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第一卷

当天色黑下来的时候,陶森甲也终于回到了住所,正好看到田均一和蔡锷坐在客厅内喝酒聊天。看到陶森甲回来,两人赶紧起身问候并为其拿了一副碗筷出来。

陶森甲喝了一杯酒润了润嗓子,方才对着两人开口说道:“均一猜测的不错,英国人对于俄国的警惕确实很高。按照你的说辞,我向英国公使表示,现在对于中国禁运武器只能让俄国人在远东更加肆无忌惮,他果然就松口了。”

蔡锷略显焦急的问道:“英国人同意帮助我们接触武器禁运吗?”

陶森甲摇了摇头说道:“英国并不想直接插手俄国同我国之间的问题,除非俄国确实向中国主动发起了战争。”

田均一点了点头道:“这很符合英国人的性格,他们需要我们先表现出抵抗俄国人的意志和能力,才会对我们进行下注。假如我们继续对俄国保持软弱的姿态,或是难以抵挡住俄国的进攻,那么英国是不会踩进泥潭里来的。

克里米亚战争时,英国和法国对于奥斯曼帝国的支持,也是在开战之后而不是开战之前。所以,假如我们不能表现出一定的价值,就别指望英国人会对我们有太大的帮助。”

蔡锷沉默了下去,陶森甲点了点头却又开口说道:“不过英国人也不是什么都没给,他们打算把朝廷为北洋购买的武器转给我们。我看了一下大致的清单,总价值应当不会低于250万英镑。”

蔡锷挑了挑眉问道:“白送?”

陶森甲摇了摇头道:“哪有这么好的事。这批武器已经是联军的战利品了,联军的一致意见是销毁它。不过武器仓库现在被德国人和英国人管理。公使的意思是,让我们拿出20万英镑,他会替我们交给英国军队,以换取英国军队从武器仓库的撤退,至于德国人则需要我们自己去搞定。”

蔡锷有些郁郁的说道:“把我们的东西抢走之后再卖还给我们,这可真是一笔好生意。”

田均一干了一杯酒,然后长吐了一口气说道:“能够买的回来就已经不错了,要是我们不买,袁世凯一定会买回来的,那么还不如我们买。”

陶森甲点了点头道:“这批武器确实不能落入袁世凯手里,要不然淮系的力量就可以彻底的压制南方了。你们和德国人交涉的多一些,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去办了。香帅那边,我会发电报去说明的…”

贤良寺内此时正是一片哀鸿,李鸿章签完协定返回贤良寺的路上,突然就吐血不止,“紫黑色,有大块”,“痰咳不支,饮食不进”。自那之后,李鸿章就卧床不起,再也没法出门了。

对于淮系来说,他们头顶的一片天算是要塌下来了,李经述、周馥、马玉昆等守在李鸿章身边,每日都是愁容满面。11月8日上午,李鸿章稍稍清醒了一些,看起来有些能说话的样子,李经述、周馥立刻趋到近前,询问李鸿章是否需要饮食。

李摆了摆手,只是示意两人扶自己起身,不一会有婢女送来了老参汤,李经述赶紧喂了老爹几口。李鸿章脸上稍稍红润了几分,伸手推开了汤碗道:“够了。两宫启程了吗?”

坐在床边的李经述把头转向了周馥,站在床前躬着身体的周馥不忍李鸿章再劳神,便连连点头说道:“两宫就上路了,不日就可抵达京城,明公无需为此劳心了。洋人的军队也开始撤退了,很快北京就太平下来了。”

靠着软枕,眼睛似开非开的李鸿章嘲笑道:“还能太平吗?我看是太平不了了。”

周馥一时无言,只觉一阵心酸,不过他很快就振奋了精神,向着李鸿章说道:“明公可有什么事要向太后交代的吗?”

李鸿章吃力的摇着头说道:“我还能交代什么?天下人都说,李二先生是汉奸,没什么可交代的了。我对大清也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不用再交代了。”

周馥沉默了一阵,还是出声问道:“那么明公对于淮系可有什么交代?”

李鸿章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没有淮系了,哪里还有淮系?”

虽然知道不妥,但周馥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问道:“大家跟着明公这么久,明公总要留下一句话吧?”

李鸿章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周馥一眼,这一眼倒是恢复了几分精神,让周馥汗流浃背的低下了头去,李鸿章这才收回了视线,叹了口气说道:“慰亭救不了大清,也救不了淮系,甚至都未必救得了自己,你们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周馥不敢再说下去,只好岔开话题问道:“明公对家中事务可有交代?”

李鸿章沉思之际,突然外头响起一阵争吵声,周馥顿时大怒转身出门,想要看看那个奴仆这么大胆,敢在这个时候作怪。只是站在门口后他顿时僵住了,因为他看到俄国公使带着几名随从硬生生的闯了进来,马玉昆拼命说着好话却也没有拦住。

俄国公使走到门口直接伸手推开了周馥,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李鸿章,他顿时大喜的说道:“中堂大人不是能够起身了吗?哪来的昏迷不醒。”

马玉昆、周馥对着俄国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俄国公使走到床头,对着李鸿章说道:“中堂大人,拳乱协定你已经签了,那么关于中俄之间的满洲问题,咱们是不是也该解决了…”

李鸿章脸上似笑非笑,听着俄国公使在床边喋喋不休的嚷嚷,一开始周边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知道俄国公使试图让李鸿章拿出官印来现场盖章时,李经述才发觉父亲的头垂了下来,他伸手一摸鼻息,顿时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下马玉昆、周馥终于不再顾忌俄国人,冲到了床前把俄国公使挤到边上,开始查探起了李鸿章的脉搏。被推开的俄国公使一度以为李鸿章是在装死,还有些不肯罢休,但是看到围在床头的中国人都跪在了地上嚎哭了起来,这才悻悻然给李鸿章的遗体鞠了一躬,然后悄悄跑路了。

李鸿章的死,意味着中国一个时代的结束,西安收到李鸿章死讯的慈禧,也对端方感慨的说了一句,“今后国事已经无人可问了。”

对于李鸿章的死,各方都表示了哀悼,似乎一下子李鸿章的名声就变好了,他所签下的辛丑条约也不是罪过了。在各方推崇李鸿章的声音中,也出现了一点不和谐的声音,国民报为李鸿章之死送上了十个字,“大清之功狗,中华之罪人。”

远在江田岛的林信义也看到了李鸿章的死讯,不过他正忙于海军研讨会的课题研究,因此对于这个消息也是瞧了一眼就放下了。

这几个月里,在他的极力要求下,校方不仅替海军研讨会邀请了安部教授讲授社会主义思想,还邀请了主张南进论的志贺重昂、榎本武扬、田口卯吉、福本日南等人来学校进行了讲课,甚至于松方正义听到这个消息后也主动和校方联系,来海军兵学校讲了一次课。

海军研讨会的新课题,凭借着和这些社会知名人士的交集,赫然变成了一个围绕南进论展开的政治松散集会。即,过去大家讨论南进论其实就是一种个人主张,也许这些人的看法是相近的,但是这些主张都只停留在个人见解的阶段。

可现在凭借着海军研讨会这一平台,这些主张南进论的名人们终于出现了交集,有了交集之后也就有了交流,有了交流之后也就有了团体。海军研讨会陡然就从一个学生团体,开始向校外扩张了。

意识到海军研讨会能够打开上层的人脉之后,申请加入研讨会的学生一下就增多了。在多名社员的要求下,林信义不得不对海军研讨会进行了改组。

为了便于管理和讨论,社员被分为了三个等级,普通、资深和精英。初次入社,从未提交课题或提交未成功者为普通社员,这些社员可以参加一般研讨会,但没有其他权力。

提交过一个大课题或三个以上小课题的社员被称为资深社员,他们在精英社员的领导下组织一般研讨会和参与课题的初步审核工作。

提交过至少一个以上的大课题,研讨结果被视为成功者,被称之为精英社员,除了组织会议的权力外,他们还拥有对初步筛选过的课题进行二次审核,选出适合的课题进行研讨。

三个社员层级之外,还有一个无视资历的干事组,主要为海军研讨会服务,自由报名,交给林信义进行审核。

海军研讨会的改革获得了学生和校方的认可,甚至于校方考虑要把精英社员的身份加入到个人考核分中去。因为校方认为,精英社员实质上已经在学员中表现了自己的领导力,这正是海军军官所需要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