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一卷

御前会议开完之后,伊藤博文的保全中国外交方针并没有立刻获得外交大臣青木的认同,主要是被外务省官僚所反对。

虽然元老们依旧决定着帝国的最高权力,但是随着新一代官僚的成长,认为元老们不应该越过内阁发布政令的意见已经开始逐渐成为新官僚的共识。

这些新官僚基本接受了大学教育和具有留学经验,在全盘西化的风气下,新官僚们认为元老搞的藩阀政治已经落后于时代,真正想要同西方文明接轨,就应当完全按照西方政治由政党内阁实施国家治理。

元老们高高在上的发表命令,国家机关却要俯首听命,对于学习了西方政治的新官僚来看,这无疑是日本落后的表现。因为这代表日本依然是一个君主专制政体,而不是君主立宪政体,个人的权力超越了法律之上。

因此,对于伊藤博文通过御前会议向外务省发号施令,自然激发了以留学生为主的外务省官僚的反感,因此对于保全中国这一外交方针采取了拖延战术,外交大臣青木倒是乐意见到这一幕,因为他也不乐意伊藤干涉自己的权力,即便对方是元老。

只是清国的形势变化的有点快,6月初已经开始准备应对北清事变的俄国人,在联军发起了对天津大沽炮台的进攻后,几天后就宣布阿穆尔军区进入了战争状态。6月25日,阿穆尔军区和西伯利亚军区同时实行军事动员。6月27日,两个军区分别征召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五名和九千五百一十五名预备役兵员入伍,完成了军事动员。

7月16日,俄军在海兰泡开始大屠杀,7月22日阿穆尔当局宣布,海兰泡的中国人被全部清空了。于此同时,江东六十四屯也被俄军反复扫荡,中国居民的村子被全部捣毁干净。这两次屠杀,大约杀害了8000名中国人。

紧接着,俄军开始入侵中国东北地区,俄国兵轮开入了额尔古纳河、黑龙江和乌苏里江,摧毁中国沿江卡伦和村镇,又派骑兵深入乌苏里江左岸大肆烧杀。接着俄军主力扑向黑河屯与瑷珲。

他们将黑河屯“未及逃走的居民全部杀戮和投入火堆”,“全部夷平了这个“拥有五六千人口的城镇”。在瑷珲城中“四向焚烧”,使“数千余房,毁尽为墟”,只留下一座营盘和一个火药库供他们作战使用。

8月4日,阿穆尔省军管省长格里布斯基宣称:“根据《瑷珲条约》规定一直归中国当局管辖的前满洲外结雅地区(即江东六十四屯)及阿穆尔河(黑龙江)右岸为我军占领之满洲土地,已归俄国当局管辖。凡离开我方河岸的中国居民,不准重返外结雅地区”。

当这些消息传到东京时,终于让自以为文明国家都会遵守国际法的日本人大吃一惊,感受到强烈的恐惧。

日本人的恐惧,令一些人转变了立场,其中一个就是贵族院议长兼学习院院长近卫笃麿公爵。

近卫家作为五摄家中的第一家,近卫笃麿公爵向来被视为天皇大权的支柱,在某些时候也被视为天皇对外的发言人,当然天皇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这种说法。

不过近卫笃麿公爵一直担任贵族院议长兼学习院院长,便可知这种说法也未必是空穴来风。近卫公爵自从进入贵族院后就一直对藩阀政治持批评态度,并大肆鼓励民党政治,这也是日清战争之后民党政治开始兴起的一大根源。

日清战争后,近卫公爵就组织了日本俱乐部,提出了提出“东亚保全论”和“亚洲一体论”,主张建立日清同盟,以非军事领域合作来“经营中国大陆”,以亚洲主义反对欧美、俄国等列强主导中国,维系日本在东亚的利益。

明治31年,近卫公爵还在《太阳》杂志第4卷第1号刊登了论文《同人种同盟附中国问题的研究的必要》,文中指出“最后的命运是黄色人种和白色人种的竞争,在此竞争下,无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其共同的仇敌是白色人种,都处于不被认可的地位上”。

近卫能够不断的发表以上言论而依旧身处高位,自然不能说背后没有某一位的支持的。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的大屠杀传到东京后,近卫公爵就对山县内阁的外交政策进行了公开的批评。近卫认为:山县内阁正把日本变成白种人的附庸,对着同文同种的黄种人下手,那么当俄国人占领了满洲之后,难道就不会对朝鲜半岛、日本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了吗?

在近卫公爵领头的批评下,民党也发起了对于藩阀政治的又一轮舆论攻击,他们在报纸上反复渲染俄国在海兰泡和江东六十四屯实施的屠杀行为,和俄军对于中国满洲地区的入侵,以煽动民间的反俄情绪,并把这种情绪指向了现政府。

山县被舆论弄的焦头烂额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对青木外相有什么好脸色看,虽然他的做事风格是极力袒护自己人,哪怕自己人搞出了再大的烂摊子,他也会先帮着收拾。但是对于青木外相这一次的做法也是相当的不满意,因为俄国入侵满洲的行动,已经打击到他在国民面前树立的保卫日本的形象了。

青木外相在领受了山县的怒火之后,自然不会再给手下那些外务省官僚什么好脸色看,当即把这些开始执掌外务省的新官僚们狠狠的斥责了一通。在这样的压力下,原本还试图用国际法对抗元老政治的新官僚们,立刻改变了态度,终于把伊藤博文的保全中国主张落实到了外交上。

6月初时,各国政府已经通过了联合出兵中国的政令。但是因为伊藤博文的反对,日本并没有出动大股部队,出兵数量也就和美军相近,美军从菲律宾派出了2100人前往天津,日军派出了2050人,排名第一的是俄军4800人,第二是英军3000人。

俄国人依仗满洲铁路,轻易就调动了近五千人,一度引发了各国的关注。英国对于日本只派出了2000人的部队颇有微词,但是日本方面却保持了沉默,因为在联军中日军将领的意见几乎没人听,且日军还因为个子矮小及装备落后遭到了耻笑。

出兵前日本将领一度认为,此次出兵中国是日本加入列强展现实力的大好机会,但是到了天津之后他们才发现理想和现实有些遥远,联军根本没把他们当成军人看待,而是日军当成了联军的后勤保障,甚至日本将领的地位还不及奥匈帝国和意大利,而这两个国家派出的兵力是50人和53人,其实就是天津领事馆的卫队。

前期进攻北京的联军司令西摩尔中将因为被中国乱民给击退,英国人不得不把联军司令的位置让给了俄国人,而俄国将领莱恩维奇轻视日本人,特别是觉得近在咫尺的日本只能派出两千人,可见日本的动员能力不足,也就更为看轻日本人了。

直到这个时候,日军将领才开始转向接受了国内发来的密令,对于此次侵华作战采取了敷衍态度。因为日军的敷衍作战,使得天津比历史上多坚守了一个星期,7月21日方才被联军攻下。

当然,天津沦陷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清朝上层战守意见不一,主战的多为皇族,主和的多为汉族重臣。皇族不知兵,也不知国际形势,本身也不是为了抵抗列强而是为了争权夺利发起的排外战争。汉族重臣也不愿意去和洋人对耗自己的力量,从而让这些皇族得利,因此天津保卫战中清军不仅内部指挥不统一,外部也没有任何援军。效忠朝廷的聂士成战死之后,天津沦陷就是个时间问题了,而袁世凯则带着8000北方最精良的军队在山东隔岸观火。

也就在这个时候,日本向天津的各国外交官提出了保全中国的建议。日本的保全中国主张一提出,首先获得了中国开明人士的强烈反响,这些开明人士认为各国在北方的护侨行动是正当的,但是这场乱事不能成为惩罚中国的理由。

但是日本的主张遭到了俄国、德国的激烈反对,此时的德国皇帝正派出了一支数万人的中国远征军开往中国,以报德国公使被杀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