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第二卷

假如说之前林信义讲述西藏出兵一事对于世界革命的意义,还让一些参加会议的党员有所不认同,那么林信义对于武汉的保卫主张,确实是获得了与会人员的一致认可的。毕竟他们比林信义更为看重武汉这个基地,认为这就是中国革命的起点。

不过吴禄贞还是就势提到:“林同志说的不错,武汉确实是中国革命的起点,假如不保住它就不能缩短中国革命的进程。

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等完成了中国革命之后,再去考虑支援印度人民和缅甸人民以及亚洲其他民族的独立解放呢?

我不是反对出兵西藏的计划,我同样认为保住西藏对于中国很重要。我也不是反对打进印度的军事计划,这在当前确实是一个最可行的办法。

但是,在我们自己尚未得到解放的时候,去谋求印度人民的解放,这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我们的力量并不大,甚至连满清政府都不能打倒,为什么还要分散力量去解放印度人民?这难道不是有违集中革命力量,在敌人力量薄弱的地方引发革命的计划吗?”

吴禄贞的意见显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想法,党内不少人也对吴的主张微微点头,林信义则不慌不忙的反问道:“那么你认为帝国主义的力量来自于什么地方?”

吴禄贞迟疑了一下后说道:“来自于先进的制度和强大的工业能力,还有职业化的军队。”

林信义扫视了一眼会议桌前的众人,然后摇着头说道:“那不过是表象,帝国主义的力量之源泉在于他们占据了世界劳动的大部分产出。

马克思主义的核心是什么?是劳动创造了财富这一判断。我们所有的实践和理论都不应当违背这一根本性的判断,否则就会出现偏差。

欧美资本主义为什么能够在上一百年内压制整个世界,完成了其全球殖民体系?因为工业革命提升了欧美的劳动生产率,使得人可以通过机器完成几十数百人才能完成的工作。

也就是说,当前的欧美人口虽然占据了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不到,但是他们所创造的劳动成果却已经超过了剩下的四分之三人口的农业国的劳动产出。

即,从劳动产出来比较,帝国主义本土的生产力已经完全压制住了全球殖民地的产出,这就是当前帝国主义所建立的殖民体系能维持下去的原因。

但是我们也应当看到这样一点,不管帝国主义占有了多少劳动产出,帝国主义的真正受益者是不参加劳动的,哪怕是在帝国的本土,这些劳动产出也是依赖于本土劳动者的劳动,而不是那些帝国主义受益者的劳动。

这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帝国主义不仅仅在海外剥削压迫殖民地民众,同样也在剥削压迫本土的劳动者。就拿日本来举例,甲午战争看起来是日本帝国主义的辉煌胜利,通过这场战争日本获得了巨额赔款和台湾、朝鲜半岛的控制权,那么日本的劳动者有从中受益吗?

实际上并没有,在甲午战争之前,日本政府调高了对于农民的税收,以至于出现了一波农村出卖女儿的热潮,甲午战争之后日本政府并没有撤销这笔战时税,反而把它列入了正常税收。至于中国支付的巨额赔款则被投入到了军事建设和划拨给了天皇名下,这是藩阀和财阀的胜利,不是日本劳动者的胜利。

当然,因为工业化的发展带来的生产力的上升,甲午战争之后日本劳动者的生活有了些许改善,但是这些改善来自于生产力发展带来的红利分配,而不是什么天皇和资本家的恩赐,日本的劳动者依然是被剥削和压榨的对象。

而在俄国强占满洲之后,为了预备和俄国人的战争,日本政府再一次提高了国内税收,这一次同样让农民深受打击。所以,只要站在日本的统治者的立场去看,帝国主义的战争实质上是加重而不是减轻了本国劳动者的负担。

反过来我们也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殖民地人民抵抗的越坚决,帝国用于战争的费用越高昂,那么帝国主义本土的劳动者就会越发的清楚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帝国主义战争的受益者是皇帝和资本家,而无产阶级不过是这场战争中的受害者,不管他是否为帝国臣民或是殖民地民众。

所以,我们就可以明确一点,帝国主义的力量并非无限,他们的力量其实是虚假的,是通过对于劳动者的巧取豪夺才获得的虚假的力量,一旦劳动者起来反抗帝国的统治,那么帝国主义就是纸老虎。

对于大英帝国来说,其最重要的海外殖民地就是印度,一旦印度人民觉醒不再为这个帝国提供自己的力量,那么英帝国治下的劳动者也会觉悟过来,和我们一起反对这个腐朽而反动的殖民帝国。

在你们看来,这是解放印度人民,在我看来,这是在解放亚洲人民和世界人民。假如你们对于印度人民的苦痛无动于衷,那么日本人民又怎么会觉得中国革命是有利于自己的?”

在当前的中国,几乎还没有人整理出一套系统的社会发展理论来取代传统的儒家社会伦理,假如说鸦片战争被迫打开国门,中国的士大夫们还想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那么庚子国难后的进步知识分子已经意识到儒教完全落伍于世界,转而开始寻找全盘西化的富国强兵之路了。

三民主义在庚子国难后有了突飞猛进的理论突破,实在于传统的士大夫精英们开始加入革命党,从而开始修正孙文空洞无物的三民主义和中国实践相结合了。于此同时,君主立宪论也在迅速的成为改良主义的主流观点,这也意味着中学为体的思想也行不通了。

也就是说,庚子国难之后,不管是革命派或是改良派其实都已经达成了一个共识,过去的传统文化已经救不了时世了。想要救国就得向外国学习,革命派找来了共和制,改良派找来了君主立宪制,而在这两大主流思想外,还有着其他分支,比如教育救国、军国主义救国、实业救国等等。

劳工党之所以能够迅速在长江中下游地区成长起来,赢得了这一地区的知识精英加入,根本原因就只有一个,劳工党的社会主义理论要比共和制和君主立宪制更加的完整和逻辑自洽。在此种理论的指导下,劳工党已经开始把劳工阶级和民族资本吸纳到了身边,开始为革命积蓄物质和组织上的力量了,这自然比撞大运的革命党起义或自言自语的君主立宪主义更加的吸引进步力量了。

自立军之所以中断了起义,听从了田均一的劝说潜藏了起来,就是因为劳工党真的拿出了更加可靠的革命计划。哪怕吴禄贞依然倾向于军国主义,几乎此时投身军队救国的青年,都是信仰军国主义的,特别是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出身的军人,但是他也没办法和林信义进行理论上的争论,因为军国主义本质上就是一个口号,它只能依附于民族主义才能存在下去。

现在林信义直接把矛头对准了民族主义,论证了民族主义不能击败帝国主义,那么军国主义也就没法独立生存了。劳工党的组织方式虽然距离列宁党还有一定距离,但是已经完全座谈会这样的俱乐部模式,党内斗争几乎就是理论上的充分辩论。

正是因为田均一从一开始树立了党的内部斗争的正确方式,也就使得林信义今晚说服各位委员的过程比较顺利,因为他不需要去考虑各位委员的山头问题,只需要在理论上驳倒他们就够了。

而这些委员中理论最为出色的,其实就是田均一和秦力山,吴禄贞只能算是一个有想法的军人,距离完整的政治理念还差的很远,用来说服一下那些涉世不深的年轻人还行,面对一个经过系统的政治教育的林信义,则迅速的被击溃了。

吴禄贞安静下来之后,其他委员瞧着田均一和秦力山对于林信义的支持,这下倒也不敢对林信义有所轻视了。虽然革命党并不在意年纪问题,重要的是有没有能力,但是对于大家来说,林信义的样子也确实幼稚了些,让他们很难一下接受这位就是党内理论的主要提出者-林枫。

但是在林信义驳倒了吴禄贞后,大家终于相信这位年轻人确实是党的理论主要提出者,也许他只是看起来年轻罢了。统一了众人对于世界革命互相联系的认知后,林信义这才就当前的中国革命进程提出了几点看法。

第一是,他认为当前的中国革命已经发展到了一个阶段,已经不是几个人搞革命宣传,让中国人了解何谓革命的阶段了。当前的中国革命,至少在湖北地区已经进入了到了和满清王朝、地方士绅争夺地方控制权的阶段。

在这一阶段继续采用党负责一切工作的方式,显然就会把党员的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琐碎的事务上,不利于党的进一步成长。因此他主张应当建立党领导下的地方机关,建立省、地、市、县区四级组织,将那些不适宜吸纳入党的地方精英吸纳入地方组织,党只负责领导这些组织,但不再对具体的事务进行操作。而基层单位,他支持田均一此前升级合作社的想法,以公社为革命的基层组织单位。

第二则是,建立独立的军事机关,和省、地、市、县区四级组织相对应,以师、旅、团、营为单位负责各地方组织范围内的军事组织,和公社相对应的军事单位为连。

政治机关和军事机关相互独立,但又必须统一在党的领导之下。当革命时机成熟时,军事机关就要协助政治机关夺取当地的政权,并保卫政治机关,而政治机关则需要为军事机关提供人员和资源,以确保军事机关能够存在下去。

吴禄贞倒是觉得,这才是今晚最重要的发言,林枫同志确实是搞革命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