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病早先不知是大人之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 伴随着霍去病的坦然跪拜,给了从县署匆匆赶回来的霍仲孺莫大的压力。
霍仲孺的身上还穿着小吏的皂衣,在见到霍去病时, 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
不是与儿子重逢的喜悦, 而是担忧一位大人物将会追责自己不负责任的恐惧。
楚凝霜盯着他那张虽然有些老态, 但仍看得出年轻时颇有姿色的脸看了会儿,满足好奇心后便收回视线, 侧身看起了院里种着的柿子树。
柿子树被养得很好, 果实累累坠着树杈, 其中一些已能看出金黄。
视线余光里, 院门被打开一些。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从外面走进来, 局促不安地看着院里的情况。
这位就是霍光吧?
楚凝霜眼睛一亮,刚好那孩子也朝她看过来。
她顿时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抬手打了个招呼。
结果霍光却像是被吓到一样,慌忙避开了视线。
“这位是……”
霍去病也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孩子。
扶起霍仲孺时,他故作好奇问道。
霍仲孺的身体又抖了抖, 声音干涩道:“那…那是老臣的小儿子, 霍光。”
霍光看看自己局促的父母,又看向院中另外两位陌生的客人。
两人的穿着和气度,都不像是平阳县这种地方能培养出来的。
他行礼道:“小儿霍光,见过两位上官。”
“无需多礼。”霍去病扔出一道惊雷。
“我叫霍去病,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 以后你唤我大兄便好。”
霍光:“……啊?”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由于消息太炸裂, 他甚至没注意到‘同父异母’的细节,下意识便看向自己的母亲。
我有个兄长这么大的事,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霍夫人摇摇头,眼圈是红的, 心里恨不能把霍仲孺揍上个十万八千遍。
她还以为自己寻到什么良夫了,结果居然是怕仇家找上门来算账才这么老实本分的。
“光儿,这件事…说来话长。”霍仲孺硬着头皮说道。
在自己从未抚养过的儿子面前给另一个儿子当慈父,就算渣男如他,也还是会感觉尴尬的。
也就是在这尴尬的时候,楚凝霜双手一拍,吸引了院中四人的注意力。
“时候也不早了,不若我们边吃边聊吧,霍夫人可知这附近评价不错的酒楼在哪?”
霍夫人愣了下,下意识看了眼霍仲孺,顿时意识到什么。
“嗨,这附近哪有什么酒楼能入得了两位的眼,不如我亲自下厨——光儿,来给阿母帮忙。”
“好!”霍光连忙应声,跟着母亲进了厨房。
厨房门关上,里面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楚凝霜指了指院门。
“那我去买些下酒菜回来。”
“麻烦你了。”
霍去病知道,她这是想给他们父子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看着院门再次关上,霍仲孺尴尬地找着话题,小心翼翼问道:“那位女郎是……”
“明献君。”霍去病反问。
“大人可听说过?”
霍仲孺露出惊讶的表情,之前楚凝霜没有做自我介绍,他还一度想过‘真不愧是从长安来的贵人,连侍女都这么贵气’。
结果对方竟不是侍女,而是传闻里那个下凡的神仙。
“听说…听说明献君是大军从边境带回来的。”
“的确,是我从边境带回来的。”
霍去病脸上带起些许笑意。
楚凝霜恰好出现在荒漠,他又恰好遇到了她。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他们就是上天注定要在一起的。
霍仲孺看着,心中浮现猜测。
“你们……”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像是早就在等着有人这么问了。
霍去病很自然地答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炫耀的意味。
“郎才女貌,甚为般配。”
霍仲孺连忙夸道。
霍去病却又迅速收敛了笑意,换了个让霍仲孺提心吊胆的话题。
“阿母说让我来看看你。”
霍仲孺身子一颤,嘴唇哆嗦着,最终叹息一声。
“是我做错了,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们母子。”
说着,他又要跪下去。
霍去病一把托住他。
“这次过来,我不是为了兴师问罪的。”
…
“校尉就没揍那家伙一顿?”
“他是来认亲的,又不是来打架的。”
平阳县的集市上,一个十分扎眼的组合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走在中间位置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女郎,身边跟着两个高大魁梧、身穿甲胄的兵士。
这年头,私藏甲胄是重罪。
所以能穿着甲胄在街上大摇大摆走路的,必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行人纷纷避让,都在好奇这个被保护着的女郎是哪家大族的贵女。
自然没人会给他们解释,在这三人进入一家酒楼后,好奇的视线便可惜地收了回来。
酒楼里,为防止甲胄吓人影响生意,楚凝霜是在包间里点菜的。
掌柜亲自陪在旁边,刚开始还有些忐忑不安,待楚凝霜点完菜付了钱后,顿时又笑得合不拢嘴。
无它,楚凝霜点的菜肴实在是太多了。
“女郎请稍等,小的这就催后厨赶紧给您做好。”
掌柜的走了,包间里立刻便安静下来。
楚凝霜看着窗外来往的人流,观察百姓身上的衣物和面貌。
高不识闭目养神当个尽职尽责的背景板。
唯有赵破奴,坐了没一会儿就像屁股下有刺在扎,晃了晃身体后忍不住问。
“明献君,小的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高不识睁开眼睛。
楚凝霜也看向他,“你问。”
“咳咳。”赵破奴清了清嗓子。
“之前我们和校尉去邯郸,那根签子上的字是明献君写的吗?”
楚凝霜:“是我写的,怎么了?”
都是参与那次事件的霍去病亲兵,没什么好隐瞒的。
“没怎么,我就是好奇问问。”
赵破奴松了口气。
楚凝霜原本还没什么感觉,但赵破奴现在这表现,让她的好奇心一下就上来了。
“怎么了?”她问,“莫非冠军侯说了我的坏话?”
“怎么可能啊!”赵破奴压低声音,一脸‘这秘密我就告诉你一个人’的仗义。
“我们校尉可是连杀人的时候都想着明献君的!”
楚凝霜:……
这话怎么听着凉飕飕的。
高不识也很无语地白了赵破奴一眼。
“明献君,您别理他,他就是个蠢货。”
“你才是蠢货呢!难道我说错了?”赵破奴瞪回去,眼神示意高不识跟上自己的节奏。
“当时我们都做好准备了,明明可以立刻开始行动,校尉却非要给明献君买什么玉首饰…”
“玉首饰?”这事,楚凝霜倒是第一次听说。
之前霍去病给她讲的时候可没有这一段,“详细说说。”
难不成霍去病送她的玉镯和玉簪,都是从邯郸买的?
…
霍夫人饭还没做好的时候,楚凝霜就带着从酒楼里买来的饭菜回来了。
他们当然不可能只让霍夫人做饭了。
加上霍去病的亲兵还有十多个人,霍夫人铲子抡冒烟都不可能做出这么多菜来。
她进了厨房里,看对方正在炖菜,霍光则时不时往灶膛里添一点柴火。
“霍夫人,这道菜炒完就休息吧,加上我们买回来的已经足够了。”
“好,好,我这里马上就好。”
霍夫人连忙答道,生怕怠慢了贵客。
楚凝霜在厨房里站了会儿,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但看霍夫人紧张僵硬的动作,最后还是告辞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霍去病和霍仲孺的交谈早已结束。
霍仲孺家里没有足够的矮桌和胡凳,便领着赵破奴几人出去借桌凳。
霍去病没跟着出去。
他站在院子那颗柿子树下,仰头看着上面的果实。
“你想吃?”楚凝霜走过去问。
霍去病低头看她,突然道:“伸手。”
他将一个金黄色的柿子放到楚凝霜抬起的手里。
楚凝霜惊讶地眨眨眼,将手中的柿子转了两转。
这是个很完美的柿子,表皮金黄没有丝毫斑点、果肉饱满,叶片也长得十分均匀。
“这是你摘的?”她好奇问。
霍去病点点头,理所当然到完全不觉得这是件值得被夸耀的事。
“之前我见你看它,就上树给你挑了一个。”
“你也不怕摔了…”
楚凝霜嘴上嘟囔,心里却感动得很。
一个柿子其实不会很打动她,但这可是在硕果累累的树上仔细挑出来的一个。
更重要的是,她才刚从赵破奴口中得知‘霍去病想买首饰却没带钱被店员赶出来’的事。
她捧着柿子把玩一会儿,看向霍去病。
“你还好吧?”
“当然。”霍去病毫不迟疑地说。
“有舅舅和陛下教我,我从小到大都没缺过所谓父亲的陪伴。”
没缺过,自然也就不会奢望。
对霍去病而言,霍仲孺就只是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那就好……”楚凝霜缓缓地点点头。
“其实我还担心你心情不好,给你准备了这个。”
她从随身的腰包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块精致摆在一起的饴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