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第一卷

田邦璇抽出了时间去拜见了唐才常,唐才常是时务学堂的创办人之一,也是田邦璇的老师,这也是唐才常能够聚拢湖南、湖北一班维新人士的原因,因为这些维新人士不是出身于时务学堂,就是就学于两湖书院。

可以说,戊戌政变六君子被杀后,维新派除了两湖的一班维新志士外,就是江浙还有一批维新士绅,其他地区不是就此退出不问政治,就是干脆投向革命党了。康有为、梁启超所谓国内的班底,就是唐才常所聚拢的这批湘鄂子弟,没有了这班人,康梁就是孤家寡人了。

正因为唐才常手上有人,因此在戊戌政变后他前往日本时就被日本人、革命党所拉拢,而康有为、梁启超也因为其激进的态度,不得不展现出愿意和革命党合作的姿态。

田邦璇去拜见这位老师时,唐才常也非常的高兴,他亲自出门迎接,并对着田邦璇说道:“均一,我可是等的你好苦,我让虎村给你写的信你收到没有?如今国内形势瞬息万变,我正等着你来助我一臂之力,打倒后党,迎皇上复出亲政。”

站在天井里的田邦璇扫了一眼房子里,发觉不管是两边的厢房,还是正对天井的堂屋都有着形形色|色的人物,这些人或是肆无忌惮的公开讨论打倒朝廷的事情,或是劝说什么人拜入香堂大家一起做兄弟,还有一间厢房内更是离谱的传出了吆五喝六的推牌九的声音。

这哪是什么革命的据点,要田邦璇看,说这是某个帮会的堂口,也没人会不相信。如果是一年前的田邦璇,他一定不会觉得这种情况是不正常的,毕竟要和朝廷作对,可不就得拉拢这些江湖上的人物么,也只有这些平日里违法乱纪的会党,才敢起来和朝廷对抗。

但是现在的他对于这样的乱象却有些看不下去了,因为他已经理解,依赖会党能够很快拉起一支反抗朝廷的部队,但是这些没有理想的会党很快就会因为革命的不顺而散去,最终不过是打开了一两座县城,让他们劫掠了一些有钱的人家,但是什么都不会改变。

因为在这些会党看来,造反不就是抢钱抢女人么?要是运气好推翻了朝廷,那么大家就是开国功臣,要是运气不好打输了,大家就相忘于江湖好了,等着下一次造反就是了。不过这样的造反,除了让百姓厌恶革命之外,根本达不到打击满清统治的革命目的。

换了一个角度之后,从人民的角度去看待这样无序无目的的暴动,田邦璇觉得这样的“革命”简直就是瞎胡闹。但是,即便是号称革命党的孙文等人,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发动暴动,期待某一次可以撞大运的推翻满清,这可真是让人无言以对了。

事实上在东京时,他和蔡锷等人曾经去和革命党联络过,但是他们不及不觉得自己的革命方式有问题,反而觉得他们胆子太小,不是干革命的料。而这些革命党之所以对自己的革命方式坚信不疑,因为日本幕末的维新革命就是这么干的。

和林信义深入的探讨过革命道路的田邦璇一度怀疑,那些日本浪人是否在故意误导孙文这些革命党,毕竟连林信义这样的日本少年都可以对日本幕末维新的成功做出一个系统的分析,这些日本浪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日本的幕末维新是怎么成功的。

联想到林信义让他警惕日本的帝国主义倾向,他也确实生起了对于这些积极参与中国革命的日本浪人的怀疑。也因此,他对于主张和日本合邦的唐才常是有所防备的,这也是他返回国内后没有第一时间和唐才常联系,反而去了武汉的原因。

假如说没有去见过林信义的田邦璇只有一腔热血的话,那么现在的田邦璇就变得成熟谨慎了起来。毕竟一个17岁的少年对于国际形势能够做出这么冷静的分析,丝毫没有为本国的崛起而冲昏了头脑。而他们这些比对方多吃了十几年米饭的,遇事却只会无能狂怒,这样一对比也太羞愧了。

从神户村离开后,田邦璇就不断的审视自己,然后改变自己,因为他实在接受不了那个过去的自己。而现在他在这里看到唐才常干的这些事,觉得这位老师就和过去的自己一样,完全是凭着热情而不是理念在做事。

他收回视线后,对着唐才常挤出了个笑容说道:“老师,咱们能找个安静一些的地方谈谈吗?”

唐才常是那种江湖脾气,觉得大家既然聚在一起做事,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不过田邦璇是他的得意弟子之一,也在时务学堂的学生中有不小的影响力,他还是给了这位学生一个面子,请他上楼去自己的卧室谈了。

唐才常住的是上海比较出名的石库门房子,上下两层结构。其实隔音性能并不是那么的好,不过总比在下面对着一群人谈话强。

两人在楼上窗前坐下之后,田邦璇就开门见山的说道:“老师,此前力山应该和你谈过几次了吧?你到底对我们的渐进路线是怎么看的?”

唐才常也不搪塞,直接回道:“满人入关杀戮太甚,这个国家本就不该他们来统治,慈禧又倒行逆施,现在在北方还弄出了向万国宣战的笑话。所以,打倒满人这件事上,我是赞成的。但是,皇上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也是想要变法图强的,不过是被慈禧所害,所以才无能为力。我以为,皇上还是应当保的。”

田邦璇只觉得啼笑皆非,他于是追问道:“老师一边排满,一边拥护皇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吗?”

唐才常也知道,自己起兵勤王的主张并不受人欢迎,就连他的学生也没有赞成这个主张的,只不过大家都想着先把革命闹起来,勤王不勤王的事,先放到日后再说。

犹豫了一下后,他只能对着田邦璇说道:“此次行事乃是联合了各方之力,起事需要的经费是康有为给的,他是勤王派,如果不打勤王的旗帜,康有为是不会给钱的。

我们这些人,读书写文章还行,组织革命那是真的不行,否则复生他们也不会被害了。这方面就得靠革命党,兴中会派了许多人帮助我们联络各省豪杰,要是不打出排满的旗帜,他们肯定是不干的。

不过我觉得,不管是勤王还是排满,反正都是要起兵反对朝廷的,不如大家先合在一起一块做事,日后有什么问题,就日后去解决好了,我不相信还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拉出一支军队出来。”

田邦璇摇着头说道:“康有为、梁启超是不可能起兵,他们要有这样的决心,当日就不会逃亡日本而是回乡组织军队去了。他们所谓的支持,我看倒是有可能是以勤王的名义在外欺骗华侨的捐款。”

唐才常这下有些不乐意了,对着田邦璇说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康梁两位先生,他们好歹也是你的师长,你这种猜测也太过分了。”

田邦璇却坚持道:“老师觉得我过分没什么,但是老师现在肩上担着数百上千条人命,为了这些人的性命着想,是不是应当先以小人之心猜测下康梁呢?梁启超在戊戌政变之后还有些反思的意思,但是康有为就算到了日本也还是期待着朝廷的赦免令的,他在加拿大更是连续发了几封电报不准梁启超和革命党接触。这样一个人,能够支持老师你造朝廷的反?学生担心,老师和同学到时被康有为架在半空进退两难,那时再谈什么君子小人,还有意义吗?”

唐才常张了张口却真的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他也知道梁启超可以说是君子,但康有为就真的未必了。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镇静说道:“无妨,我也不是只把希望寄托在康梁身上的。

北方生乱之后,社会名流纷纷南下避难,我已经容闳、严复、章太炎、文廷式这些人联络过,过几日便在张园召开会议,商议如何应对各国联军攻破北京的善后事宜。若是有这些社会贤达出面呼吁,东南督抚或者可为我助力,到时便是北上拨乱反正,迎皇上复政的大好局面。康梁不支持,便不支持好了。”

田邦璇听了更是摇头道:“张园之会我也听说了,这会议光凭老师你可办不起来,真正要办这场会议的是盛宣怀、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

为什么他们要办这场会议,因为东南各督抚已经达成一致,和列强约定了战事中立,也就是东南互保。虽然和洋人达成了约定,可是对于朝廷还需要一个说法,于是盛宣怀又支持了这场张园之会,这场会议的目的就是弄出一个临时国会来。

这个国会不是为了做事的,而是用来警告朝廷的。朝廷和洋人达成妥协停战,再来追究东南互保一事,那么这个国会就会从草台班子变为东南督抚所认可的东南国会,以此对抗朝廷。

假如朝廷知道厉害,不追究东南互保一事,那么这个国会就是一个闹剧,大家发表一个不承认的声明,所谓的国会也就散了。

老师所谓的利用东南督抚,不过是为东南督抚所利用罢了。学生觉得,老师可以罢了这个念头,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