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巴蜀这件事,是这一年初春做下的决定。
闵元三年的冬天下了几十年罕见的几场暴雪,阿眉接连生了两场大病,到初春才慢慢养起来。
柳芽新绽的春日早上,姜迟看着她恹恹的小脸蒙在被子里,伸手把她捞过来。
“带你出去走走吧。”
“啪!”
他手才碰上去,手背就被拍红了一片,阿眉把被子一拉哼了一声,摆明了一副不理他的样子。
云华宫的下人屏息凝神低下头,心知帝后的冷战还没结束。
这场争吵要追溯到第一场暴雪的时候。
阿眉喜欢雪,每年冬天姜迟也由着她耍雪,这一年如是,新春的第二天就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鹅毛飞雪的时候,阿眉正在姜渺的锦绣宫。
姜渺临时被姜迟叫走,她和新认识的几个夫人们热络地说着话,一听见外面下雪,立时兴致高昂了起来。
她拎着裙摆往外一瞧就高兴得不行,想立刻跑回乾清宫去见姜迟,可听说今日朝会忙碌现在人还没出来,她只得歇了心思又先回去。
里面热热闹闹的,几个姐妹说着话,不知谁喊了一声——
“这么大雪正适合喝酒,我听说渺渺这还有几坛子烧刀子,不如取出来喝了?”
宗妇们顿时纷纷附和。
这几个夫人都是才跟着夫君从边地回来述职,喝烈酒对她们来说都是寻常事,待一哄而上把姜渺的酒取出来了,才有人后知后觉。
“呀,皇后娘娘喝不了吧,着人取点果酒来!”
阿眉的身体不好是众所周知的,帝王如珠似宝地精细养着,她们就算常年跟着夫婿在外地也有耳闻,顿时纷纷喊人拿来了果酒。
“啪。”
烈酒的酒坛子被一个相当英姿飒爽的夫人掀开,浓郁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阿眉把手中的果酒一扔了就凑了过去。
“好喝吗好香啊我也要尝尝!”
起初还收着,她尝了一口就松开,烈酒烧得阿眉捂着嗓子咳嗽了几声。
可紧接着那股后知后觉的酒香和暖意就涌了上来。
她觉得新奇,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几个夫人们一边打着叶子牌一边喝着酒,氛围起来,她没忍住跟着一口口喝了起来。
“的确好喝。
和京城的酒不一样,喝着身上暖洋洋的,炉子也不用点了。”
一阵欢笑声从锦秀宫传出,待天暗下来人都离开,阿眉晃悠悠地数了数桌上的坛子。
“一个,两个,三个......咦?怎么这个坛子上长了张人脸?”
她喝得小脸红扑扑的,走路都晃悠悠,宫女连忙上前搀扶住。
“娘娘,奴婢着人传轿子送您回去吧。”
酒醉后的她觉得心里的火烧得难受,走路也轻飘飘的格外新奇,手一伸把宫女推开自己跑出去了。
“不用管了,我去看看皇上。”
“姜迟~姜迟!今天的雪好大呀。”
漆黑的夜色里,她一阵风似的往外跑,越跑越觉得心快得像要跳出来一样,拐了弯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还没站稳。
“啊!”
一只漆黑的乌鸦忽然从屋檐上跳下来朝她冲去,剧烈的惊吓伴随着如擂鼓的心跳声,一声来人还没喊出来,她眼前一黑就晕晕乎乎倒了下去。
过量的烈酒,加上天生心悸的体弱,她昏睡过去一睡两天,第三天午后才醒,头重脚轻又胸口恶心得难受,她晕晕乎乎地抬起头,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姜迟。
“抱。”
那天晚上惊悸的回忆涌上心头,她后怕又难受,细声细气地朝他伸手。
姜迟从床边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顿时映入眼眶。
“你......”
“近来惯你太过了是不是?”
沙哑的声音蓦然砸下,不等阿眉反应,姜迟冷声。
“自己的身体什么样不知道?”
“喝酒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么晚了谁让你一个人回去的?”
他蓦然厉声朝外。
“来人,把那日所有怂恿娘娘喝酒的人都关一月禁闭,未随行宫女仗责三十。”
宫人哗啦啦鱼贯而出下去拉人了,她这才反应过来。
“我自己要喝的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姜迟你凭什么这样?”
他仿若未闻冷声吩咐。
“照顾好娘娘,夫人入宫之前不准她随意下地走动。”
咣当一声门关上,姜迟径直离开了,从头到尾没好好跟她说过一句话。病中她本就脆弱,怒气还没涌上来,鼻子一酸就先想哭了。
夫人是在当天晚上的时候赶到云华宫的,阿眉见了人就抱着她,心里直冒酸水。
夫人更是心疼不已。
“好眉儿,还有哪疼?你这一病快把阿娘吓死了。”
她闷闷地说。
“不疼了,就是心里难受。”
夫人顿时哎了一声。
“好姑娘,你这回忒胡闹了。
你知道那会娘听说你昏迷入宫,你浑身烧得滚烫又吐又哭,吓得我腿都软了。
娘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呢。”
阿眉心一虚忍不住小声道。
“我知道错了嘛,可是......可是他连话都不让我说就冷着脸斥我,说完了还迁怒到别人身上,我醒来这么久,一个下午他来看都没来看过我。”
阿眉想起自己一睁眼想朝他去抱,反被冷着脸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通,顿时眼眶更发热了。
“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l了。”
她抱着夫人的腰把脸埋进去,夫人连忙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轻声细语地哄。
“皇上许是气急了,你不知道当时你的样子实在吓人。”
“娘你还帮他说话!”
“不是帮他说。”
夫人看着她肿得核桃似的眼又心疼又想笑。
“你昏迷的当日我和你爹就入宫来了,后来端阳公主也来,可连着不眠不休在这守了三天一刻也没离开的——
是皇上。”
她看着阿眉叹了口气。
“早朝都推了,三天一眼也没离开,你烧得浑身滚烫,给你擦身子喂药的,都是皇上。”
阿眉手一顿。
“你不知你当时的样子有多吓人,眼一闭跟魂儿没了似的,用什么药都不管用。
皇上险些把整个太医院的人砍了,后来还是院首说……
应该是没喝过烈酒,一时喝过了头,再加上受惊吓昏过去才睡久了,我们这才松了口气。”
她一咬唇,下意识问。
“然后呢?”
“可你总是不醒,总这样耗着也不是事,皇上非让用药,怕你……怕你这样一睡就难醒。”
再之后姜迟就不眠不休地盯着云华宫三天,逼着太医用出了毕生所学开出了一幅最合适的药,参汤连着灌了三天,太医才说差不多了。
“早上的时候便说你要醒,你爹劝着皇上回去歇息,三四天没合眼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他一句没听,守在这一直到你醒了才让人回去叫我。”
阿眉没说话,眼皮颤了一下。
夫人抚着她的头爱怜道。
“好姑娘,夫妻之间红脸不算罕见事,但如何处理,如何把隐藏在刺话下面的真心剥出来坦诚相待,才是最要紧的。”
......
宫中还要落锁,夫人没过多停留,又问了问她的身体,就从云华宫离开了。
一个下午过去,那阵醒来后晕晕乎乎的难受劲已经没了,喝完晚上的药,墨兰使人端来膳食。
“皇上呢?”
她忽然问了一句。
墨兰连忙道。
“在乾清宫呢。”
偷偷瞥了一眼她的神色又说。
“听那边的消息说,皇上从云华宫回去就批折子去了,下人送了两回饭都被挡了。
这几天折子堆积如山,按皇上的脾性,只怕不到天亮是难出……”
“换衣裳。”
阿眉站了起来。
已是天黑,外面又纷纷扬扬下起雪来,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抱着小暖炉,墨兰跟在身后拎了食盒往乾清宫去。
里面果然灯火通明,太监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看到她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
“哎呀娘娘……”
她眼神往里面瞧,太监连忙压低声音。
“回来之后就没出来过。
而且皇上交代……”
“吵什么?”
里面冷冰冰的声音传出来,太监打了个哆嗦立时鸦雀无声,周围人更是屏息凝神,一看便知今日帝王何等不悦。
“给我。”
阿眉把食盒接了过去,直接推开了门。
“啪。”
书桌前一本奏折甩了过来。
“朕不是说了不准任何人来觐见,你的一双耳朵是摆设吗?
来人——”
“哎呀。”
奏折随着她偏了半步的动作砸在了手臂上,阿眉顿时皱着眉倒吸了一口冷气。
桌前的人动作一顿。
姜迟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在看到她的刹那微微一缩,脚步立时往外迈。
“怎么样……”
话没说话被他硬生生截断,人又坐回椅子上。
“你来干什么?”
声音沉了下来,他说完这句话就低头拎起朱笔唰唰地写着。
阿眉歪着头看他,也不回答。
门没关,有冷风吹进来。
“咳咳。”
她才咳嗽了一声朱笔就顿住了,紧接着那人冷声。
“墨兰,送她回去。”
墨兰站在门外眼一闭后退了几步开始装死,好一会没动静,姜迟蓦然抬头。
“朕说的话都是摆设?
把门关……”
“咣当。”
阿眉反手一推把门闭上了,看着他依旧没说话。
对视只有一眼,姜迟淡淡别开眼。
“没事就回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得更近了。
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瘦削的身形在桌案前打下一个单薄的影子,朱笔反复攥着又松开。
“你到底想怎……”
阿眉咣当一下把食盒丢在桌上,在姜迟抬起头的刹那三两步奔上前撞进了他怀里。
……
姜迟伸手就要推她,可阿眉单薄的手臂把他抱得死紧,他还没稍微用点力——
“疼,你别拽了。”
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委屈,原本扣住她手腕的动作一顿,男人好一会没发出声音。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
“现在你知道疼了。”
“早就知道。”
姜迟冷笑。
“喝酒的时候可不见你疼。”
“喝酒的时候也知道。”
“所以你明知故犯?”
“那你不还是纵容了。”
有恃无恐的声音使姜迟一恼。
“楚眉!”
“听着呢。”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怎么样……”
“知道错了嘛。”
温软的声音在下一刻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在姜迟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阿眉踮起脚尖胡乱在他脸上一亲。
“别生气了,嗯?”
漂亮的小脸还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看进他的眼底,带着她惯有的灵动和狡黠,姜迟倏然觉得那股憋在心里好几日的恼还没真正爆发就被一盆水啪地浇灭了。
可他还是沉着脸。
“少卖乖。”
她脸上有一丝受伤。
“那你不喜欢吗?”
“这不是我喜不喜欢……”
“你就说你喜不喜欢。”
阿眉并着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衣袖。
“别装模作样,我听到你的呼吸加快了。”
“……”
他几乎被气笑。
“这是知错的样子?”
说几句软话讨几句乖,等下次又大着胆子去喝酒去闯祸,她这样的身体能撑着几次不给他惊吓?
姜迟决心这次要让她记住。
大手扣住阿眉的腰,轻而易举把人拉开了,他转身迈步往外。
“去御书房。”
人刚迈出一步,身后哗啦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下一刻腰上横过来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了他。
“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该乱喝酒一个人走夜路不跟你说,以后不会了。”
“这几天昏迷的时候我在梦里也很害怕,今天醒来你不理我,我现在都难过的不想吃饭。
姜迟,不要生气了好不……啊!”
面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反应过来已经被姜迟抱着坐在了软榻上。
“现在几时了?怎么还没用膳?药喝了吗?还难受吗?想吃什么我即刻让人去传。”
“扑哧。
一阵低笑忽然响在屋内,姜迟抬起头。
“笑什……”
“笑你太好骗了。”
阿眉眉眼弯弯。
“我不想吃不是因为难过啊,是我想跟你一起吃。”
“……”
姜迟说不清今日是第几次失语,被她气得额角跳了又跳,然而在这样一副直白的模样面前又什么脾气都发不出。
“好了。”
他揉了揉眉心。
“此事就此作罢。”
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她。
“别再有下一次,眉眉。
你不知你昏睡的时候我有多怕。”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直直撞进她的眼底,阿眉眼底的笑还没散去,唰地一下,水雾就涌了上来。
她拽着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不是……”
“别说了,先用膳吧。”
姜迟直起身往外走,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是故意的。”
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姜迟,声音微哑。
“我就是好奇,我从小就没喝过这些。”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在这一刻因为想起从前竟有些脆弱。
“从小到大,不管是在楚家还是后来在巴蜀,酒水、甚至姑娘们吃倦了的甜点,我连尝都没尝过。”
不是因为穷苦,只是这幅实在太弱的身体,受不住一点过多的刺激。
于是就算出身锦绣,她有了别人得不到的一切,却连许多人唾手可得的一个健康的身体都是奢望。
楚家夫妇对她算上心,膳食都是按着她的身体调配的,后来许家和姜迟更用心,专门请的厨子做调养的药膳,二十多年的光阴早就让她习惯了,可是偶尔、偶尔看着别人大快朵颐欢声笑语的模样,她也会有点羡慕,有点好奇。
健健康康不会被惊吓到心悸是什么样?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在入冬就捂着暖炉受点冻就病倒是什么样?
她从来没喝过烈酒,就是新婚夜的合卺酒,姜迟也是让她尝了一口就放下,精细养着没有错,毕竟她连被吓一回落水都能病好几天,他们希望她长命百岁,她也想长长久久地陪着他们。
可是那天几个边地夫人们爽朗欢笑着,讲在边地怎么赛马摔跤,怎么大快朵颐地吃烤羊跳舞,热热闹闹的氛围烘托着,她某一刻也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想喝一点,她不止想从别人的口中窥见恣意欢笑的人生,她想自己尝试。
“我有分寸呢,那一坛子酒没喝完,我也没想到回去的路上能撞上鸟,当时也没怎么吓着,但是晕乎乎的,倒头摔在地上就睡了。”
她吸了吸鼻子细声细气地讲着,姜迟的身体僵硬了好一会,蓦然回过头死死把她抱进怀里。
“对不住,眉眉,对不住。
我的错。”
他长久地忽略了她真正想要的,习惯性地把她安排到一个密不透风的金窝里,却忘了是人就有欲望,她从前的人生过得实在平淡。
他蓦然觉得眼眶发酸,掌心顺着胸口贴了上去感受着,她连心跳都要比别人慢一点。
“想喝就喝,以后我看着,少喝一点……我陪着你。
还有什么想要的也跟我说,能做的我让厨子做,做不了的……掘地三尺也给你找。”
沙哑的声音落在屋内,原本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他这样一哄,阿眉就觉得那水雾更涌了上来,毫无征兆地就落下了眼泪。
“醒了之后我就后悔了,其实没醒的时候也后悔……心口闷闷的难受得很,我想着下次再也不要那样喝了,我想多尝尝新鲜,可我更想珍惜身体和你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可是我醒来那么难受,你还吵我……”
姜迟更深地抱住她。
“我的错,是我的错……”
“她们什么都没做,几个夫人还喊了果酒,是我不喝,宫女们也说要跟着我,可是我想带着你去看雪,把她们都丢下了,谁也没想到这么短的距离就能出事,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她们罚了,指不定心里都怎么怨我呢。”
“不会的,谁也不敢……”
“敢不敢不是嘴里说的!”
阿眉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我当时那么跟你解释……”
眼泪啪嗒掉在他手背。
“你都不听,你不仅不听还甩门走了,我刚醒那么难受跟你伸手要你抱,你冷眼看着我说是不是最近太惯着我了……
姜迟!!”
她越说越气抬手推开他。
“你以前都不这样,我看我是最近太惯着你了,才让你这样吵我,从午时醒来到现在我一口水都没喝,心里不上不下的,我来找你你还让人关门,你还不理我!”
她唰地一下拍开他的手。
“我这就回去,也不碍你的眼。”
“眉眉!”
姜迟语气一慌连忙抱住了她。
“地上凉,你别跑了,我的错,你怎么打都成,先吃点东西,我瞧你脸色都白了。”
他把人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墨兰连忙使人送来了晚膳,一碗粥在手里,他一勺勺舀着喂过去。
阿眉一边翻旧账。
“那天本来就在锦绣宫等你,你国事忙了一天,大晚上人都走了我赶着去找你,饭也没有吃。”
“今天午后我娘来还帮你说话,把我好好说了一通。”
“我一听完连忙跑了过来,谁想到来了一句好话也没听着。”
“我就算真错了,你非要在我刚醒的时候就那么冷声斥我一通吗?
这事没这么好过去,你少碰我。”
“啪!”
手背上又落下一点红痕,这委屈就这么被阿眉记了小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姜迟日日陪在云华宫,什么灵丹妙药都往她身上用,连药膳都按着她的胃口调了又调,她大多时候懒洋洋地由着他伺候,偶尔想起来了那天的事,就手一伸拍一把他的手背,姜迟眯起眼还没说话,阿眉就瞥他一眼捏着腔调喊。
“皇上呐,是不是近来您太惯着我了?”
墨兰在一旁低下头强忍着没笑出声,姜迟揉了揉眉,无奈地朝她说。
“在你这硬气一回得被吃一辈子。”
话如此说,他声音里却是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总算养回来几分血色。”
冬去春来,三月柳芽初绽,她身体快养好之后,他从云华宫扑回御书房,几乎整日整夜地呆在那,把手中堆着的大小事宜处理完后,这天他望着阿眉,伸手把她揽过来。
“带你出去走走吧。”
从前他遍游诸地,他们成亲的时候她也说以后想跟他一起出去玩一玩,可惜做了帝后没有以前自在,但这件事之后,姜迟还是想带她出去走走。
“以巡游私访的名义,朝中的事给老师管着,有端阳在不会翻出大水花,我们无需赶路太急,带你转转我从前游玩的地方。”
这一回她果然眼前一亮。
“去哪?”
“都转一转,边地到巴蜀,或者江南东北,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景致,你应该会喜欢。”
做了决定之后,姜迟雷厉风行地把手中的奏折都挪去了许国公那,国公一知两人要去巡游,自然是老当益壮地扛起了大旗。
“放心去,带着我女儿好好走一走,去几年都成。”
“哎哎哎,我可没答应呢!”
姜渺不满地嚷嚷了过来,她看着眼前一堆折子就心累,转过头去拽阿眉的衣袖幽怨道。
“眉眉姐,带着我一起吧。”
“哎……”
“不行。”
姜迟手一伸把人拉到了身后,顺手把狐裘披在她身上。
“你老实呆在这,跟着老师学学如何理政,若有真想让你姐姐高兴的——”
“如何?”
姜渺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早日为她找个弟妹更好。”
姜迟慢条斯理地弯唇落下一句,施施然带着阿眉走了。
身后远远传来姜渺气急败坏的声音。
“姜迟!!”
初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他们从京城一路往南。
偌大的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下人勒着马匹走得慢悠悠的,连一丝颠簸都感受不到,旁边摆着瓜果,安神香,还有阿眉那一堆还没看完的话本子。
她歪在姜迟的大腿上,手捧着话本子看得入迷,他从旁抽出一本看了两眼,眉头皱成一片,啪地一下合上了,转头打开了山水志。
许多地方他都去过,如今再去的话,也无非是提前回想一下哪处更好玩。
“得找个不那么冷的,你适应的,景致好的地方。”
几乎在话落的刹那,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巴蜀吧。”
算起来是第二次踏上这片土地,她从前呆过三年,不担心水土不服的事,才迈过三月这里就春意盎然,爬上一处陡峭的斜坡,到了阿眉生活了三年的小镇。
“这里还真没什么变化呢。”
小摊街贩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叫卖着,一踏上去就仿佛闻到了初春的花香和早市的糕点味,带着香甜的余韵飘过来,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真好啊!”
“你从前住哪?”
说是私访,两人就没弄那么大的阵仗,身后连随从也没让跟,只有阿眉挽着他的手臂,全然像一对普通的恩爱夫妻。
软烟罗裙随风摇摆,她心情格外好地哼着歌,眯着眼往前一指。
“最大的那个酒楼旁。”
这是小镇上最繁华的地段,姜迟看过去。
“魏家家境倒算殷实。”
“那不能呢,魏双儿夫婿的绣坊,她倒没捞多少好。”
“那你呢?”
“我就更不好了,她恨不能我白天出去,晚上打杂,一天十二个时辰给她当牛做马,病了自己扛饿了自己找饭有事的时候随叫随……”
阿眉话没说完就看到他眼中浮起了戾气,顿时哎呀了一声去捂他的嘴。
“好了好了,不是你自己要听的?”
“早知当时不该让她死的那般痛快。”
“人都没了不说这些。”
阿眉看得很开。
“好歹她爹娘真的救过我,二老临终前也说让我照顾她,三年算应允了他们,后来送她下去嘛……”
阿眉笑眯眯。
“那也不算违背承诺咯。”
两人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她像个花蝴蝶似的左右张望。
“那儿的糖油果子生意还这么好。”
“这个酥饼好像换摊子了。”
“卖布料的柳叔都有儿子了!真可爱呀。”
“姜迟!姜迟!”
她忽然拽着他的手臂往那指。
“陪我吃好不好?”
他目光随之望过去,见是个格外简陋的摊子,桌子擦得噌亮,碗里面放着一团黏糊糊的糕点和……
“黑漆漆的什么东西?”
姜迟皱眉。
“凉糕啦。”
阿眉拽着他往那边去。
“上面是放的糖水……”
“不行。”
姜迟顿时脸色微变拉停了她。
“你的身体不能……”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他反复看了又看,最终妥协道。
“只能吃一点。”
两人尽管低调,一身绫罗锦缎加上这逼人的贵气也引来众人纷纷侧目,摊主一瞧他们过来,顿时笑容满面迎上去了。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喽?凉糕?”
她连连点头,手一伸指着最大的碗。
“我要多多的糖水!”
“方才答应我什么?”
姜迟才要拦,被她笑眯眯地拽着手软声道。
“我真的只吃一点,这不是还有你呢?”
他?
姜迟看着那擦得噌亮的碗,还有黏糊糊的凉糕,甜腻的气息从桌边就飘进了鼻翼,顿时皱眉。
“我不……”
“你敢说不吃?”
阿眉凶神恶煞地威胁他。
“我就知道呀,咱们皇……咱们公子金尊玉贵哪吃得了这种东西,今儿又惯我过头了,指不定晚上回去要怎么生我气呢?
这回打算几天不理我?半个月还是一年?”
拿腔捏调的声音落下,大半圈子的人都神色各异地看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这位公子瞧着这么得体,竟然是个几文钱凉糕都要斤斤计较的铁公鸡。
姜迟手一伸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拉过去,额角突突地跳。
“吃你的。”
一碗凉糕送了上来,摊主有心讨好,逢迎的心摆到了明面上。
“放了足倍的量,不够吃再说,小的随时在。”
他乐呵呵地把桌子擦了又擦,退到一边不敢打扰两位贵人。
阿眉舀起一口就往嘴里送,甜腻的糖水漫过舌尖,她满足地眯起眼。
“真的很甜很好……咳咳咳。”
“眉眉!”
姜迟脸一变就要把碗夺过去,她脸色因为咳嗽晕起几分红晕,仰起头把甜水咽下去。
“太久没吃了呛到了。”
她看着姜迟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
“哪有这么夸张啊,一口糖水而已。”
他慢慢坐回去,一颗紧绷的心悬而未落,紧紧盯着阿眉。
“你从前不爱吃这些。”
阿眉古怪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姜迟脱口而出。
“我的手札……”
“手札什么?”
阿眉见他忽然不说了顿时追问,姜迟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
“没什么。”
他支开话题。
“你何时爱吃这些了?巴蜀三年?”
“也不是爱吃。”
阿眉轻而易举被转移了注意力,又舀起一小勺。
“只是日子太苦了,偶尔也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