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御前会议其实主要讨论的还是中国问题,确切的来说就是对于俄国在满洲立场上的态度变化问题及各国同清政府的谈判进度问题。
山县有朋对于俄国的立场变化并不信任,他向着天皇说道:“根据陆军获得的情报,俄国人在北满一带并无退兵的迹象,俄国所谓的重新考虑满洲问题,看起来更像是对于国内舆论压力的一个交代,而不是真心想要把满洲交还给中国。”
山县洋洋洒洒的分析了半天,最后做出了自己的判断,认为日本和俄国就满洲问题不打上一场,恐怕是不能让俄国人在满洲和朝鲜问题上做出退让的。
假如说在满洲问题上日本还存在妥协的可能性,那么在朝鲜问题上日本是没法做出妥协的,这是在场的众人的基本看法。面对俄国的贪婪本性,没有那个日本人会愿意让俄国的力量出现在朝鲜半岛。长州直面朝鲜半岛,陆军对于俄国的警惕性就更高了。
伊藤博文对于山县的主张进行了评述,“山县侯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以俄国一向贪婪之本性,以欧洲人对我国的轻视,俄国对于我国在朝鲜半岛的利益是不会尊重的,就像俄国也从来不尊重中国在满洲、外蒙、新疆这些地方的权利。
对于俄国人,善意的言辞是不足以触动他们的,只有有力的还击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踏足了他人的领地范围,这也是克里米亚战争之后,欧洲和平了数十年的原因…”
伊藤博文的立场修正并没有让山县觉得欣慰,反而让他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知道伊藤依旧是反对同俄国主动开战的,否则其上台之后就不会退出大东京的开发计划,这是充实国力而不是向外扩张的政策。
果然,伊藤的话语很快就出现了转折,“但是,皇国励精图治三十余年,方才积攒下如今的基业,我们应当考虑如何取胜俄国,而不是冒险和俄国一战。”
大山岩忍不住就插话说道:“想要战胜俄国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其西伯利亚大铁路没有修建完成之前开战,则我国之陆军力量可以完全压制其在远东的军队。海军也可以趁着俄国欧洲舰队没有抵达东亚之前先消灭俄国的太平洋舰队,这样俄国在远东的陆海军就会为我们所击败。”
西乡从道却不赞成的说道:“这就是只顾眼前的问题了,俄国今年就有近5条战列舰下水,其海军规模正在迅速扩大,哪怕从欧洲调动一部分力量过来和其太平洋舰队汇合,其东亚的海上力量都会超过我国。对于海军来说,我们必须要每一步都是正确的,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开战的时间越早,对于海军的风险就越大。”
松方正义和井上馨也一样不赞成和俄国开战,认为这场战争的变数实在太大,将会对日本的财政造成极大的负担。在伊藤博文抛出了外汇强制结汇和大东京发展计划之后,财界和工商界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发展目标,对于战争的支持度自然就下降了。
山县有朋和大山岩很快就发觉,支持战争的只剩下了陆军,海军和财界、工商界正从中立的立场转向了反对战争的立场。山县不得不改口向伊藤询问道:“那么在伊藤侯眼中,什么才是战胜俄国之道?”
伊藤博文思考了一下说道:“有人和我说过一个关于贪吃蛇的故事…在我看来,俄国就是这样一条贪得无厌的大蛇,它把周边所有弱小国家和民族毫无忌讳的吞进了自己的肚子,但却没有能力消化它们。
只要这种吞食达到了它的胃口上限,那么这些吞进肚子里的国家和民族就会涨破它的肚子,从而让俄国重新恢复原形。
我认为中国将会是撑破俄国的最后一个猎物,我们需要做的不是阻止俄国吞食中国,而是加速俄国对于中国的吞食,从而让这个国家在内部爆炸。
当一个国家内部开始爆炸的时候,我们只需要花费极小的力气就能击倒它了。而这种对外战争的失败,又会进一步加大俄国内部的分裂。这就是我认为的对俄取胜之道。”
伊藤博文的立场确实是在修正,山县进一步确认了这个事实,而这一立场的修正是在去年的立场修正上的进一步修正。去年伊藤主张俄国吞并不了中国,因为俄国没有吞并中国的文化和制度基础,今天伊藤主张打败俄国的办法,就是让俄国尽可能的把吞并中国领土作为自己的目标,从而引爆俄国的内乱。
大山岩似乎不能接受伊藤博文的想法,他出声质问道:“认为俄国不能吞并中国,这终究只是一个尚未证实的推测,既然满人能够统治中国200多年,为什么沙皇不可以?要是俄国人真的把中国给占领并消化了,这样一个拥有庞大疆土和人口的大陆国家谁还能撼动的了?”
伊藤博文不慌不忙的回道:“英国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请记住,当前在华利益最大的列强是英国而不是我国。俄国在东方的扩张,动摇的是英国的全球秩序,这本就是英国该承担起的责任,不是日本的责任。
我们需要做的是守住朝鲜半岛的底线,让俄国人意识到和我们开战不如去侵略软弱而富庶的中国,我相信俄国人在中国没有碰壁之前,是不会和我们争夺朝鲜半岛的。我们要做的,是加深中国和俄国之间的矛盾,让这两个国家没法谈论和平。
面对中国这样一个拥有庞大领土和人口的国家,俄国就算把欧洲的军队都调动过来,也是不足以维持治安的。而俄国的舰队面对一个失去了中央权威的中国,也是没法展现自己的威慑力的。
最后,按照中国人的历史,上一次满人入侵中国时,他们主动向我国求助,那么这一次到了亡国灭种的边缘时,中国人也一定会这么做。则我国到时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入主中国,这不比现在拿着国运冒险去同俄国人开战,最终未必能有什么收获强吗…”
陆军在御前会议上再一次被伊藤博文给压制了,海军的立场变化让山县很是在意,这让他开始分出了一部分精力开始关注海军的动向。
七月,由刘坤一领衔,张之洞主稿,张謇、沈曾植、汤寿潜、唐才常、田邦璇、秦力山等参与策划。两江总督和湖广总督联名上了《江楚会奏变法三折》,提出了兴学校、练新军、奖励工商实业和裁减冗员等改革措施。
七月二十四日,张之洞又提出了办中央银行统一办理赔款,把关税和盐税抵押给中央银行,实施废两改元的货币政策,并对关税改征关金和实施调节关税等措施。
张之洞的这一上奏,首先得到了德国人的支持。这让英国人、俄国人、日本人、美国人感到极为惊奇,因为德国人是最主张严惩中国人的,不管怎么看都不应该支持这些有利于中国的措施。
但是很快大家就反应了过来,因为张之洞建议请求德国帮助组建中央银行,认为各国之中德国才有办理中央银行的经验,他国都是民办银行,不能适合当前中国的需要。
对于德国来说,这简直就是从天上掉下了一个大礼包,他们什么都没做就能够插手中国的金融业务,自然不能不支持。德国公使在会见李鸿章时更是直白的表示,假如中国真的能够邀请德国参与组建中央银行,那么不仅在赔款一事上德国会支持清政府的立场,就算在关税改革上,德国也会支持清政府,对于克林德公使死亡一事,德国政府也会对清政府抱有更大的理解。
李鸿章虽然一向认为大英帝国才是真正的世界霸主,和英国人对着干不会有什么好处,但是他现在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因为东南士绅对于淮系已经开始群起讨之,认为这个国家坏就坏在淮系,就连袁世凯也不得不发表声明,表示自己依旧是支持东南互保协议的,对于山东分摊赔款一事感到震惊不明。
湖广这边,对于收缴淮系在汉阳铁厂的资本的舆论也开始甚嚣尘上,两江这边对于没收淮系在本地的资产也有了些许风声。和洋人签订和约的日期被一拖再拖,李鸿章此时也知,按照之前的议和大纲签署和约的话,恐怕淮系就要先覆亡了。
让中国人出钱替满人政权延续下去,李鸿章是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的,但假如以淮系的灭亡来延续满人的政权存继,那么他又是没有这样的勇气的。这一点在甲午战争和东南互保中,他已经表现的淋漓尽致了。
而现在东南士绅正是把淮系作为了一切坏事的根源,只要他在和约上签了字,那么也就等于是在淮系的死刑判决书上签了字。慈禧是不可能为了淮系再把东南士绅的怨恨转移到自己身上来的,事实上现在的舆论对于慈禧来说也是乐于见成的,因为在东南保护会议的煽动下,舆论已经不再关注谁推动了义和团事件,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谁在出卖中国一事上。
相比起之前还比较分散的火力,或是在愚民、或是在端王这些顽固派、或是在慈禧身上,现在则全然压在了先提出东南互保,后主张无条件投降的李鸿章和淮系身上,中国人难道这么形成了举国一致的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