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当个太傅吧 未央宫

第一卷

未央宫, 殿内。

刘彻坐在御案之后,玄色深衣衬得他面沉似水。

他的目光越过手中的竹简,落在殿中那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身上, 无语地都想翻个白眼。

那人五十余岁, 面容清瘦, 一身青灰色布袍朴素但整洁。

身姿站得笔直,腰背如松, 即便面对天子明显不悦的神情, 也没有半分瑟缩之态。

刘彻早在收到信的时候就猜到董仲舒会提前启程了。

这时候见到对方, 不仅不意外, 反倒还有点感慨——董仲舒果然是老了, 路上慢吞吞得很,他原本以为对方会更早几天过来的。

估摸着无视对方的时间差不多了,刘彻“啪”地把竹简丢在案上。

“董仲舒,朕没允许过你回来长安吧?”

声音带着冷意。

帝王的威压仿若巨石滚落。

殿内侍立的内侍们齐齐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董仲舒拱手,不卑不亢道:“陛下恕罪, 臣擅离胶西, 罪当万死。”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稳,“但臣有不得不回长安的理由,故先行启程,同时遣人快马递送书信与陛下。”

从胶西到长安的一路上,董仲舒把横渠四句翻来覆去地念了不下百遍。

每念一遍, 都觉得又有新的意思从字缝里渗出来。

四句话, 二十二个字。

说尽了一个读书人所能追求的最高境界。

在读到这四句话的第一时间,董仲舒就有了决定。

不管来到长安后会面对什么,只要能和明献君见上一面,那就算是死也值了。

“陛下, 还请允许臣与明献君见上一面。”

董仲舒深深作揖,态度无比恳切。

看见他这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刘彻心里爽得很,面上却依旧端着皇帝的架子。

“你要见明献君,不是不可,但你擅离胶西这事若是被有心人得知,难保不会在上面做什么文章…”

“臣请陛下降罪。”董仲舒听出来了,刘彻这是想和他谈条件。

“擅离胶西之罪,臣甘愿领受,只求陛下在罪罚之外,允臣一个恩典。”

“既如此——”刘彻语气平淡,但落在殿内众人的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

“那你便去据儿身边当个太傅吧。”

董仲舒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太傅?且不说他在儒家里的地位,就说寻常皇子身边,哪里需要一个太傅,只有太子身边才会需要一个太子太傅。

如今陛下还未册立太子,难不成……

“陛下…?”

董仲舒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天子。

天子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话代表着的重量。

“怎么,不愿意?”刘彻挑眉,“怕自己教不好学生,教不好…未来的储君?”

激将法,董仲舒听得出来,也能冷静地去思考利害得失。

他要是接了这太子太傅的位置,就得留在长安,重新卷入朝堂的漩涡。

他不接,那他立刻就得被赶回胶西,明献君也见不到了。

董仲舒没有沉默多久。

胶西王刘端凶残蛮横,在他之前,已杀了不少国相。

在胶西时,他一直都在提心吊胆、小心谨慎地活着,一腔抱负无从施展,不过白费光阴而已。

在没看到横渠四句之前,他觉得再忍一忍就辞职回家算了。

但在看到横渠四句后,他如何还能安心归隐田园。

“陛下,臣——领旨!”

董仲舒深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长揖到底。

离开大殿时,灼热的日光照在身上,宛如一次新生。

董仲舒抬眼看看天空,在内侍的引领下往椒房殿而去。

“见过冠军侯。”

前方带路的内侍向一位迎面走来的年轻男子行礼。

董仲舒愣了下,视线不由在那人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好友信中提到过,冠军侯一战封侯,可让不少人羡慕得很。

如今亲眼所见,倒是和董仲舒想象中的形象出入很大。

他以为能一战封侯的年轻将才,必定是虎背熊腰、浑身杀气的粗狂猛将。

但面前的年轻人眉目清朗,身形虽高大却算不上魁梧粗犷,若不是方才内侍确认过对方的身份,寻常在路上遇见,董仲舒是不会把他和冠军侯联系起来的。

董仲舒行了一礼。

霍去病的目光落过来,停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不认识董仲舒,自然不会停下脚步与一个陌生人过多寒暄。

“董太傅?”

内侍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董仲舒收回目光,温和道:“走吧。”

“参见陛下。”得到允许后,霍去病很快进了大殿。

“陛下,火药试炸成功了。”

“噢?”刘彻颇感兴趣地看向他。

“威力如何?凝霜怎么没和你一起过来?”

霍去病:“回陛下,回来路上遇到了李侍中,明献君与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他们相处得不错。”

霍去病沉默片刻,才回答。

“确实不错。”

听上去有种咬牙切齿的感觉。

刘彻幸灾乐祸地笑笑,“详细说说吧。”

*

第二日,一大早。

在南奅侯府响起公孙敬声惨叫声的同时,相隔几条街的明献君府内,看着坐在面前优雅喝茶的翁主刘陵,楚凝霜终于知道自己昨日忽略的到底是什么了。

负责看守火药工坊的是北军。

而如今正掌管北军的是岸头侯张次公。

张次公因“与淮南王女奸,及受财物罪”,被废除侯爵。

她忽略的正是这点,若是刘陵靠着张次公这层关系,打听到火药工坊内部的事,再转告淮南王……

虽然淮南王先造出火器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得不防啊!

压下心里的事,楚凝霜全身心投入到了和刘陵的交谈中去。

昨日上午去了火药工坊,下午和李陵研究了一下午的作战背包。

她今日本想去一趟上林苑来着。

结果还没等出门,淮南王府的刘翁主就来拜访。

对方确实提前一日递了拜帖,但拜帖上的时间要比她实际过来的时间晚上一些。

楚凝霜想避没避开,只得邀请对方进来坐坐了。

刘陵对自己的提前到来表示了歉意,并解释说在那个时间段突然有了别的事要处理,但递出的拜帖不能收回,便想着早些过来拜访了。

为了表示歉意,她还带来一箱沉甸甸的财宝,希望明献君能收下。

史书记载,刘陵‘慧,有口辩’,就是说她聪慧口才好。

刘安能派她在长安城中打探情报,那她必然也是个极懂察言观色、善于笼络人心的高情商外交官。

现在楚凝霜就被对方笼络到了。

别管刘陵的理由站不站得住脚,至少对方肯为自己花心思,也会和她聊一些实际的东西。

而其他一些拜访的人,说着说着便拐到了‘你看看我儿子怎么样’之类的话题上。

刘陵没有聊这些,对方最先关心的是她的身体。

在楚凝霜困惑她为何会觉得自己身体有恙的时候,她解释昨日听说明献君去了太医院,这才误会了。

在得知楚凝霜的身体没有大碍后,刘陵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过渡到她的隐世门派上。

“昨日听说你去了太医院的时候,我还猜测过明献君是否是不习水土呢,毕竟我也听闻明献君的师门在很远的地方…”

如果楚凝霜真是某个门派的下山弟子,下山前不知人间险恶的话,很大可能现在就被刘陵钓成翘嘴了。

好在她有剧透挂,可以提前判断一部分人的秉性和危险性。

拉满警惕的结果就是刘陵很快便意识到了她的避让。

话题自然而然地飘向长安城中的时令吃食以及她在权贵群体中所听到的对于明献君的讨论。

每一句都像是闲话。

每一句又带着钩子。

只要楚凝霜表现出对某一话题的兴趣,刘陵便能精准地接住,引导她继续深聊。

但让刘陵可惜的是,不管她如何引导和深入,话题依旧只是在表层打转,始终说不到最关键的地方。

楚凝霜就像一把沙子,明明你感觉已经握在手里了,想要捏紧时却又总是从你的指缝里溜走。

只残留下的那些细碎颗粒,遗憾地提醒你曾经真的有这样一个能把她抓住的机会。

很少会遇到这种情况的刘陵有些挫败,结束了上一个话题后选择了以退为进的战略。

“明献君莫要嫌我聒噪,我这人就是话比较多,见了投缘的更是有些收不住。”

“怎么会呢,刘翁主。”楚凝霜摇头,半真半假地说。

“我这人比较闷,也不太会说话,之前和其他客人聊天的时候很容易冷场,但翁主不一样,翁主很会聊天,把我也带得活泛了许多。”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我也觉得和明献君聊天很有意思。”

刘陵闻言一笑,微微压低声音,“明献君可认识修成君的儿子修成子仲?”

楚凝霜愣了下。

“曾有过一面之缘。”

“可是不欢而散?”

“在我看来不算,但在修成侍中眼里…”

楚凝霜话没说完,便听几下敲门声。

门没关,侍女敲了敲门框。

在楚凝霜同意后,快步过来耳语了两句。

楚凝霜眼睛一亮,脸上不受控地露出一个笑容。

——曲辕犁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