言论,林信义是死活不会去相信的。想一想吧,后世大米3块钱一斤,你一天工资最高才24块,(非熟练工),你是好好努力工作让资本家发财,还是去砸烂了资本家的狗头?林信义觉得自己肯定选后者。
这些工人积极分子显然也更愿意选择后者,而不是选择逆来顺受。因此他们对于林信义的反对资本家的言论,感觉尤为动听。因为林信义是要求资本家按照他们的劳动给与合理的报酬,而不是让资本家施舍做善事。特别是通过了这些计算,工人们才算真正了解了资本家从自己身上剥削了多少,他们就更加的不满这个世道了。
所以,林信义虽然和工人们只待了几天,工人们就觉得林信义是自己人了。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赞成林信义这种发动工人的方式,认为他的言论也许过于激烈了一些,毕竟工人阶级的力量还很弱小,而当前武汉最要紧的是发展工业,要是工人运动过于频繁,那么也许就会造成资本的流失。
对于这些人的担忧,林信义则表示反对,“假如我们不一开始站在无产阶级这边,那么无产阶级就不可能相信我们,而党内对于资产阶级的偏袒,最终会使得资本家越来越变本加厉,最终让党被腐蚀。为资本家辩护的人,一开始也许并不是真心的,但是辩护了一百次,一千次之后,他难得还会觉得自己的辩护是荒唐的吗?不,除非他能够彻底的否定自己,但这等于是抛弃了他过去的自己,人很难做出这样的决定。大多数人只会一条道走到黑。”
当然,在田均一面前,他还是多说了几句,“对于资本家既要斗争,也要给与一定的甜头。当前的民族资本家规模都很小,一家工厂有三五十人已经算规模不小,但是这种规模的小厂对于工人的压榨尤其沉重。所以,劳工党应当帮助他们扩大规模,互相合并,集中产业,从而提升工厂的技术能力和竞争能力,这样在提高工人待遇的同时,资本家也不至于感到不满,因为其的原料和市场都离不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