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第一卷

“…假如我们要把这些列强国家的统治者和普通人都当成我们的敌人,那么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赢得胜利。但是反过来,如果我们和各国人民一起联合,打倒各国的反动统治者,那么和全世界人民联合起来的数量相比,这些反动派永远都只是少数派,我们的事业必将胜利。”

蔡锷的话让下面的人一时群情哗然,虽然劳工党此前已经集会了多次,但还是第一次这么明确的把各国的统治阶级也列为革命的对象。

很快就有人反驳道:“我们现在连一个最弱小的满清政府都对付不了,难道还能去对付各列强?看看今日国内的困境吧,这同太后向万国宣战的举动有什么区别?这不是什么革命之路,这是根本是狂人之言…”

说话间又有十余人摇着头离开了,因他们完全不能理解蔡锷要如何去联合各国人民一事。蔡锷并没有劝阻这些人,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的注视着这些人的离去,等到长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参与集会的人群已经少了四分之一。

不过蔡锷并不感到焦虑,虽然他知道留下的人未必就是真的支持自己的理念,这些人更多的是看不到出路,所以只能横下心来继续听自己讲的革命道路而已。而这也已经比几个月前好很多了,在义和团没有爆发出来之前,许多留学生一听自己要消灭地主阶级,不是反口相讥就是扭头就走,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疯子。

但是义和团爆发出来之后,满清向万国宣战,各国组织联军入侵中国,俄国人在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制造骇人听闻的大屠杀并入侵满洲,中国转眼间就沦落到了要亡国灭种的地步,这些留学生们才愿意坐下来听他讲一讲中国革命的道路。

按照他和林信义交流后对方的判断就是,“…他们是一群关在房间里找不到出路的蜜蜂,他们所关心的并不是中国的革命之路,而是中国还有没有希望。虽然他们未必会听了几次演讲就投身于革命,但是当他们看到中国确实无路可走的时候,终究还是会选择和革命同行的。”

所以,他现在宣扬的革命理念,并不是要求留学生们投身于革命,而是要告诉这些人为什么中国只有走这条革命之路,和这条革命之路到底能否走的通。

一向冷静的蔡锷,在这近一年的学习和思考后,变得更为沉着了。当房间内的人讨论声音渐渐小去,他突然大声的讲道:“刚刚那些离开的人以为,联合各国人民反对各国资本家、反动阶级的行动和慈禧向万国宣战的行动是类似的,都只会遭到各国的敌对,从而毁灭中国。我以为,他们的想法是大错特错。”

蔡锷的言论终于让房间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再一次的注视到了他身上,看着众人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回来,蔡锷于是张口继续说道:“为什么他们的看法是错误的?看一看日本这个国家吧。虽然明治维新是让一部分日本人富裕起来了,也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了,甚至可以击败我国吞并朝鲜,但是这个国家的劳动者,他们的生活并没有比江户时代变得更好,甚至还变差了。

在江户时代,劳动者的工作时间不会是一周工作七天,在每天12个小时的正班外,还要加上三四个小时的加班。

以日本的棉纺织行业为例,女子不仅要上12个小时的班,她们的工资还要低于那些男性工人的工资,除此之外她们还要受到工头的羞辱。

因为纺织工厂的环境很差,许多女工都会染上肺结核,工厂主根本不会给这些女工好好治疗,他们只会叫家人把这些生病女工接回去,以防止传染给工厂的其他工人,而一些女工在家人没到之前就病死了,工厂主也不过是用一张草席一卷,然后送去乱葬岗埋了…”

蔡锷讲述了自己所调查到的日本纺织产业的工人境遇之后,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眼在座的众人,看到他们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情,这才继续说道:“日本劳动者的状况并不是个例,欧美各列强的资本主义繁荣,正是建立在这样残酷的对于劳动者的压榨之上。

欧洲各国用军警对付罢工的工人,美国资本家用炸药和子弹对付罢工的工人,他们对待本国的劳动者如此之残酷,哪来的民族荣光和国家主义?这些资本家和反动派们不过是用民族和国家分裂各国的劳动者,使他们不至于联合起来反对自己罢了…”

集会结束之后,好不容易从留学生们的包围中挣脱出来的蔡锷,一些留学生显然对于列强内部存在着这样的激烈斗争很感兴趣,因此围着蔡锷问了个不停。蔡锷也是相当理解这些留学生的,因为他当日听林信义说起这些的时候,也是如此的感兴趣。

不过他虽然从留学生的包围中挣脱了出来,可是看到拦在自己面前的人,他还是苦笑的问候道:“孙先生怎么也来了?”

虽然孙文也许不认识他,但是作为梁启超的学生,他还是见过孙文一两次的,不过都是和大家一起见的而已。

在1896年之前,其实中国人多数没有听过孙文这个名字,不过随着1896年秋孙文流亡英国时不幸被清政府驻英国公使馆阴谋绑架,脱困后的孙文于是写了一本英文着作“伦敦蒙难记”,因此孙文的名字才在知识分子中流传开来,并被视为了革命党人的领袖。

只不过,过去的蔡锷所崇拜的是谭嗣同、梁启超等维新君子,对于革命党并不感冒,因此对于孙文这个革命党人也没什么好感。现在他虽然转向了革命,但是又对孙文的革命主张不以为然,和林信义就中国革命道路进行了深入的探讨之后,蔡锷更是对于孙文的会党革命彻底失望。

对于孙文的出现,蔡锷并不是那么的惊喜,毕竟他现在干的事就是在挖对方的墙角。和从留学生中吸纳革命者其实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但是从兴中会中转变有革命意识的革命党,还是相对简单一些的。

不过孙文显然对他的兴趣很大,拦住他之后就请他找个地方坐一坐,谈一谈中国革命的问题。显然他对于任何愿意谈论中国革命的人都非常想要结纳,试图把这些人聚拢到自己身边来。

此时的孙文已经不再是一开始只想推翻满人朝廷的单纯革命者了,在经历了多次失败后,他也终于整理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革命理论-三民主义。

广州起义失败在欧洲流亡期间,孙文考察了欧洲政治后评价道:“始知徒致国家富强、民权发达如欧洲列强者,犹未能登斯民于极乐之乡也。是以欧洲志士,犹有社会革命之运动也。余欲为一劳永逸之计,乃采取民生主义,以与民族、民权问题同时解决,此三民主义之主张所由完成也。”

只是孙文始终还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他所提倡的民权主义是为了赢得欧美列强的支持,因为欧美各国都是主张资本主义民主的,他提倡民生主义是反对社会革命,在欧洲时孙文并不是没有察觉到欧洲工人阶级所遭受的压迫和剥削,但他依然反对社会主义革命,所以企图用改良民生来消灭社会主义革命的土壤。

孙文试图用自己的三民主义来纠正蔡锷所主张的劳工革命,但是已经对民族主义有了深刻认识的蔡锷,显然不能被孙文的民族主义所折服,因为他很清楚孙文的民族主义是不能说服张之洞、李鸿章、袁世凯这些汉人的,在袁世凯出卖了谭嗣同之后,他就已经对民族主义不信任了。

因此双方的谈话最终以无果而告终,蔡锷在谈话结束时如此对孙文说道:“在我看来,革命是捍卫劳动者的利益,假如连这一最基本的要求都实现不了,那么谁会去保卫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民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