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大汉当以何种制度治国 楚凝霜

第一卷

楚凝霜提的问题, 刘据想了好几天,问过皇后、问过刘彻,也问过陈雍。

刘彻能猜到陈雍会生气, 但他高估了陈雍的脑子。

他以为对方作为皇子的老师、堂堂一位五经博士, 会选择写个奏章, 提前问问他的意思。

但陈雍偏偏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所有朝臣面前,把这件事抖搂出来。

这是在逼他, 逼他不能在暗处把事情按下去, 逼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裁决, 否则就是包庇、徇私、昏聩。

刘彻御案下的手攥得很紧, 他不喜欢被人逼, 但他没有发作。

当皇帝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越是愤怒,越要平静。

“明献君,可有此事?”

刘彻看向从容起身的女子,语气带着好奇。

楚凝霜站定在陈雍旁边的位置, 向皇帝行了一礼。

声音清冽干脆, “回陛下,确有此事。”

朝堂上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少官员都惊讶于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此事。

陈雍也很惊讶,他用视线余光看了一眼楚凝霜。

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她自己就认了。

楚凝霜又解释道:“但臣有一句话需要补充。”

陈雍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 楚凝霜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臣那日与皇子说的话, 原话是——‘如果我要向一个老农请教种地的知识,这位老农能不能当我的老师’,臣说的不是‘老农可以做老师’,而是‘在种地这件事上, 老农可以做老师’。”

两句话看似差不多,实际意思却是完全不同的。

楚凝霜想把自己的精力放在之后的科学院上,根本不想和陈雍过多纠缠。

她美好地希望陈雍能顺着她给的台阶走下去。

“皇子年幼、天真烂漫,或许在向陈博士转述时未能将臣的原意传达清楚,才导致陈博士产生了不必要的误会。”

她说完,看向陈雍,语气十分客气,“我知道陈博士忧心皇子教育,其心可嘉,但若因孩童传话有误而闹出今日这般阵仗,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皇子年幼传话不清,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这是个误会,大家散了就好。

丞相公孙弘微微点了点头,视线看向陈雍,暗示他见好就收。

作为儒家的代表人物,如果这事继续闹下去,他必然是要站出来表态的。

公孙弘可不想为了几个太学博士,搭上自己与皇帝作对。

可惜陈雍没有收到他的眼神暗示。

或者收到了,他也选择无视。

“明献君此言差矣!臣请教皇子时,皇子清清楚楚说的是‘弟子能不能找老农当老师’,并未提及什么种地不种地!即便如明献君所说,原话中有限定之语,但皇子在向臣转述时已经遗漏,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皇子记住的不是‘种地的老农可以做种地的老师’,而是‘老农可以做老师’!这说明什么?说明明献君的言论,已经在皇子心中扎下了‘农人可以与士人相提并论’的念头!”

随着陈雍的话越说越多,楚凝霜的眉头也逐渐皱紧。

可能是因为不是真正的古人,她实在是理解不了某些古人的想法和理所当然认为自己正确的态度。

明明孔子也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啊,难道在陈雍看来,这里的‘人’,只是饱读诗书的士大夫吗?

陈雍越说越激动。

楚凝霜看着,都怕他情绪冲到头顶再晕过去。

“皇子所学的,应当是圣贤之道、先王之教,所尊的应当是先贤、士大夫,而不是那些目不识丁、只知道和泥土打交道的农人!明献君教导皇子这些歪理邪说,究竟是何居心?”

终于,陈雍说完了。

由于太过无语,楚凝霜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有些想笑。

“陈博士,我想请教——在您看来,什么样的人才能当别人的老师?”

陈雍一愣,甩袖背在身后,冷笑回答。

“师者,非通古今、明义理者不能为之,因此自然是饱读诗书、通晓经义的儒生。一个老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有什么资格当老师?”

“狭隘!”楚凝霜失望摇头。

“若是孔圣人还在世,肯定会被你气死。”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扛起城门栓把陈雍砸死。

“你!你怎敢!”

陈雍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指着楚凝霜,气到说不出话来。

他不说话,楚凝霜可就要说了,“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在此,她不仅要感谢《师说》的作者韩愈韩先生,也要感谢严厉尽责的语文老师,感谢那个深夜里刻苦努力的自己。

楚凝霜:“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汲黯听得眼睛一亮,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这话说得好啊,发人深省,莫非又是明献君师门的某位师长所言?

楚凝霜朝陈雍走近一步,咄咄逼人的气势让陈雍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就这半步,立场已然转换,陈雍从主动进攻的一方变得被动起来。

“孔圣人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孔圣人还说,‘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一个人能不能当老师,看的不是他的身份贵贱,年龄大小和读书多少,而是他能不能在某个领域为后来者解惑。老农比我更懂得种地的道理,那他为何不能做我的老师?工匠更懂得制器的道理,为何不能做我的老师?医者懂得治病的道理,为何不能做我的老师?”

“你……”

陈雍被楚凝霜的气势压着,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明献君所言确有些道理。”

这时候,太学博士的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楚凝霜微微偏头,看向那位眼熟的博士。

狄山不疾不徐地向皇帝行了一礼,随后话锋一转。

“但身份不同,身边所行之人也不同,皇子毕竟是皇子,身份不同于庶民百姓,他要学的学问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莫非明献君以为,随便一个农人便能教导皇子治国的道理?”

他说完,朝着楚凝霜微微颔首,姿态谦逊仿佛只是在切磋学问。

楚凝霜都想直接举白旗算了。

他们以为她这是在守擂吗?一个接一个地过来挑战。

“狄山博士,我觉得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她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光,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我说老农比我更懂种地的道理,你却偏要偷换概念说我要请教农人治国的道理。”

深吸口气,她冲狄山露出一个和煦至极的笑容。

“我倒是想请教两位,你们一直在说治国的道理,那两位饱读诗书、通晓经义的博士以为,我大汉当以何种制度治国?”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狄山皱了皱眉,总感觉楚凝霜在这个问题里埋着什么。

但她既已出招,他便不能避而不答。

好在这问题也简单,他没怎么想就干脆答道:“自是以王道治国。”

狄山挺了挺腰背,用给太学弟子上课的态度抑扬顿挫地说。

“当昔者周公制礼,孔子作春秋,都是以仁义教化天下,陛下即位以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正王道之兴也。”

陈雍看了狄山一眼,他想说的台词都被狄山抢了。

这时候若是继续当哑巴,那日后在同僚面前,可就矮了狄山一头。

但狄山已说完了‘王道’,剩下能说的……便是与王道相对的‘霸道’。

想到这,他立刻开口,不能任由狄山把剩下的话抢去。

“以德服人者昌,以力服人者亡,若行霸道,严刑峻法,以酷吏治民,则民心不服,天下必乱!”

话音落下,大殿内响起一道冷飕飕的声音。

“陛下,臣张汤请言。”

陈雍的脊背僵住了,冒出一片冷汗。

方才急得只想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却忘了这是在大殿之上。

刘彻微微抬手,示意张汤可以自由加入战局。

张汤转向狄山和陈雍,眼里带着被冒犯后的冷意与对儒者发自内心的不屑。

“若王道真能教化天下,那匈奴年年寇边,烧杀掳掠,大汉是不是只要派几个儒生去给匈奴单于讲讲仁义道德,就能让他自己退兵,把掠走的钱财都尽数还回来?”

武将之中,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你这是强词夺理!”陈雍的脸涨红了。

“王道是治国之本,御敌自有御敌之法,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哦?”张汤挑了挑眉,再次追问。

“若无酷吏,那些豪强世家兼并土地、欺压百姓,该由谁来管?两位博士去给他们讲仁义道德,他们就肯把吞下去的田地吐出来了?”

“你!你!”

陈雍又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狄山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区区一个酷吏,竟然敢在朝堂上用这种轻蔑的语气、不屑的姿态来贬低他们。

他们是太学博士!是饱读诗书的儒生!张汤不过一个弄权的酷吏,有什么资格这样跟他们说话?

热血涌上头顶,理智在那一刻被冲垮了。

“张汤!你不过一个酷吏,严刑峻法、罗织罪名、残害忠良!你以为你的那些手段能治多久?”

狄山气急败坏地吼道:“商鞅行霸道,车裂而死;秦任酷吏,二世而亡!我狄山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仁义道,不与你这种诈忠之人论短长!”

诈忠,伪装忠诚。

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说一个廷尉“诈忠”。

这话说小了是人身攻击,说大了,就是皇帝识人不明。

“够了!”刘彻终于不再看戏。

一句话之后,朝堂上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