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公孙敬声的下午, 楚凝霜骑马去了长安附近的煤场。
在现代,很多煤矿都需要深度探查才能找得到。
这不是因为煤矿全都藏得那么深,而是因为古人数千年的挖掘和使用, 把露在地面或埋藏不深的煤矿都挖得很多了。
楚凝霜来到的这个煤矿场就是一个真正的露天煤矿场。
黑色的煤矿大面积起伏在地面上, 远远地能看到不少人在其中来来回回地走动, 将敲下来的煤矿搬运到下一个处理的地方。
这些人里,有大军抓获的匈奴俘虏, 也有过来服徭役的百姓。
匈奴俘虏自是干着风险最大的挖掘工作, 百姓们则推着小车来回运送。
所有人都打着赤膊, 脸上身上全都是黑乎乎的煤灰。
看清他们的样子后, 楚凝霜不由皱了皱眉。
这时候, 被看守士卒喊过来的任立政快步跑过来。
“见过明献君。”他行礼,脸上虽还能看出原本的肤色,但也被糊了好几道黑痕。
楚凝霜回了一礼,才问他。
“没人给他们发口罩吗?”
她记得自己强调过,一定要告诉这些人戴口罩, 不然煤灰吸进去对身体有害。
虽然现在的口罩, 说白了就是一层普通的麻布,打个结系在脑后就成了。
任立政赶忙解释,生怕楚凝霜误会他办事不利。
“我们发了,也说过危害,但他们戴了不舒服, 呼吸不了, 又都给摘了。”
顿了顿,见楚凝霜沉默着没说话,他叹了口气,又道。
“明献君,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本来就…唉,活不长,甚至有的人会把发下去的麻布带回家缝衣服……其实您对他们已经很好了,原本他们服徭役,官府只要保证他们饿不死就好,现在您还出钱让他们吃饱,真的已经很好了。”
楚凝霜依旧沉默,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她此刻说的每一句话,也都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她又不是没戴过口罩,自然知道口罩带起来有多难受。
这还是现代口罩带给她的感觉,如今连棉花都没有,几块粗糙不透气的麻布所能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完全就是心理层面的安慰。
甚至于,这种心理安慰还不是对这些煤矿工人的,而是对于她的。
因为这些工人,即便告诉他们煤矿灰对身体有害,他们也想象不到到底是如何有害,也根本不在乎。
他们在乎的,只有努力干活后能吃的那顿饱饭,或者就是单纯想要熬过服徭役的这段时间。
“明献君?”任立政担心问。
楚凝霜摇摇头,冲他笑了下。
“没事,就是突然有些感慨。”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元代散曲作家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
背诵的时候只庆幸最后两句好背,如今却被年少时的子弹击中,体会到了张先生写这句话时的真正感受。
“等他们服满一个月的徭役,要回家的时候给他们每人发500钱的工钱。”
看着露出惊讶神色的任立政,楚凝霜笑道:“这钱我来出,之后过来干活的工人也一样,干满一个月的都发500钱,出现受伤…甚至死亡的情况,也都及时治疗,给1000抚恤钱。”
“这……”任立政张了张嘴,目光复杂地看她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应下。
楚凝霜又提醒,“你也注意身体,过多吸入煤灰是真的会影响健康的。”
任立政拱手,肃然道:“是,在下定会好好注意。”
……
明日又要早朝。
从煤场回来后,楚凝霜洗过一身煤灰,按照惯例又教了侍从们识字后,便早早上床睡下。
再次起床时依旧痛苦不堪。
坐在镜前被春雨捣鼓头发的时候,楚凝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朝会后,一定要和刘彻说一下。
之后她就不全勤了,有什么事必须要她上朝的时候,她再去参加朝会好了。
依旧是马夫王市赶着马车往未央宫走。
楚凝霜在车里和饴糖斗智斗勇,免得上朝的时候饿肚子。
今天能顺利吗?
唉……毕竟是要提科学院的。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不会顺利。
马车里,楚凝霜垮着脸,抬起双手做了几个现代祈福的动作。
“好运,好运,接!接!”
“霉运,霉运,滚!滚!”
为了防止崩人设,她几乎无声地完成了仪式。
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因为无语,她的心情确实是变好了。
“大家,未央宫到了。”
被饴糖打败最终又成功战胜饴糖的勇者呼出口气,下了马车。
整理下朝服,她迈步汇入进宫的官员之中。
…
楚凝霜有预想到今日的朝会不会平静。
但她所想的不平静是在她提出‘科学院’之后的。
她没有想过,朝堂上竟然会有不认识的人,主动找她的麻烦。
彼时刚议完了一些人事任免上的问题。
官员们说出的一个个名字,楚凝霜都不认识,也没在史书上听过。
她没把精力放在上面,低着头认真组织等会儿要和儒家辩论‘科学院是否有必要’的言语。
朝堂上的气氛尚还平和。
高坐在御座上的刘彻,最终拍板定下了最终的任免名单。
然后在太学博士所坐的位置上,陈博士就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陈博士单名一个雍字,四十来岁,一身官袍穿得笔挺,出列时步履从容,行礼姿势标准无比。
刘彻目光微冷,冷淡道:“说。”
“臣陈雍,添为皇子之师,惟恐有负圣恩,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幸皇子聪慧过人……”
陈雍先把皇帝、皇子和自己夸了一顿,随后面露忧色,“然,臣近日有一事,思之再三、辗转反侧,始终不得安宁。”
楚凝霜身边,一些没什么耐心的武将已经有了些骚动。
她甚至听见不远处不知是谁低声嫌弃了一句。
“啰嗦。”
她忍住没笑,抬眼看前方那人后背衣服上的花纹打发时间。
陈雍的啰嗦还在继续。
“臣本不当言,言则有构陷之嫌,然臣又不忍不言,不言则有负圣恩、有负皇子。”
“那你快言吧。”
刘彻也觉得他有点烦了。
一些官员,尤其是部分文官,说正事前总要啰嗦几句,要不就撇清关系,要不就先拍个马屁。
一次两次还好,他还乐意听,但总是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
“臣近日教授皇子识字,皇子忽然问臣——‘弟子能否找老农为师’。”陈雍的声音里充满自责。
“臣当时心中大骇,追问皇子何出此言,皇子答说,此为明献君所言!”
说着,他看向茫然抬头的楚凝霜,脸上表情更是沉痛愤慨。
朝堂上有些安静,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后,才有人开始皱眉、低声讨论,与旁边人交换视线,或是看向被陈雍针对的女子,好奇她会有什么反应。
霍去病也回头看了一眼,入目所见,是楚凝霜带着茫然的脸。
如果困惑有实质,楚凝霜现在肯定满脑袋都是问号。
啊?明献君,我吗?
我又不认识你,你干嘛要朝我开炮?
察觉到看过来的视线,她朝霍去病投去一个‘我真服了,你们古代人真麻烦’的嫌弃眼神。
霍去病似乎是看懂了,微不可察地扬起嘴角,做了三个字的口型。
——老祖宗。
楚凝霜:……
好好好,我错了,我大错特错行了吧。
博士的位置上,又有几人不约而同地站了出来。
他们和陈雍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依次开口附议。
“陛下,皇子所学当为圣贤之道、治国之术,老农乃田间劳力,目不识丁,岂可为皇子之师?”
“臣附议,皇子年幼,正是立规矩、明尊卑的时候,若此时被人以邪说蛊惑,日后必生大患!”
“臣附议,请陛下明察!”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朝堂上炸开,全都是在为陈雍打抱不平的。
陈雍站在殿中央,垂手而立,面色沉痛,仿佛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
早在那日从椒房殿离开的时候,他就找了太学院几位相交甚好的好友,说明白了此事。
好友们同样义愤填膺。
他们早就看明献君不顺眼了。
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献了点东西便一跃成了地位堪比长公主的身份。
之前一次朝会上,她不仅没给同为博士的狄山留面子,还支持冶铁官营与民争利。
为了天下苍生,他们必须要当着朝堂百官的面,撕开楚凝霜的真面目!
陈雍低着头,心里暗暗冷笑。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何要对皇子说这样一句话,她到底想做什么?
即便此事最终不了了之,这份怀疑也会深深扎入皇帝心里,生根发芽。
刘彻没有立刻表态。
他先是看了眼陈雍,又看向那几名附议的博士,目光深沉如海,看不出喜怒。
楚凝霜问据儿问题这事,他早就知道。
毕竟当时就是他让楚凝霜去椒房殿玩的。
皇后和他讲了当日发生的所有事。
其中自然包括楚凝霜留给据儿他们思考的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