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第一卷

唐才常确实是被田邦璇的话震惊了一下,但很快他也就回过味来了,对着这名学生说道:“就算被他们利用也罢,只要联军击破北京,太后谢罪,到时候我们拥戴皇上复出,自然能够反制这些督抚。不管是人心还是正统,彼时终究还是在我。”

田邦璇却更是摇着头说道:“此次北方民变,列强却要同东南督抚商讨互不侵犯,由此可见列强并无能力压制一个4万万人口的国家,列强能够对付的不过是满人的朝廷而已。

所以,哪怕联军攻破了北京,也不可能逼迫太后退位的,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能够帮助自己镇压中国民众反抗列强的朝廷。由此可知,太后比皇上更适合维持这个朝廷。

老师所谓的迎皇上复出,不过是一个幻想。因为列强没有这个意思,过去列强向朝廷施压保护皇上,不过是一种逼迫朝廷交出更多好处的手段,现在北方民众的暴动会让列强意识到,他们根本没有这个力量直接统治中国,因此自然就会向太后妥协。

而太后这边见识到了列强的力量,必然会屈服于列强的意志,成为维持列强在中国利益的执政者。老师以为,一旦太后和列强之间达成妥协之后,列强还会在意皇上复不复出吗?没有了列强的支持,老师你拿什么去反制东南督抚?

要知道,这些东南督抚可都是在戊戌政变后表态支持太后的,李鸿章一系更是发动政变的直接责任人,他们难道不担心皇上复出后对自己的清算?

李鸿章现在反对太后向万国宣战,是因为他的力量就在天津和山东,若是和列强开战,他的淮系就的先上战场。甲午之战,淮系把数十年的积累都败光了,都没能打平一个日本,现在的淮系还有什么力量去抵挡列强?

但是,李鸿章可不会为此支持皇上复出,因为他和太后之间才是真正的利益联合体,而皇上复出必然是要他的命的。老师指望这样的人支持你迎皇上亲政?就算康有为都比老师看的清楚,他宁可留在国外也不肯回来,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唐才常看着面前的学生觉得有点陌生,因为过去这位学生和自己一样都是把改造中国的理想放在嘴边的,从来不会去计算这么多利益。他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事,眼看着大事可期,现在却被对方说成是必然失败的事业,他心中自然是大感不满的。

只不过田邦璇说的句句在理,他又实在无从反驳,不免就有些强词夺理的说道:“复生说过: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我愿步复生之后尘,用我的血叫醒世人。”

听了唐才常这话,田邦璇也有些上火了,他略略提高了嗓门说道:“一个谭复生的血已经足够了,我们要是都死了,他的未竟事业要谁去干?难道让李鸿章、张之洞这些官僚去干吗?

今天的世人已经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去叫醒了,因为这个朝廷的所作所为,将一步步的把世人推向革命。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积蓄革命力量,等待革命时机的来临,而不是指望一个满人皇帝去救国,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唐才常这下终于熄火了,在另一个时空里,康有为迟迟不汇款,正是田邦璇出卖了家中产业才支持了自立军的前期建设,但在这个世界中,田邦璇改变了主义,准备走渐进路线,这就使得唐才常对于他的期望很难实现了。

田邦璇的态度将会影响到时务学堂学生们的立场,而时务学堂的学生才是唐才常所依赖的根本,他也知道自己所拉拢的各地会党其实并不靠谱,只能做锦上添花之用,真正能够做中流砥柱的,还是这些时务学堂的学生。

意识到这样争吵下去会造成时务学堂学生之间的分裂,唐才常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向着田邦璇发问道:“你既然认为现在这个国家只有革命才能挽救,可革命党不也支持我们起义的吗?他们怎么不觉得现在不是革命不成熟的的时机?你又凭什么认为,你判断的才是革命成熟的时机?要是时机永远不成熟,难道我们就永远不革命了?”

见唐才常态度有所软化,田邦璇的语气也稍稍放缓的回道:“我们要的革命和革命党要的革命就不是一回事。革命党只想着推翻满人政权,但是他们就没想过革命之后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中国。

老师,我说的革命,就是打倒了这个朝廷和这个国家的守旧派后,再去建设复生老师描绘的那个中国。因为不打倒这个朝廷和这个国家的守旧派,我们就没法搞建设。

而要搞建设,我们就不能依赖会党,他们除了坑蒙拐骗之外,到底能建设出什么来?难道说,打倒了满清政府之后,我们就是为了换上一群新的官僚鱼肉百姓?那样的话,这个革命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重要的不是革命党支持不支持我们,是百姓,是人民支持不支持我们。因为这个新的国家不仅仅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革命绝不是少数人的争权夺利和打江山,如果抱着这样的想法加入革命,不管他是不是标榜自己是革命党,他也不是一个革命者。”

田邦璇这话倒是让唐才常颇受触动,他虽然愿意交接江湖人士,但是对于一些个江湖作风还是不怎么能接受的,因此他也知道某些会党愿意响应自己,其实就是为了能够抢劫一把。毕竟没有他们这些人从中联合,各地会党是不可能联合起来行动的,也没有武器攻打守备严密的县城。

唐才常也只能长叹一声说道:“可是不用会党,我们能用谁?平头百姓都是害怕官府的,哪里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和我们反抗朝廷?只有这些会党和朝廷对抗了多年了,不打倒朝廷他们也没有好日子过,所以他们倒是敢于和我们一起造反的。”

田邦璇却不认同的回道:“老师这话学生不敢认同,这北方的义和拳闹的这么大,难道是会党组织的?不,北方的百姓是被压迫的活不下去了,所以就起来反抗了。

由此可见,力量就在于民众之中,我们要做的是去组织他们,帮助他们,不让他们被一些神棍所利用了,那么他们就是革命最可靠的力量。

至于说革命的时机,那么我们就得先搞清楚中国革命的对象是谁。要是我们连革命的对象都说不清楚,大家力气都不能往一块使,难道就是革命的时候了?”

唐才常沉默了好久才说道:“我知道,力山过来和我说过几次了。可是你们这个革命的对象是不是也定的太广泛了?我们维新派严格来说,谁家里没有几亩田地?你田均一家中不就有不少地吗?难道你打算连自己家的命也革了?我担心,我们要是把这个革命对象定下来,明日下面的人就走的一个不剩了。到时我们反而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了。”

只是经过这大半年和人辩论革命理论及归国后所看到的一幕幕惊人景象,此时的田邦璇已经能够正面面对这个问题了,因为他确实感受到了这个革命对象的正确性,因此对于唐才常表现出的软弱,他坚定的说明道:“既然要投身革命,自然就要革所有地主的命,我家也不例外。

老师,为了救国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要害怕得罪几个地主?除非我们放弃救国的理想,那么消灭地主阶级就是救国的必由之路。我们不能喊着让底层的民众去救国,但是轮到自己却连一点利益都不愿意牺牲吧?那显然就不是救国,而是在救我们自己。而且是要求底层民众自带干粮的去拯救我们,这不是很荒唐的一件事吗?”

唐才常默然无语,这场谈话最终并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因为唐才常觉得自己眼下已经搞出了这么大的摊子,不能就这么甩手不管。而田邦璇感受到这位老师的态度其实还是有所转变了,显然在力山和自己的劝说下,唐才常并不是什么想法都没有的。

7月1日,容闳、严复、章太炎、文廷式等社会名流与唐才常所率领的正气会员在上海张园召开会议,号称“国会”,容闳被推为议长,严复为副议长,唐才常任总干事,总会设在上海。

但是很快唐才常就发觉事情出现了变化,所谓的国会成立之后,以汪康年为首的江浙士绅就加入了进来,接着汪康年就主张应该借助东南督抚的力量挽救时局,并自作主张的邀请了东南督抚的代表与会,于是想要借助国会为自己树立正统旗帜的唐才常立刻发现,他已经从国会的组织者变成了参与者,正如田邦璇所言,这场会议完全就是个阴谋。

看着田邦璇跟在张之洞代表陶森甲身后入了会场,唐才常才意识到对方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有所依据的。陶森甲是张之洞的心腹,可也是出过洋担任过驻德外交官的人物,这一次他也是代表张之洞和上海各国领事签署东南互保协议的。假如没有田邦璇的警告,唐才常还是很乐意见到对方加入的,因为算起来他也是张之洞的门生,大家算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