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为了打破谈判的僵局,也为了避免中国民众把怨气都归于英国头上,英国人提出了对于赔款总额进行削减的建议。
各国对于赔款的计算其实分为两个部分,一个美国人提出的先确定赔款总额和各国所占比例,反对各国单独和清政府妥协;另一个则是根据海关总税务司赫德所做的清政府财政状况分析。
根据赫德的判断,清政府完全有能力支付每年不超过2000万两的赔款,未来若干年内分期偿付赔款更有可行性,赔款来源有盐税、常关、北京落地税、京城费用及漕米,以厘金、盐税和关税作为偿付赔款的保证。为提高洋人的实际控制,各条约口岸由清政府控制的常关与该处所设立的洋关合并。
根据赫德的数据和赔款委员会的测算,清政府赔偿4.32亿两白银是可能的,而各国的漫天要价其实是4.86亿两白银,确定在4.5亿两一是为了好计算利息,另一个就是为了羞辱中国人。
当然,后世也有专家认为这说明了让中国人一人赔一两白银之说是无稽之谈,所以联军没有羞辱中国人的意思。恩,在中国境内杀人放火抢劫,然后让中国人赔偿军费,这不是对中国人的羞辱,差不多和满人入关在中国搞大屠杀是民族融合的说法是一脉相承的,他们把这称之为中华民族诞生的阵痛。
英国人的主张自然遭到了其他国家的反对,德国人相反提出了另一个建议,就是把关税从现在的3%提升到10%,以尽快的让中国偿付完赔款,从而减少利息支出。但是德国人的主张又遭到了英国人和美国人、日本人的反对,英国商品占据了中国市场上进口商品价值的八成,这其实就是在往英国人身上加税,而美国人和日本人则希望进一步拓展中国的市场,自然也不希望提高关税。
在这种情况下,英国人和德国人都对两江总督和湖广总督透露了自己在公使团中的主张,询问两位总督对于这两种意见的看法。这一迹象表明,英国人和德国人开始正式的把地方督抚看做了中国的独立势力,不再试图通过清政府压制这些地方督抚,从而造成中国的内战,这对于公使团来说是最坏的局面。
刘坤一此时正和张之洞筹谋推动新政,其在新政上的智囊团是主张立宪的人物张謇、沈曾植、汤寿潜等,另外还要加上一个东南保护会议的唐才常。他于是向这些人询问英德两国的行动是什么意思和如何应对。
张之洞也同样找来了自己的幕僚叶瀚、谭献、钱恂、陶森甲和田邦璇问计,叶瀚、谭献、钱恂这些旧文人提出的主张不过是老一套,就是利用英德之间的矛盾互相牵制,并没有提出什么新意。
田邦璇虽然此前已经开始得到张之洞的重视,但这一次也是第一次进入到决策的圈子,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对于张之洞说道:“以夷制夷虽然是借力打力的好办法,但终究还要我们自己有一定的实力,要是自己没有实力,光指望两个强盗分赃不均自己打起来,那么打赢的哪一位只会向我们要的更多,因为我们根本无力反抗。
所以,利用英国人和德国人之间的矛盾是应该的,但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等他们自己争论出一个结果来。我们应当借助这个机会壮大自己的实力,让中国增强一些自保之力,才是正解啊。”
张之洞对于田邦璇的主张最为满意,不仅仅在于田邦璇提出了新意,更在于田邦璇还是真正的自己人,是湖广培养出来的洋务人才,而且田邦璇并不是只会耍嘴皮子,过去半年来对于湖广农村的调查报告,也让张之洞有耳目一新之感。
加上他幕中最熟悉西方事务的陶森甲也一力支持田邦璇,张之洞于是让田邦璇尽快拟出一个条陈来,好让他对英国和德国领事进行交涉,毕竟列强肯做出这样的让步并不多见,因此需要尽快抓紧时机落实下来才行。
田邦璇一边回府思考,一边则打了电报给蔡锷,让他就这件事请教一下林信义。因为他虽然知道应该利用英德之间的分歧主动出击,但还一时找不到切入点。这个机会实际上是上海市民用鲜血和东南各省民众用自己的愤怒换来的,他并不想就此白白浪费掉。
蔡锷收到电报之后便来到了滨之家,求见了林木子。作为林信义和蔡锷之间的信件中转人,林木子隐约知道蔡锷大约就是中国的革命党人之类的人物,不过她并没有把这个事情告诉其他人,只是默默的帮助两人传递消息。
但是她对于蔡锷这样直接找上门来也感到了吃惊,蔡锷则直接对着她说道:“我想要尽快和林君见上一面,不知木子小姐能帮忙安排一下吗?”
林木子看着蔡锷很是无语,过了好半天才回道:“信义君就读的是海军兵学校,不要说和外人见面,就是和外人通信都很困难。这就是为什么他让我给你们转接信件的原因,就这样,一开始信件还是常常被拆开检查的。您到底有什么急事要见他?不能写信给他吗?”
蔡锷沉吟了片刻说道:“这件事不能在信里说,我需要立刻和他见面,当面说。此事确实相当要紧,所以我才不顾一切的过来麻烦木子小姐你了。”
林木子思考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冒险帮一帮蔡锷,倒不是为了中国人,而是不希望中国人给林信义带去什么麻烦。从江田岛回来之后,她在滨之家确实获得了最大的自由,但是这种自由也只局限于滨之家之内,因为离开了滨之家她就不知该如何生存了。
作为一名聪慧的女子,她很清楚自己的自由其实是和林信义挂钩的,只有在林信义继续保持自己的重要性,她才能够继续享受着当前的自由生活。她自然不希望林信义因为一名中国人的胡乱造访而被校方开除或警告,因此还不如由自己出面带着他去江田岛。
蔡锷接受了林木子的建议,装扮成了她的随从护卫,而林木子也向老板娘请了假。果然一提起自己要去江田岛,老板娘就准了,还打算给她派一个男仆,在林木子的花言巧语下,老板娘以为另外有人要送林木子去江田岛,这才放弃了自己的主张。
7月6日,林木子抵达了江田岛,由于明日是七夕节,山田教官听到了林木子的到来也没有多想,只是给了林信义一天假期,告诉他7月8日早课前必须回校。
对于林木子的突然到来,林信义也深感诧异,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一群同学的羡慕中走向了校外。还是在上次的旅馆内,林信义见到了半年没见的林木子,也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蔡锷。
和林木子轻轻拥抱了之后,林信义给蔡锷使了个眼色,让他安静的回去了自己的房间。把林木子带回房间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林信义这才偷偷的来到了隔壁蔡锷住的房间。
他对蔡锷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可真不应该来这里,为了防备外国人来刺探江田岛的秘密,这里可不允许外国人上岛,要是没有木子小姐,你现在就该被当成间谍抓起来了。”
蔡锷笑了笑说道:“幸好有木子小姐不是吗?”
林信义盘腿坐在蔡锷对面说道:“幸好明天是七夕,所以只要你不出门乱晃悠,他们应当想不到你是个外国人。不过,我希望你下次还是不要冒这样的风险了,否则我很难解释和你们之间的联系。”
蔡锷向林信义道了歉,接着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然后说道:“我们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可以利用的机会,无论如何我们都想抓住这个机会,所以均一希望我能和你见上一面,请教你的看法。”
听了蔡锷的话,林信义陷入了沉思,历史确实出现了偏差,至少在他的历史中列强并没有对清政府做出让步的意图。正如田均一、蔡锷这些人的看法,这是一个机会,假如能够利用好这个机会,那么将会大大的提前推翻满清政府的时间。
在林信义陷入长考的时候,林木子也拿着店家送来的清酒和小菜送了进来,为两人布置好之后又安静的退了出去。
足足思考了近40分钟,林信义终于出声说道:“这确实是一个机会,这个机会仅仅用来减少赔款就太过浪费了,我认为应该借助这个机会夺回一部分关税控制的权力,并为中国的工业化打下一个基础。”
蔡锷顿时紧张的问道:“怎么说?”
林信义看着他认真的说道:“凡是开办工业,必然要筹措资本,现在汉阳铁厂之所以办不下去,就是因为资本难以筹措。所以,中国想要发展工业,就必然先要建立一个能够筹措资本的中央银行才行。
德国人想要尽快收到赔款,因为德国人没有稳定的对远东的控制能力,英国人希望把赔款长期化,是因为英国有一支强大的舰队在手上,他们不害怕中国敢赖账。一旦赔款长期化,那么中国的关税、盐税就都控制在了列强手中,中国的经济都被列强掌握了,那么还谈什么发展自己的工业?”
蔡锷点头称是,他也认为拿关税进行抵押确实是一个列强的阴谋。林信义于是说道:“中国应该提出,以赔款为本钱建立中央银行,实施货币改革,由银行统一对各国进行赔款偿付,而关税、盐税则抵押给中央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