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第二卷

东乡一开始其实对于海军这个团体还是比较有敬畏之心的,他知道自己的前途实质上就掌握在团体最顶层的几人手中,只要这几人对自己感到不满,也许只要几句话就能让他从东京滚蛋了。

再出色的海军将领,若是不为上面所喜欢,那么也是难以有出头之日的,这就是非萨长系将领最为痛恨却又极为敬畏的藩阀体制。

但是当他真正坐在了海军的决策会议-将官会议中时,他陡然发觉了这样一件事,这些手握大权的军阀们其实在眼界上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高瞻远瞩,他们不仅目光短浅的看不到海军,不,应当是军部之外的世界,甚至就连海军中下阶层在想啥都不清楚,只会一味的叫嚣增加预算,增加军舰的数量,似乎这就是海军全部的未来了。

他顿时觉得,自己来领导海军也未必比这些海军中的前辈差啊。若是在过去,就算脑子里有这样的想法,他也最多想一想就算了,但是今天他知道自己身后会有一个团体支持自己,这就让他难以再忍耐下去了。他觉得林信义有句话说的是对的,“收益是和风险成正比的,风险越大收益越大。什么风险都不愿意冒的人,压根就不应该参加军队,因为任何军事行动都是有风险才有收益。”

于是在1903年度最后一日的将官会议上,东乡正路终于打破沉默请求发言。照着常理,像东乡这样刚刚升任少将没两年,也不是萨摩派中坚的将领,这个阶段只能附和一下某些人的意见,不应该有什么主张的。

不过现在军令部正当红,大家也搞不清楚,东乡这是自己打算发言,还是为军令部发言,前者当然可以无视之,但是后者或是伊东首相的意见也说不准,大家不由把目光转向了东乡身边的河原要一。河原要一表情平静,完全没有要发言的意思,大家也就安静了下来,倾听一下东乡到底想要说什么了。

东乡正路在诸人的视线下略显有些紧张的说道:“我是反对海军政治化的…”

在江田岛当校长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东乡是最直观的注视海军研讨会会议的将领,在这些会议上东乡也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发言之前先表明自己的立场,以吸引住同情者。不过在将官会议上,他表明立场的目的倒不是为了吸引同情者,而是要先和山本大臣划清界线,因为主张由海军来接管棉兰老岛的正是山本权兵卫一系。

虽然他也是支持海军接管棉兰老岛的,如果是过去的话他要么支持山本,要么只有保持沉默,因为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么。不过在见证了林信义的多次发言之后,他算是了解了如何把相同意见的对手打成不同意见,然后由自己来主导这一意见的话术。

果然,他这句话一出,山本一系的将领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就显露了出来,而反对山本一系的将领们也都松了口气,认为东乡或者确实是代表军令部在发言,反对山本大臣不就是军令部当下最大的正确么。

不过显然他们松懈的太早了,东乡正路接下来说的话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当然,海军要是一点政治不讲,也是不现实的,我们拟定的海军预算案、海军造舰案、在地方上营造港口,征用民间船只作为海军后勤供应的运输船等等行为,这难道不是政治行为吗?”

就在大家一脸疑惑的看着东乡正路,想知道他究竟想要干什么的时候,东乡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在有关海军的政治事务上,海军不能不关心。在那些和海军无关的政治事务上,海军确实不应当过于关心。棉兰老岛究竟由海军来治理,还是如台湾一样交给国家来治理,我认为这取决于棉兰老岛对于海军究竟意味着什么,和国家将会如何去治理它。简单的说一句,海军是河童不能上岸,就放弃掉棉兰老岛,我觉得这是不妥当的。”

主张“海军是河童,在陆地上绝对是失败,不如交给陆军去干”的片冈七郎,听了这话大觉不满,如果不是考虑到这背后有伊东的意思,他早就当面驳斥东乡这个胆大妄为的后辈了。

现在么他也只能用缓和的语气对东乡质疑道:“军令部认为放弃棉兰老岛的权力有碍于海军的未来,那么总要说一说怎么妨碍到海军未来的理由吧?你要知道,不管是朝鲜还是台湾,我们初登陆时都有着大规模的暴动事件,如果没有陆军出手,根本就镇压不下去。

海军如果要自己治理棉兰老岛的话,就意味着要自己去对付那些岛上反抗我们统治的原住民,海军真的有这个人力吗?要是干不了再请陆军出手,海军不仅丢脸,一样会失去对于棉兰老岛的控制权力的。”

大多数将领对于片冈七郎的说法都微微颔首,直到现在朝鲜和台湾的反抗也没有消失,陆军为了治理台湾可是费了相当大的力气,海军往自己身上花钱都觉得不够,那能往一座荒岛上浪费资源。

东乡正路过去也觉得海军上岸是吃力不讨好,因为海兵不是用来陆战的,特别是应对这种长期的治安战,更是让人觉得头疼。不过现在他倒是不这么看了,确实,海军上岸是无力的,可同时也就有了另外一个好处,就是海军和当地人的冲突并不大,因为海军需要的是控制港口而不是控制每一个村社。因此,海军和当地人是可以合作的,并不像陆军那样,整天想着抢走别人的土地,别人自然要跟你拼命了。

因此,对于片冈的质疑,他大胆的回应道:“我们为什么不能给那些土人以自治的权力?就像美国对付印第安人,满人对付蒙古人那样,给他们画出一块地方来作为他们的居留地,在居留地内他们自己管理自己,居留地之外就要服从帝国的法令?

整个菲律宾群岛约有700万人口,美国人割让给我们的棉兰老岛、苏禄群岛上的人口不会超过十分之一。也就是说,这些地区的大部分土地都是原始丛林。我们只要承认这些土人现在拥有的部分,然后把他们没有开发过的部分拿走,双方就不会出现什么激烈的矛盾。

我们和美国人不同,美国人需要的是从菲律宾人身上榨取金钱,但是我们需要的却是菲律宾的资源,榨取菲律宾人对于日本来说没什么重大意义,因为菲律宾不是结束,而是南进战略的开端。

要是我们表现的和荷兰人、西班牙人、美国人、英国人毫无区别,那么南洋的土着为什么要支持我们?欧美的殖民者为什么要对帝国进行让步?以殖民主义进行南进战略,则日本必败,因为日本既没有挑战欧美列强的实力,也没有能够获得当地土人支持的大义。

所以,我们如何治理棉兰老岛和苏禄群岛,其实就决定着南进战略的成败。在这个问题上把主动权交给陆军,等于是把海军的头放在了陆军的绞首套索里,因为决定南进战略能否成功的关键现在就在陆军的手上了。

这就是我对于棉兰老岛及苏禄群岛治权问题的一点看法。”

听完了东乡的发言,会议室内的将领们不由都窃窃私语了起来,基本上大家都觉得东乡说的很有道理。南进战略此时已经不再是一个口号,而是一个切实的能够看到希望的实施方案了,毕竟在棉兰老岛和苏禄群岛拿到手后,南洋已经对日本打开了大门,这个时候还主张南进不现实的人,显然就已经不能算是海军的人了。

只不过东乡的发言让山本一系的将领很不满意,这个主张明明就是海军省的主张,结果东乡胡扯一通就成了军令部的建议了,这岂不是当着他们的面窃取海军省的主张吗?“是可忍,孰不可忍”大约指的就是眼下的情况了。

斋藤实用眼角余光撇了一眼山本大臣的脸色,当即就对着东乡发难道:“你说的这些不就是山本大臣的意思吗?怎么能说成是你的看法?你这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东乡此时瞧着办公室内的光景,却是心中大定,除了山本一系的将领不满之外,其他人显然是接受了他的看法,因此他巍然不动的回道:“我依然是反对山本大臣的主张的。我反对海军把棉兰老岛及苏禄群岛治权交给陆军,但也不认同海军直接治理以上地区。因为海军没有这个资金和人力,同时也不能直接在该地区同英美发生冲突,南进战略虽然是日本的,但却不是日本单独能够完成的战略。”

东乡这话,不仅让其他人迷惑不解,就连河原也是一两茫然的看着东乡,会议开始之前东乡可没提到关于南进战略的具体实施方案。自从日美友好协议签订之后,海军上下都憋足了劲头在搞南进战略的具体实施方案,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靠谱的方案,因为日本的国力和英美实在差的太远,虽然日本取巧迫使美国人让步,但是南洋的局势依旧还是欧美殖民势力占优。

说句难听的,美国人本就是英国人放入南洋的,为的就是防备日本占领台湾之后趁机入侵西属菲律宾。日本人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是限于本国和欧美列强的实力差距,日本也只能默认了这一点。这一次美国让出了一条通道,英国人可不会欣然接受,只不过英国现在被纠缠在欧洲事务当中,不得不对日美达成的友好协议保持沉默,倒是英属殖民地澳大利亚对于日美友好协议极为不满,认为这是“黄祸”入侵了南洋,威胁到了白种人在南洋的利益。

澳大利亚当局虽然并不能代表伦敦,但毕竟澳大利亚是属于大英帝国的,因此澳大利亚人的发言还是引起了日本的紧张,生怕激怒了当前的海上霸主。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担心,所以海军虽然知道南下的机会出现了,可是却始终拿不出一个南进的具体方案出来,因为不管什么方案都必须要和英国人碰撞,这就使得日本海军难以制定方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