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武昌已经相当的炎热了,不过武昌总督府内高大的木建筑,却合理的通过空气的流通把室内的温度降低了几度,让人坐在大厅内反而大觉阴凉。
张之洞穿着一件短袖,拿着一把折扇坐在会客厅内,摇着扇子全神贯注的听着厅内站着的年轻人的讲话。穿着一件葛布长衫的蔡锷站在厅上,正一脸认真的向张之洞讲解着从林信义处贩卖来的货币学原理。
“…环顾世界各国,如今莫不以金本位为货币之根基,只有我国、印度等东方国家还在使用银两作为货币。但是今次各国强迫我国签订巨额赔款,还要以关税和盐税作为抵押,也就是说我们每年都要向外国支付一批黄金,这就意味着我们拿着白银不能算货币,要先在国际上换成黄金,各国才会承认接受我国的赔偿。
于是由此项赔款协议签订之日开始,黄金的价格必然会日日高涨,而白银的价格必然是日日下跌,光是这个金银之间的汇差,我们每年赔款也将不止现在所约定的1880万两白银,因为我们需要填补每年金价上升的汇差。
我国金银矿产本就不丰富,想要靠着自己开采黄金资源来支付赔款是不可能的,所以最终只能依赖出口换汇,来获取黄金。但是这种出口换汇,大致就是出口农产品,出口原材料,出口制成品,出口劳动力这样四类。
黄金价格上涨,白银价格下跌,对于我国来说,出口农产品和原材料是最亏的,但是出口制成品或劳动力反而还有刺|激经济发展之功效,可谓是福祸相依。
因此,我们应当设立中央银行,采取对进出口进行强制结汇的办法,把黄金和外币都控制在中央银行手中,从而为每年支付赔款降低汇水上的损失。另一方面,通过强制结汇也能迫使内外商人把资金用于再生产上,而不是用在个人消费上,从而扩大了税源……
在关税上,应当采取区别税率的方法进行征税。比如对于钢铁产业,我们应当对制成品进行保护性关税,美国产的一吨钢轨才卖17美元,比汉阳铁厂的成本价都低,英国钢铁产业完全不能同美国钢铁业展开竞争,所以我们要求提高对钢铁制品的关税,并不会遭到英国人太大的反对。
英国在我国销售的大额商品是棉布和棉纱两类,但是英国的粗纱粗布在我国也同样遭到了美国和日本的竞争,倒是在细纱细布的市场上英国货占据了绝对优势。
因此,我们应当提出对细纱细布的销售不做限制,对粗纱粗布的市场实施配额制度,给与英国人配额的保证,也给我国自己的棉纺织业发展留下一点空间…”
张之洞其实听了一半不到就开始头晕了,因为蔡锷讲的东西太过琐碎了,等于是把原本统一的进出口税拆分到了每一类别后重新计算税率。这种过于细致的分类,对于他们这些官员来说,简直是太麻烦了,确实不如从前的值百抽三,值百抽五好懂。
不过张之洞倒也清楚,过去的关税好懂是好懂,但确实是让中国人吃了亏,加上蔡锷也提到了拯救汉阳铁厂的意义,这也是他最为关心的东西。对于他来说,汉阳铁厂已经成为了一块心病,花了这么多钱搞出的工厂,居然成了谁也不想接手的赔钱货,这对于他的声望来说就是一个打击,为了救活汉阳铁厂,他都不得不引狼入室,让盛宣怀入股汉阳铁厂了。
要是能够借助这个机会盘活了汉阳铁厂,那么他倒是不介意试一试,不过他还是很小心的问道:“松坡,你的计划详尽是详尽了,我听着也是对国家大有好处的,可是列强会答应照我们的意思签订和约吗?如今虽然列强是放低了一些姿态,但是他们手中终究是有枪有炮,不可能把到了嘴边的肉再吐出来吧?”
田邦璇立刻起身说道:“香帅,列强之间虽然有所谓的一致原则,但是列强之间的一致并没有看起来这么一致,他们之间的立场还是有所不同的。
俄国人想要的是割地,英国和德国其实更想要商业上的利益,日本、法国、美国则是对赔款兴趣更大,其他国家不过都是随大流的。
眼下看起来是十一国对我,但实际上真正主导谈判的只有英国、德国和俄国,只要我们能够说服德国和英国,那么其他国家就不成问题。”
张之洞叹息了一声说道:“说服德国和英国,说的简单,但是做起来就难了。我和德国人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总觉得德国人实在是不可理喻,完全不如英国人好打交道。”
对于德国人的判断,田邦璇其实倒是蛮赞同张之洞的观点的,德国人身上总有一种莫名的高傲,完全把有色人种当成了劣等生物。所以,明明提出的是对德国有利的方案,德国人也会因为这种自傲要拒绝这样的提议。
事实上假如德国人稍稍放低一些身段的话,那么在德国远征军登上中国之前,他们已经能够同德国达成一些合作的协议,从而规避掉现在英国人的目光。毕竟在那个时候,各国都在关注北京的问题,不会有人注意到地方上的变故的。
但是德国人的傲慢自大,似乎只要德国的军队抵达中国之后一切都能解决了,所以拒绝和他们进行任何有益的磋商,从而白白浪费了这段时间。随着北方战争的结束,英国重新把视线转向了长江流域,这个时候英国人就不肯让德国人在长江中部地区扩张势力了。
毕竟英国对德国的妥协是在扬子江地区,而不是扬子江以上的长江流域。德国人也是在意识到自己的远征军虽然能打,但是却无法控制这样一个广阔领土的国家,态度才有所转变过来,觉得还是要依赖中国内部的亲德人士才能维护德国的在华利益。
可是和傲慢的德国人相比,田邦璇却更为警惕英国人,德国人虽然傲慢却肯承认自己签过字的合同,也就是守信用。而英国人虽然看起来对中国人和善,但是却总是试图欺骗中国人,东南互保协议再一次证明了英国人是一个毫无底线的列强。
经过反复比较之后,田邦璇不得不承认林信义的判断还是有道理的,和德国人合作还有出头的机会,但是和英国人合作,他们只会想着把你整个吞下去。
田邦璇一边想着一边对着张之洞说道:“香帅此言差了,英国人虽然好打交道,但是他们不守信用啊。东南互保协议,咱们老老实实的遵守了,但是英国人说不认就不认了,还开枪打我百姓,这样的列强再怎么交涉也是无用的。
德国人虽然难以说服,但是只要给出足够的利益,德国人还是会站在我们这边的。而只要我们保证英国在长江流域的利益不受损害,那么英国也不可能一直阻挠我们,逼迫我们彻底投向德国的一方。”
张之洞犹豫不决,好半天才说道:“你说的这个工业发展计划真的能够说动德国人支持我们?”
田邦璇说道:“把前面五年的赔款全部换成湖广发展债券,那么加起来就相当于9500万两白银,这笔钱要是投在湖广的建设上,就是一笔数目巨大的订单,这样的订单对于德国和英国来说,已经足够诱人了。对于德国和英国来说,他们的赔款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多了一笔工业订单,等于是获得了双倍的好处,为什么要拒绝呢?”
张之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你说的确实不错,要是向德国和英国提出这样一笔订单,他们肯定会心动。但是这样的巨额贷款,今后湖广怎么还的起?”
田邦璇当即说道:“光是湖北一省就有耕地3000余万亩,但水利灌溉的农田不足三分之一,假如能够兴修水利,让水利灌溉农田增加到三分之二,那么光是这一千万亩就能增产1到2两。
又,经过我们对各处农村的调查,各地的土地占有情况是,无地的雇农约占农村人口的三到四成,需要租地或刚好自种的小农占农村人口的三到四成,需要雇工才能种完土地的大农约占农村人口的一成五六,不到农村半成的地主大约占了近三成的耕地,且都是良田。
雇工一年的收入,包伙食的另外给工钱6-7两;不包伙食的给工钱13到14两,大致一人做工勉强养活2个人。若是租地种,则一年要给地主收成的一半甚至是以上,只有下田才会降到收成的4成上下。
由此可见,农民的生活已经极度困苦,不是已经破产就是处于破产的边缘。余以为,想要振兴经济就得先振兴乡村,没有一个健康的乡村经济,工商业就无从发展,工商业发展不起来,税收自然就无法增长。所以,对于现行的土地所有制及租税进行改革,已是必然之局。”
田邦璇给出的数据相当确定,张之洞听了也不由微微颔首,于是他便问道:“你觉得这土地所有制和租税该如何改?”
田邦璇深呼吸了一次,方才镇静的说道:“一是对地主进行土地强制赎买,然后分配给无地农民和小农;二是减租减息,给农民以喘息的时间;三是把小农和中农联合起来,建立生产合作社,以降低他们的生产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