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全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梦到那一年?

阿眉不知道,只知她从那场很长的睡梦中醒来时,那个地方已经在她的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是繁华的大路长街,让人眼花缭乱的商铺,奢侈漂亮的首饰物件,也是——

最后在她梦中的那个冬天。

北风呜呜,光秃冰冷的地上,她抓紧了那粗糙的砾石,任凭手被磨得鲜血淋漓也不松开。

“救救……

救救我。”

微弱的求救落在风里,周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温度在一点点变凉,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最终手一松,轻飘飘地往下坠了。

“咚!”

记忆的最后,是手里攥着的一块染血的玉佩。

她摊开手。

玉佩在掌心泛出透亮的光泽,触手温凉,是格外让人爱不释手的好玉。

救下她的妇人总笑着说。

“呀,从那么乱的地方把你捡回来,命都没了一半,这么好的玉佩却一直在身上,说来真是奇怪。

姑娘嫁过人了吗?”

说这话时,阿眉的眼神落在玉佩上,犹豫了好一会答不出来。

她不知道。

玉佩是上好的双佩,据说是极贵人家里才能用的,她不知为何出现在她身上,更不知她到底有没有婚配。

她成过亲吗?今年多大了?

阿眉对着镜子,里面映出一张有点苍白病态的脸,如新柳抽芽,依稀能看出十七八岁的影子。

如果成亲了,她的夫婿是什么样的呢?

如果没成亲,那这只有夫妻间象征恩爱赠予的玉佩,又是谁给她的呢?

这个疑问一直盘旋在阿眉心头,和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冬天缠绕在一起,难以驱赶。

“哎呀,像我们眉儿这么漂亮的姑娘,就算没成亲,在这儿也是不缺人喜欢的。”

“您说笑……”

“阿娘,你话也太多了,一个外人有没有成亲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旁女音带着高高在上的挑剔落了下来,刹那把妇人说得脸一阵青白,阿眉的话到了一半硬生生截断,有些尴尬地低头笑了笑,好一会没说出话。

最后是妇人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眉儿你也别往心里去。”

魏双儿嗤笑一声走远了,阿眉自然笑着说是。

魏双儿不喜欢她,她一直知道。

这份不喜欢并非无缘无故,实则阿眉很能理解她。

没有一个女儿喜欢父母把心血和精力分给别的孩子,她是那个中途来的意外,夺走了妇人对魏双儿的关心,甚至取代了她妹妹的身份。

魏双儿不止一次地排挤她,不管是故意把她推到漏雨的屋子住,还是年夜吃饭时因为她碗里的硬币而甩脸闹得一家子难看,她拽着阿眉在偏僻无人的地方凶狠地警告。

“你离我们家远一点,没爹没娘的杂种。”

每次说起,她总是脸色一白,一股钝痛从心中涌出。

阿眉其实不喜欢这句话,她身上的衣着,被发现时候的玉佩,甚至是梦境里那个格外繁华的地方,无一不表明她从前的家境优渥,她并非没爹没娘。

那又是如何到了这里呢?

仇家追杀,还是其他缘由?

“万一是被遗弃呢。”

魏双儿高高在上地嗤笑了一声,阿眉立时反驳。

“不会的,不可能。”

没有不喜欢孩子的爹娘,她内心提起家时隐约的柔软,和与她没有血缘却格外亲善的老夫妇,都让阿眉坚信了这个事实。

可她为何会到这里呢?

梦境里反复出现的地方,和握在手心的玉佩,无时无刻不盘旋在她的时候,她每一天都在想她的家,想她那个或许是名义上的——

未婚夫。

会想多久?

姜迟不知道。

这是她离开的第二年,过了年关,开春万物复苏,他又一次站到了他们待过两年的废宫。

有段时间没来,这里杂草丛生,从前练剑的木桩被风雪摧残过,斑驳腐朽,早已看不出从前的模样。

时间一向无情,他站在练剑的院子前,目光却望向了她以前爱坐的地方。

是一个很小的木板凳,放在高高的门槛后,从外面看几乎被完全遮住了,她却在无人注意的每一个深夜,坐在这里陪他走过最难熬的两年。

姜迟记得她个子不是很高,碰到很冷的晚上,娇小的身影缩成一团,连脸蛋都挡在了狐裘里,却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露出来看他,像个冬天碗里热腾腾的汤圆,他每每看过去,总是心里一软。

她不是个很能闲得住的性子,尽管姜迟在那个夏天窥见过一回,这份热情却在夜晚更肆意地流露了出来。

“往那边啊。”

“偏了偏了。”

“哎呀,你不要撞上那棵树嘛!

花都掉下来了,真粗鲁。”

她嘟囔着,连一朵花都要朝他抱怨。

这和白日里那个端庄得话都不说一句的假花瓶差了太多,他每每看过去总是想问。

“白天和晚上的到底哪个是你?”

“楚家就养了个这么两面的姑娘?”

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去,他披着一张侍卫的皮,她是假装来到这的“宫女”,侍卫是不能对宫女表现出太多兴趣的,毕竟她总喜欢瞪圆了眼说——

“你是不是想跟我搞对食啊?”

“……”

姜迟手腕一转换了一个方向,背对着她把剑舞得果决冷漠。

“装什么装呀,我都发现你偷看我第二回了。”

她总是这样,大晚上叭叭地说个不停,安静的废宫只需要一个人的声音就能热闹得像夜市,然而只要外面响起一点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她就能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一变成了那个端庄的大小姐。

“你别动了!!

等会被发现了我可不管你!”

楚眉偷偷摸摸地压低声音提醒他,他一转头,瞧见她把背挺得板正,仿佛下一刻就要去朝圣觐见了。

恶劣的心思顿起。

“人走了。”

“呼!

吓死我了。”

她拍了拍胸口刚没个正形。

“里面是谁?

可是哪位小姐逗留宫中?”

“唰!”

她顿时又绷紧了身体露出个得体的笑,一双温柔的眼里蹭蹭亮起火苗,瞪着他恨不能生吞了。

待巡逻的人走远——

“小侍卫!!”

三个字充斥着“气急败坏”的鲜活,他顿时弯起唇轻笑了一声。

这样的小吵小闹几乎每日都会发生,偶尔是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近来的烦心事,说书念得累了,说琴弹得烦了,姜迟望去一眼。

“宫里还管宫女琴棋书画?”

她一噎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家嬷嬷人好,你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当个侍卫练剑还要躲躲藏藏的啊。”

夜色里他又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原来小宫女还是个才女。”

身份被揭穿就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春夜。

那一天他们照例来这,本来她还在说宫女今日的课业读的多烦心,他一边舞剑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正觉心中好笑的时候——

“楚小姐?

楚小姐?您在这吗?”

“唰”地一下,黑暗里的人顿时捂住了嘴,一双眼瞪圆了看他,隔着两重门姜迟都感受到了那里面的祈求——

“不要出声。”

他偏要弄出动静,手腕一转,长剑划过地面响出“滋啦”一声。

“楚小姐!

奴婢可算找到您了。”

端阳的宫女循声一瞧,蹬蹬蹬跑了过来。

她显然恼极了,一双原本温柔的脸回过去在黑暗里瞪他,然而两重门外空无一人,姜迟早躲进了旁边的门扉后。

被发现了,她索性不装了,在他面前端起大小姐的身份,挺直着身形轻声细语。

“小侍卫,你不能揭穿我。”

姜迟觉得好笑。

“我要是非揭穿呢。”

才维持了一句就装不下去,她又显得有点凶地吵他。

“总之就是不能!

你揭穿我我就去侍卫所告你偷偷练剑。”

“宫女都能学四书,侍卫练个剑怎么了?”

“我是假宫女,你可是真侍卫!”

他笑了一声。

“真真假假,谁说得准呢。”

可那时的确是不能说。

他以蒙面侍卫的身份在这练了两年剑,他来过多少天,她就陪过多少天。

也是奇怪,其实并未约定过什么,可是风雨无阻,谁也没缺席过。

姜迟不是没问过她,明明好端端的公主宫中不待,家也不回,非要来这守着他是作何。

“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总之你别问。”

她一向什么都肯说上两句,唯独在这件事上闭口不谈。

他起过疑心,再命人去查楚家,得到的消息也是一切如常,楚氏夫妇格外疼爱女儿。

端阳与她情如姐妹,家中爹娘亲厚,既然如此,那就是——

“专门来陪我的?”

“哪有!”

她矢口否认,别开脸。

“练你的剑。”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夏秋冬两年一转而过,那天又是如常的一夜,只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待到了时辰分别,她忽然喊住他。

“我爹娘要给我议亲了。”

姜迟收剑的动作一顿,想起那道赐下去的圣旨,微微弯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你喜欢成亲的那个人吗?”

宫门口安静了一下,她忽然转过身重重地跺脚,如一道翩然的蝴蝶一样跑出去了。

“谁让你问这了!”

“楚眉?”

他扬声喊,然而眨眼间人就跑出了宫道,姜迟拔步想拦,又忽然想起那天赐婚时他隔着楚府大门望过去的那一眼,至今不知她到底是何想法。

该追出去吗?

他揉了揉眉。

“等明日吧。”

她如今才在气头上,虽然这气生的莫名其妙,但显然不是个坦白或者询问的好时机,门外她的侍女已经接到她了。

他合剑往外走,那是赐婚后的第七日,距离大婚只剩三天。

这三天是最忙的时候。

他在府中挂起了红绸,每一步的流程都亲自看过,那天晚上从满桌的喜帖中抬起头——

“已过子时了,殿下。”

他连夜又赶去了废宫外,自然没有看到她。

第二日如是。

当真生气了么?

他皱眉漏夜要去往楚家,在长街碰到了咋咋呼呼跑出来的姜渺。

“你干什么啊!新婚三天新人不能见的。”

他拨开姜渺。

“你去了又见不到眉眉姐。”

姜渺一眯眼脾气就上来了。

“这几天她正忙着试嫁妆呢。”

他脚步一顿,原来如此。

合算日子只剩两天,姜迟迈步回去。

新婚夜正合适说,他只要想起届时她震惊的眼眸,唇角就弯起了。

“明日,后日——”

……

日复一日,他在她再也没有出现的地方找她的影子。

“第二年立春了,楚眉。”

姜迟站在已经荒废的宫殿前,宽大的袖袍遮住了瘦削的身形。

春来万物复苏,他离开废宫,在她坟墓前种下一株漂亮的小花。

*

“花儿是要慢慢长大的,你说魏双儿也真笨,怎么这都不懂。”

阿眉蹲在小院子里,把才被魏双儿浇得长歪得小芽扶正,眉开眼笑。

四个月时间,她从昏迷后又养好伤,原本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体有了力气,脸色也红润了。

这话自然不敢叫魏双儿听到,她碎碎念地把花盆搬到太阳下,格外憧憬又笑眯眯地看着花。

这是原本老夫妇养着的,后来小女儿去世他们没了精力,交给魏双儿她隔三差五地看一眼,眼看着要枯死了,被阿眉瞧见,立时就接管了过去。

时日越长,她融入这个家也越来越自然,魏双儿依旧不喜欢她,可老夫妇多多少少地维护着,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亲情。

暖乎乎的感觉流淌过四肢,阿眉自顾自道。

“管她如何呢,小打小闹我不跟她计较,再过分的她也不会做。”

她低下头去小心地把水洒在花苗上,春日正是生长的好时候,早点长好——

“他们也会很开心吧。”

阿眉弯起唇,她盼着她的花长大,救她的夫妇身体康健,长长久久地陪着她,陪到她找到家人,她要好好地感谢他们。

她无比期待着这个春天的过去,掰着指头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然而这个春天没有想象中好熬。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雨的晚上,老妇人去后院看菜的路上摔了一跤,当夜就没了命,魏双儿与老先生在屋里守了一晚上灵,第二天一早,老先生自缢离开。

一夜的功夫天翻地变,门口还没长开的小花被魏双儿一脚踹翻了,她倨傲的眉眼不耐烦地看她。

“跟我下山。”

阿眉不大愿意,她还沉浸在老夫妇离世的悲伤中,对她来说老夫妇离开,她和魏双儿也不必有瓜葛。

“不用管我了,你自下山,我为二老守孝过后会自行离开。”

她倔强地点着头,然而从前对她格外刻薄的魏双儿却不放她了。

“你说离开就离开?

你顶着我妹妹的名头说走就走?行啊,你走吧,明天我就去县衙给魏眉销户。”

她冷笑一声,一句打到阿眉的七寸。

“而且你别忘了我娘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

冰冷的目光如毒蛇一般攀附在她身上,阿眉想起了老妇人离开时颤颤巍巍撑着最后一口气和她说的话。

“你们姐妹要互相帮扶,我只有她一个女儿了,我放心不下。”

……

五月底,阿眉随着魏双儿住进了镇上。

她的夫婿是个很有名的商人,在那一处做绣坊,里面有几十个女工,起初魏双儿呵斥她要跟着一起做,阿眉做了几天,那里面的女工得了魏双儿的授意总是排挤她,给她吃最冷的饭,给她做最累的活,才不到半个月她一双手上就是密密麻麻的伤。

泥捏的人也有脾性,她留在这是为了老妇人救命之恩的遗愿,但也不可能一辈子由着她欺负,阿眉索性东西一推去外面找了个活计养活自己,每日只有晚上回来。

魏双儿也不拦,她奇怪得很,阿眉做什么都不管,但就是不容许她离开。

卖话本的活计很稳定,铺子的掌柜人也好,从五月到盛夏七月,阿眉的日子晃悠悠地过去,虽然累却也难得宁静了一阵。

这段时间是姜迟最忙的时候。

朝中事情内斗如火如荼,每日忙罢了回到府中已经是子时,三更天又要起来上朝,燥热的蝉鸣刺穿了宁静的夏夜,他骤然想起已经是她离开的第八个月。

又是夏天,他再一次去了湖边。

自她走后,那片本就偏僻的湖就被姜迟下令封了起来。

一切如旧,甚至那里的小船都是原来她碰过的位置,他看过去就能想起那一年记忆中,她如何握着船桨,如何和他说话,甚至偏头浅笑的角度都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姜迟又跃上树,阖眼睡了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好觉,黄昏微冷的风将他吹醒,他睁眼的刹那,如无数次梦中的模样下意识低下头——

“咚。”

船桨随风晃悠悠地在船上打着旋,枯木难逢春,那里再也见不到一袭青绿的影子。

刻舟求剑怎能真找回从前的模样?

他跃下树,一言不发地转过头离开。

夏天的三个月过得很快,又是秋日,隆冬。

这是阿眉忙在话本铺子过的第一个节年,掌柜的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总是笑着喊她小妹妹,轻言软语地问她家是哪里,有多少人。

她不敢过多暴露,只说爹娘在山中早逝,魏双儿是她的亲姐姐。

魏双儿对她的苛刻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掌柜听了又哎呀呀地心疼。

“这么漂亮的妹妹,换了我得百般在家宠着,哪舍得你这么出来做工呢。”

女人温热的手抚过她的脸,柔软的眼神使阿眉又想起——

她的亲人到底在哪?她会有一个很好的家吗?

掌柜的和她说了几句话,她的女儿又蹬蹬蹬跑过来拉她的衣袖撒娇。

“娘,娘!

我要放鞭炮,你放给我看!

我还要吃今天最甜最甜的汤圆!”

“好好好,娘给你弄。”

交代了她离开时记得锁门,掌柜的抱着女儿,另一手牵着她的丈夫往家里去了。

年夜整个街道热热闹闹,欢声笑语响彻她能听到的每一个角落,她目光落在一家三口离去的背影,不自觉带了一分艳羡。

回到家中已经是很晚,手上一阵阵隐隐地作痛,手背上有一块块难看的冻疮,是她常年奔波留下的。

想起第一次醒来时,在梦中记得的那个方子,后来治冻疮有用,她熟练地抄写下来,又去医馆抓药,不过小半个月痕迹就消失不见。

不免又觉得惊奇。

“到底是谁留下的方子,如果顺藤摸瓜,能不能找到我家是哪里的?”

她再一次对自己的家产生了好奇,一个时时刻刻牵挂着女儿手伤的人,他们肯定很爱她。

阿眉独自坐在廊下,仰头笑眯眯地看着流光溢彩的烟花声,享受着人声鼎沸时,心中也难免有一丝孤寂。

玉佩又在她手中摩挲着,她的心里又牵挂起它的主人。

*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巴蜀,京城也是一片欢天喜地。

从宫中回来关上门,姜迟并未点灯,他换下衣裳,仰头灌下一盅酒。

阖家团圆守岁盼新年的日子,死寂漆黑的屋内听不到一点活人的欢笑,他喝了三坛酒,高大的身形歪在床沿,手摩挲着那个有一点缺口的尾戒。

他睡了一个时辰,又或者是半个时辰,在睡梦中毫无征兆地睁开眼时,外面的天还暗着。

“梦到你了,眉眉。”

声音落在屋内,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没有得到一点回音,他骤然笑了一声,这个冬天冷得格外厉害。

第二年的时间更如流水一般匆匆过去。

阿眉在话本铺子干得越发娴熟,虽然晚上回去魏双儿总要逼着她做这做那,可阿眉掰着指头数日子。

“一年两年……至多再干半年。”

她还完了夫妇俩的恩情,就和魏双儿再也不见。

平静的日子是在第三年的夏天被打破的。

那天她和魏双儿起了争执,魏双儿尖酸刻薄地骂她。

“到底是没有家的孤女,一点规矩没有,白瞎我爹娘对你好,没良心的白眼狼。”

“魏双儿你嘴巴放干净点。”

她脸色一变难以再忍,眼神倏然冷了。

“我有爹有娘,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没有,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魏双儿有恃无恐地哈哈大笑,笑够了之后低下头。

“对呀,你有爹有娘——

那你知道你爹娘的身份吗?知道他们叫什么家在哪吗?你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跟你没关系……”

“可是我知道。”

短短五个字砸下来,她脸色一变冲上去抓住她的衣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魏双儿不耐烦地把她推搡开,笑着说。

“我知道呀。

要想换信物,把你身上的那块玉佩给我。”

觊觎贪婪的眼神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身上,她第一次懂得了为什么魏双儿那么讨厌她,还要留她在这两年。

她有信物?!

在这之前她视若珍宝地珍藏着身上的玉佩,她以为那是她流落巴蜀唯一和亲眷的联系,可如今告诉她……

“有一个和你相似了好几分的女人的小像,我当时在你身上发现的,爹娘也不知道,你想不想知道呀?”

充满恶意的声音落在她耳边,阿眉攥着玉佩,只觉面前像摆着一个龙潭虎穴,她跳下去就要粉身碎骨。

可是不跳呢?

她想起那个年夜看到的一家三口,想起每一次在夫妇身上感受到的寸缕亲情,她太渴望了,她骨子里就隐约带着对家的眷恋,她想要找到他们,虽然不知他们是否在找她。

“这玉佩一瞧就是个好物件,你倒是打的好算盘。”

她冷笑一声,魏双儿有恃无恐。

“那又怎么样?只给你三天时间,给不了我就把东西撕了。”

三天……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玉佩,抓到指尖泛白一丝锐痛传来也没有松手。

玉佩和小像,如何抉择?

她眼神变了又变,一连两夜失眠。

“玉佩是我见过的,是可能未婚夫给的……

小像是家眷的,和我相似四五分,会是我娘吗?”

燥热的夏风吱呀呀地吹了整晚,她满眼的红血丝,天不亮就去了魏双儿的屋子。

大不了……大不了后面她想法子赎回来。

可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娘亲的画像,对她的蛊惑实在太大了。

晨曦微露,她站在门口刚要敲门。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男人阴冷的话落在屋内,充满了冷厉的杀意。

熟悉的女音随之响起,显然吓了一跳。

“你疯了?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魏双儿踱步在屋内,忍不住抱怨。

“都忍了这么久了,今天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给我,你这又是抽什么神经。”

姐夫冷笑一声。

“天真!她今天给了就能永远不觊觎?杀之一了百了。”

“我不敢!

这么大的活人在我这没了……我半夜都得吓醒。”

“那如何?你当时气死你爹娘的时候少作恶了?”

“你说什么呢?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魏双儿啪地一声打到了姐夫的脸上,声音带着难掩的气急败坏。

“总之玉佩拿到我们就在这典当了就是。”

“妇人短见!那玉佩岂止千两……谁?!”

门边影影绰绰映出影子,尽管阿眉没有发出丝毫声音,男人还是敏锐地看了过来。

铺天盖地的寒意涌上来,她转头往楼下跑去,然而还是晚了。

“啊!”

男人拽着她的头发死死把她拖了进去,咣当一声门关上,阿眉脸色发白地挣扎。

然而魏双儿很快反应过来,夫妻俩死死摁住了她。

“长本事了是不是?敢偷听!”

她苍白着脸仰起头,一双眼涌出恨意。

“干爹干娘是你杀的?!”

魏双儿啪地一下打在了她脸上,阿眉侧脸充血踉跄了两步。

“跟你没关系,玉佩呢?”

她说着就往她身上摸,粗鲁地去拽她的衣裳,阿眉死死地挣扎,拳打脚踢地踹她,心中第一次涌起了难言的愤怒和恨意。

“他们对你那般好,你身为女儿怎么能这样?!”

“你少在这高高在上地指责我!

我的爹娘?这两个老东西从把你捡回来就恨不得捧成眼中肉,我问他们要点银子怎么了?攒了一辈子的钱一分不让我见着,是打算都留着给你这个没人养的杂种吗?”

魏双儿越说越气,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涌出一分狠意。

“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办吧,杀了她,现在就处置。”

男人毫不犹豫地转身去找匕首,魏双儿麻利地去捆她,阿眉死死地挣扎,因为心中滔天的恨意和她这两年做工积攒的力气,一时啪地一下甩开了魏双儿,她踉跄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你敢推我?!”

魏双儿抓起花瓶往她头上砸,阿眉闪身躲开,脚狠狠踹上她的小腹。

“啊!”

一声凄厉的喊声落在了屋内,阿眉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拖着她的身体把她拖到了门后。

门外很快响起姐夫的声音。

“又怎么了?你能不能堵上她的嘴少把人引来。”

一墙之隔,阿眉利落地把一团布塞进了魏双儿的嘴里,反手把她捆了起来。

下一刻,姐夫推门而入,脸色一变。

“双儿呢?”

他眼中狠戾的杀意倾泻而出,大步迈出来就要用匕首狠狠捅向她。

“双儿姐去拿玉佩了。”

心跳如擂鼓,阿眉死死装出一副自若的模样,脸色苍白。

“姐夫……我是真的想活,我把玉佩给你们,还有这些年我攒的银钱,我就要一条命,哪怕你们把我舌头割了,我想活下去,成吗?”

她言辞恳切地祈求,姐夫的脸顿时变了,他轻蔑地笑了一声。

“你还有私房钱?”

她掩面而泣。

“总要养活自己,也有个几百两了。”

几百两银子可够他们两三年的花销,姐夫贪婪的眼神顿时亮了。

“在哪?

快说在哪!”

他急迫地去拽阿眉的衣领。

“就在我床下,离得不远,姐夫去取吗?”

男人唰地一下转头,又很快看她一眼。

“你不会骗我吧?”

“我哪敢呢,我连玉佩都告诉双儿姐了。”

男人眼中的狐疑散去,往外走的刹那。

“唔唔!”

一声微弱的呼救响在门口,两人顿时脸色一变,姐夫大步走过去。

“双儿!”

他狰狞着眼神回过头。

“贱人,你敢骗——”

“咚。”

阿眉抱着花瓶狠命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男人踉跄了两步,却没如她所料一般倒下去,他满头鲜血如地狱里的恶鬼,狞笑着拔出匕首捅过来。

“去死吧!”

阿眉连忙往后躲,可她怎躲得过飞快捅过来的刀子,接连躲了两刀之后,“噗嗤”,一刀划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眼前一黑,下一刻被男人拽着头发摔在了地上。

他抬脚踹了过来。

“贱人,你看我现在留不留你的命。”

拳脚如雨点般砸了下来,踹在她的肚子上,腥甜的血涌上心口,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男人踹了几脚低下头,匕首狠狠刺了过来。

“咣当。”

“啊!”

匕首刺穿了她的手臂,阿眉攥着拳头抡在了他才被砸得鲜血淋漓的额头,男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可她一只手摁住他的匕首不让他跑,另一只手抓起头上的簪子,狠命往他脖子上戳。

一下、两下——

两人身上的血都不要命似的往外涌,她眼中狠得发亮,最终尖锐的簪子戳破了他的动脉,血大股流了出来,“咚”得一声,男人倒在了地上。

她也是浑身血,急促地喘着气推开他,过多失血使她脸色惨白,一双眼清澈的恨意望向了魏双儿。

“要杀我是吗?”

“不不……眉儿我们是姐妹……啊!”

花瓶的碎片狠狠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阿眉死死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和男人捆好还打了个死结。

“既然如此,你们也下去陪他们吧。”

“不不……我爹娘说了你要好好照顾我,你不能……”

阿眉一句话也不说,漠然地抓起桌上的火折子,毫不犹豫地引燃了这个屋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火舌在身后吞噬着整个屋子,她披头散发,手中紧紧抓着从魏双儿那里拿来的小像,在夫妇坟前狠命哭了一场之后,彻底逃离了这个小镇和家。

她浑身血,眼前一阵阵发黑,最终又晕倒在一个树后面,被人发现送去了医馆。

她身上没多少钱,止住血就花掉了大半的银两,可在这里如何生存?

她想到了玉佩,在第五次因为吃不饱饭和身体虚弱晕倒之后,阿眉起过把玉佩当了的心思。

可那里的掌柜识货,看的第一眼就惊掉了下巴。

“这可使不得,万两也不止,您别当了吧,这都是京城那种地方才能出来的好东西。”

京城?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一点有关家的线索。

阿眉收起了玉佩,撑着还没好全的身体,浑身只带了十两银子和玉佩小像,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入京之路。

她不怕吃苦,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能走,她就能赚钱,她就要找一找那个家。

*

千里之外的京城,这是姜迟昏过去的第七天。

水患在太子亲力亲为的处置下不到半月就收了尾,可在最后排查沟渠的阶段,他被卷进水中,一道长长的铁筋戳进了骨头里,把整条手臂都快戳穿了。

西南的大夫治不好,连夜人就回了京城。

一连高热昏厥好几日,意识全无,皇榜张贴遍寻天下的太医,整个东宫都笼罩着阴云。

“怎么样了,怎么样?”

明婕妤哭得昏天暗地,姜渺更是忙得团团转。

太医跪了一地。

“臣等只能尽力,但殿下……”

他欲言又止。

“殿下似乎沉进了梦里,意识不算清醒,也没有醒来的征兆。”

梦里?

他浑浑噩噩不知第几次梦到楚眉。

一会是盛夏的湖泊,她紧张地拽着他衣袖;一会是端阳宫中,他隔着镜子为她拢发;她总是在笑,巧笑倩兮地喊他二皇子,他脚步匆忙地追过去,伸手的刹那——

“啪。”

仿佛一面镜子在面前碎开,那张永远不会变的笑脸变成了血泪。

“为什么没人救我!为什么!我好疼我好疼……”

“眉眉?

眉眉!”

他厉声喊她,可那张可怖的脸上只有流不尽的血泪,他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我过得真的很不好,你知道吗?”

“哪里不好?你告诉我,你在哪,是不是有小鬼欺负你?”

“噗。”

一口鲜血呕了出来,他睁开眼,面前围着一张张焦急的脸。

没有……

没有她。

剧烈的疼痛席卷了全身,下一刻,姜迟又昏迷了过去。

他任由自己沉在意识深处,追着那张血泪的脸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地重复。

她总是在笑,浅笑倩兮,连嘴角上扬的弧度和喊他的腔调都不会发生变化,却又在每次他伸手去碰的时候,变成那张沾满血泪的脸。

一声声的哭诉响在梦里,她总是说她过得不好,他伸手想去握她。

“哪里不好呢,眉眉。

是给你烧的纸钱不够,还是有哪个小鬼欺负你?”

他碰到那个沾满鲜血的手,那么凉那么冷,目光紧紧追在她身上,姜迟想——

要么就这样了吧,他留在梦中,最起码能见她一面。

“我在这不会让你受欺负。”

混混沌沌的日夜,他分不清几时也不想出去,她陪在他身边陪了好久,直到某一天——

那张布满血泪的脸消失了。

她消失的突然,甚至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再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

“呀!醒了醒了。”

意识恢复的刹那,是一声声欢喜的喊叫。

“殿下醒了!”

身体大好已经是快一个月后,这是第三年的八月。

盛夏绿荫遮天蔽日,他站在廊下望向颐华宫。

那是来东宫之后,专门为她挪出来的地方。

唇角弯起,他忽然想她今年也该有二十岁了,若还活着该是……

想起那张朦胧容颜的刹那,明明身处盛夏,姜迟却仿佛如坠冰窟。

他忽然发现他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那半个月混沌的梦境后,他如今再去想她,能记得的只有那几个反复出现的模样,她笑着喊他,她乖乖由他梳发,她嘴角的弧度一成不变——而其他的,竟是一点想不出了。

甚至包括那张布满血泪的脸,如今再想都是朦胧的如镜中探花。

“太医呢?

太医!”

院首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听他说了全程。

“或许……是您不忍再看到那般凄惨的场景,便下意识回避了她的模样。”

姜迟自然不信。

他赶走太医,接下来的日子,开始罔顾头痛喝酒。

大醉一场之后总是能格外清楚地看到她,她在他梦中变得清晰了,一醒来又模糊得不成样子。

冰冷的酒浇过喉头,头疾就从那段时间愈发严重。

再之后姜迟开始作画。

每一次从梦中醒来,他就会去颐华宫画一张画。

画她的模样,画他所有印象中楚眉的样子。

一幅一幅堆满了颐华宫的主殿,每一个长夜,他的手指都抚过她的笑脸。

“还能记你几时?”

话落在屋内,如过往的无数次一样,永远没有人应答。

这是建安二十年的十一月,落叶堆满了她途经的大街小巷。

没有银钱阿眉吃过很多苦,她藏好了玉佩,跟着大灾之后赶路的人一起往京城去。

她时常迷路,就算问了人也会走错方向,陌生的地方总是容易绕晕人。

她身上的银钱不多,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偶尔发热了就要彻夜劳作,来赚点银钱去看医。

她的玉佩小心翼翼地藏着,大灾之后的流民很多,她连睡觉都很不安稳,时常找一些偏僻的桥下,累得倒头就能睡着。

途经山林的那天,她在充满砾石的山洞里,做了一场梦。

冬日暖阳顺着窗棂照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家中做的,收着吧。”

玉佩在阳光下泛出漂亮的光泽,与她紧紧攥在手心的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呼!”

她忽然睁开了眼,摩挲了一下玉佩。

“近了吧,近了。”

她打听了好久,说再往前没多远就是传说中的京城。

阿眉抹了一把脸,把玉佩藏好,迈着轻盈的步子迫不及待地往那边的方向跑去。

“什么人呐?这儿的地方我们大当家开的地,得交个过路费呢。”

一道声音仿佛从天而降,几个流寇围住了她。

——

迈入十二月,这一年的京城依然很冷,姜迟去了郊外她的衣冠冢。

北风呼啸,卷起宽大的袖袍,他鬓发间的白发在见她之前特意拔掉了,手拂过冰冷的墓碑,声音很轻。

“第三年了,我的眉眉依然年轻漂亮。”

他的画像里她永远停留在十七岁,但再过十年,二十年,他就不是了。

“你到时不要嫌我老。”

仰头将一丝发涩的感觉压下,他不知他们的见面会在多少年后。

“不要太久吧,不要太久。”

他想,他实在太想她了。

手摩挲在墓碑,俞白的声音倏然从后面响起。

“殿下,今夜沈侯府设宴邀您,您过去吗?”

“不去!

我死也不去!”

阿眉被关在门里,一知道自己是去献舞,气得双脸通红,想尽办法地要逃出去。

可是这里的戒备太森严,她只有一次机会,下这么大的雨,真要冒险吗?

一丝犹豫在心头还没落地,她立刻就坚定了。

必须要逃。

拿出当时在巴蜀孤注一掷的勇气,她摔碎花瓶砸晕了嬷嬷,抱着包裹冲进了雨里。

一直到往后门跑的路上,她攥紧玉佩,心中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她的家中到底是京城什么人家?玉佩又是谁所赠?她真有一个未婚夫吗?

如果有——

“你是否和我期待着这场见面一样,期待着我来呢?”

姜迟在雨幕中撑起伞,应了俞白一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