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热意毫无征兆地涌到了脸上,阿眉连连后退了几步再次抵住桌子。
“谁看你了!”
她别开脸。
“还不走?”
姜迟唇角弯起。
“说了不走就不走。”
“你……”
“楚烟你打算如何处置?”
他突然的话打断了阿眉的思绪。
此时恢复记忆之后,那些从前关于楚烟的完整过往就全想了起来。
她说不上是个好人,因为小时候被做药人,过得凄惨又碰到虞音,所以养成了一副扭曲的性子。
起初阿眉也没察觉到不对劲,可直到她被赐婚之后,那段时间她的屋子里总是会莫名出现死物,晚上怪异的猫叫围绕在她屋子外面惊得她彻底难眠,每次被吓到心口难受精神惊悸的时候,楚烟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门口,笑眯眯地把她抱进怀里安慰她。
次数一多,她发现了端倪,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摸透就有了佛影寺一事,再后来一直到东宫那几天,她和楚烟在御花园里对峙,又听到她对夫人说的那些话,才彻底明白这些年究竟将她变成了什么样。
一丝寒意浸上来的刹那,她先叹了口气。
“先……
楚家现在如何?”
“主家只剩下楚闻和她,楚闻入狱,父皇的想法只怕是要让楚闻让利,不止是赋税。”
楚家垄断了大雍京城往外十几条商线,赋税的让利治不了远水,这次建安帝要他从根本上改变。
“短时间内他不会出来,所以——
杀了她很容易。”
姜迟淡声。
阿眉很久没有说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一声低笑忽然落在屋内,她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指腹已抚上额头。
“不过你不想,我会着人喂下软筋散,关在楚家日夜看着。”
解决的办法在下一刻就平铺到她面前,阿眉猛地抬起头。
“我能不知你如何想?”
姜迟直直迎上了她的眼。
那么多年看着长大的妹妹,她做不到杀她,但放过她,她这样的性格又迟早惹事。
他稍一用力把她揽回怀里,下巴自然地搁在她肩膀。
“眉眉,你的眼藏不住事。”
短短的一句话,阿眉还没从那错愕中回过神——
“所以,你能告诉我,
为什么这般躲我吗?”
“唰——”
阿眉心一颤就要躲,可姜迟早有防备地箍紧了她。
“这么遇事喜欢躲避的样子真是一点没变。”
他直直望进她眼底,勾起她鬓间一缕发丝。
“是你需要时间,还是有别的顾虑,或者总不能是——”
他的话顿了顿。
“变心了吧?”
最后四个字带了两分笑落下,姜迟本没把这当回事,她的身体实在太紧绷,他有意说两句逗她,可未料想阿眉听得这句反应格外大,咚得一下就往后几步撞上了桌沿。
“唔。”
她惊呼一声,姜迟手一伸摁住她腰间软肉揉了揉。
“这么不小心……”
话没说完对上了阿眉的视线。
那里面的慌张还有一丝被戳穿的错愕直直撞入眼中,姜迟顿时眯起眼。
“楚眉。”
“哎!”
她一激灵喊了一声,想从他手下躲。
“你瞒我什么?”
“什么也没有!”
她这回反应的更快了,一口咬定。
可越没有就越奇怪,姜迟目光在她身上看了个遍,一直看到阿眉心虚。
“你……你看什么?”
姜迟反问。
“你想什么?”
“什么也没有……”
“呵。”
姜迟唇角扯开个弧度,一直望着她。
一刻、两刻——
他倏然松开了手。
“好了,今晚好好歇一歇,佛影寺的那几日没少累你。”
她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又加上恢复记忆时受到的冲击和厢房对峙,一直到了这会还没歇下,脸上更显得苍白了。
阿眉原本强装镇定地等他发问,未料想突然就轻飘飘揭过了,她刚要松一口气,又看着他。
“你……”
“睡。”
姜迟捏着她后颈推到了床边,他并未过多停留,直接从窗子离开。
一切的不对劲从厢房之后开始,那会他们在说什么?
从迈出院子里,一幕幕在姜迟脑海中浮现。
他们说的话都很正常,最多也不过是提到她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是那段记忆里有什么让她躲避自己的吗?
不,不对。
如果她要躲,按她的性子压根不会见他,更不可能由着他亲。
她心里有他,这是必然的。
可那会他提及“变心”玩笑,为何阿眉反应那么大,总不能是真有。
不,不会。
他对她身边出现的每个人都了如指掌。
姜迟眯起眼。
“把姜端阳喊过来。”
阿眉在黑暗中久久睡不着。
她想起姜迟离开时那看不出情绪的样子,忍不住抿唇。
她这样回避的态度,任谁看了都得心里不舒坦。
可又该如何做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阿眉随之又想起了废宫的少年。
这么几年了,他是否从来没有找过她呢?
可按他的身份,应当也只是个宫中的侍卫,就算她突然不去了,他听说了她出事,也不能出宫打探她的消息吧。
三年了,他还在那吗?
阿眉记得上次去的时候,废宫一切如旧,但一看就很长时间没人去过了,心里突然浮起一丝担忧。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渺渺!”
正是深夜,姜渺在公主府被喊起。
回去的时候皇宫已经下钥,她再进宫得一连串的通禀,姜渺实在嫌麻烦,索性直接住下在宫外的公主府。
姜迟的人入宫找了两回都没寻到,与阿眉派去的人一路碰面了公主府外。
“十万火急?”
姜渺懒洋洋地推开俞白。
“滚远点,让我哥等着!”
对她来说哥姐的事,当然是先办姐姐的。
她换上了一身衣裳,连夜又钻回了阿眉的屋子。
“渺渺,这么晚又把你叫起来……”
“没事,我也没睡呢。”
姜渺挨着她坐在一起,看着阿眉纠结的小脸。
“怎么了?”
阿眉把她拉近。
“就是……你能不能入宫帮我打探一下那个我曾经……”
“不行!!”
阿眉话没说完她就瞪大了眼,痛心疾首地喊她。
“眉眉姐,你把那人忘了成吗?!”
她入夜回去就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阿眉的话。
她说她心悦两人,一个是她哥,姜渺很欣慰。
另一个却说……是什么曾经她宫殿旁边的小侍卫。
她宫里有这样的侍卫?!
若不是顾及着已经下钥,姜渺那会几乎想立时进宫把人翻出来处置了。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哥姐的感情!
可反复在马车里发了一通脾气,最终又冷静下来,不管怎么说她真把人捞出来,反而瞒不过阿眉,到时候要是真让阿眉反过来和这人死灰复燃了,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姜渺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当这事没听过,可一转眼阿眉就说让她帮忙找情郎?!
她眼泪汪汪。
“你不喜欢我哥了吗?”
阿眉一梗。
“我……”
“那你别喜欢那个小侍卫了。”
姜渺拽着她手臂乱晃。
“眉眉姐,眉眉姐,你答应我嘛,答应我答应我……”
阿眉被她晃得头晕。
“渺渺!”
她一伸手扣住了姜渺,语气坚定。
“不管怎么样,你先帮我打听,最起码……最起码帮帮我,我想知道他是平安的。”
宫中的侍卫过的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最起码她此时想着这事,那不管之后做什么打算,她总想知道人是平安的。
她指尖颤了一下,这样犹豫回避的态度不是长久之计,她更不想这样辜负姜迟,每次都无法回应他那句问题。
若是确定少年还好好的……
姜渺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那我明天就去。”
阿眉顿时哎了一声,喜笑颜开去抱她。
“谢谢渺……咚!”
她一下撞上姜渺冷冰冰的胸膛,鼻子一酸抬起头。
“你这胸怎么这么硬啊。”
她控诉地要去扒姜渺的衣裳,她吓得魂飞魄散跳了起来。
“没没没……我先走了!”
天一亮,姜渺就直接入宫了。
她宫殿旁边那个废宫,姜渺多年已经没来过了。
过去的时候一片杂草丛生,差点被门前的小凳子绊倒。
“这什么破地方?”
她掀起地拎起裙摆,还是被一地的草和灰尘弄脏了衣裳,脸上也灰扑扑的。
看了一圈没找到人,又回到宫里,站在烈日下把那一圈巡视的侍卫挨个审了一遍。
没人说去过废宫,也没人说见到那有人过。
折腾了小半天,她热得浑身冒汗,刚要进屋去沐浴,门外的声音又来了。
“公主,太子殿下叫您过去一趟。”
“让他等着本公主先洗澡……”
“殿下说即刻就去。”
“哗啦!”
姜渺抬手砸了手边的花瓶,黑着脸进了东宫。
她身上的衣裳还是灰扑扑的,不耐烦地站到姜迟面前。
“到底干什……”
“你这几次去见眉眉,她可有什么事与你说过?”
“唰”的一下,姜渺的话骤然止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你……你问这干什么?”
她强装镇定,心里却几乎要吓疯了。
他怎么知道的?他从哪得到的消息?他为什么来问我?
我露出马脚了吗?
姜渺偷偷抬眼去看姜迟,又飞快垂下。
“有还是没有?”
姜迟直接了当地问。
姜渺一咬牙。
“没有!”
她怎么可能出卖姐姐呢?对她来说不管姐姐喜欢多少个人,她最多也就是哭哭唧唧求求姐姐收心,但出卖姐姐的事她姜渺绝对做不出来!
她飞快地抛出一句就要转身走,姜迟忽然眯起眼。
“你心虚什么?”
姜渺立时跳起来。
“我哪心虚了!”
这副模样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姜迟眼神一沉。
“姜渺。”
低低的声音落在屋内,带着他身上自有威压,姜渺吓了一跳却很快嘴硬道。
“没有就是没有!”
她说完遛着弯就要跑,走到门边又忍不住一扭头。
“哥!”
姜迟抬头。
姜渺一咬牙。
“你……如果有一天,眉眉姐有两个心爱的宝物,一件是……是你给的,另一件是别人给的,她在其中犹豫不决不知要选谁,最后若选了别人……啊不,别人给的,你会难过吗?”
她说完就紧紧盯着姜迟,心里紧张的不行。
怕说的太明白出卖了姐姐,又怕说的隐晦了……哥哥就完全落了下风。
时隔三年念念不忘,有她哥在身边还要见人……
“嘶!”
眼前一暗,姜迟倏然站到了她面前。
“什么意思?”
直觉告诉他姜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尤其在他问了之后,更显奇怪了。
他眯起眼,把姜渺一脸的紧张心虚看透。
“她与你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
“说实话。”
姜迟更近了一步。
“就是两个宝物你觉得她会选谁她会选你还是选别人选了别人你会伤心……啊不,我的意思是选别人的东……”
“姜渺!”
姜迟的声音直线冷了下来。
“我没心思与你说弯弯绕绕,什么你的宝物我的宝物,你口中的另一个人是谁?谁告诉你的?他和楚眉什么交集?你为什么会知道?”
一句句问的格外直白辛辣,几乎问得姜渺站不住脚。
她眼神四处漂移,还在想着什么样的理由搪塞。
“那个男人是谁?”
姜迟一句问到了中心。
她顿时吓得跳了起来,头上步摇咣当作响。
“哥哥哥……你你你……”
姜迟浑身气息风雨欲来。
“真是男人?”
他死死盯着姜渺,他料定如果是女子的抉择她不会如此问,可是男人……
什么时候她的身边出现了男人?这个男人占据什么样的地位竟然能让姜渺问出这样的问题?
冰冷的眼变得一片猩红,他攥紧手。
“说。”
他这副模样把姜渺吓了一跳,浑身的戾气仿佛下一刻就要生剥人皮,她身子一抖。
“我我我……我说!”
姜迟退开半步。
“说……
哗啦!”
姜渺飞快地跳出门槛,头也不回地拼命往外跑了。
“来人,即刻拦住她!”
姜迟反应过来厉声道。
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为何不知道?是从前她三年前认识的?可是为何能记挂这么久?
一句句在心中翻涌着,他眼中蓄起沉沉的戾气和杀意。
难怪昨晚阿眉字字句句都在躲避,甚至他说出那句“变心”她就吓了一跳。
原来。
比恐慌先来的是浓重的怒,如果……如果真有,让他找到了必然把人剥皮拆骨。
姜迟抬脚踹开门。
“去锦绣宫。”
姜渺跑得狼狈,一头冲进了阿眉的屋子。
“怎么回事?”
她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把阿眉吓了一跳,看到裙摆还有被刀划开的口子,顿时急了。
“有刺客吗?还是谁追你?来人——”
“没有!什么都没有!”
姜渺咕噜咕噜跑到桌边灌了一盏茶,把气喘匀了还惊魂未定。
“姐姐……”
她咬唇看着阿眉,一丝愧疚一闪而过。
“我……”
“你打探到消息了?”
姜渺呆呆哎了一声。
“快与我说!”
阿眉连忙拽住了她的手。
“我……”
姜渺叹了口气。
“是查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你快说……”
“可是锦绣宫没有这号人。”
阿眉急切的眼神倏然怔住了。
“什么叫……没有这号人?”
“我问遍了,不止锦绣宫,你说的废宫我也去了,你知道的,我周围没什么别人住,那一处的侍卫我都问了,也调了册子,如果你真说那人时常去,那肯定是没有了。”
没有了?
“你是不是记错了人,或者说他不是锦绣宫的,再或者是别的宫……”
“不会!”
阿眉喃喃了一句。
“他当时亲口说的是锦绣宫。”
姜渺一怔。
“那多半……人已经不在了吧。”
她宫殿旁边的侍卫大多是犯了错被赶来的,很少有人能往上调。
这一句话说出,阿眉踉跄了两步眼一酸。
她扶着姜渺的手都发颤,心口涩得说不出话。
虽然早知道深宫吃人,但她总想着他武功高强又有本事,应当能好好地活着。
可是……
一滴眼泪忽然坠了下来,姜渺吓得不能行。
“哎你别哭呀,别哭……万一……万一人还好好的呢。”
这话她自己说的都没底气,阿眉更是咬着唇没动。
她昨晚本就没睡好,这一看那脸色更苍白了,低头垂泪,姜渺急坏了。
又想起宫中的哥哥,她一咬牙。
“眉眉姐!”
阿眉抬起头,脸侧还挂着泪珠。
“左右人死不能复生,你又不是对我哥没意思,为什么不能选他呢?”
“我……”
“他当年真的为你做了很多。”
姜渺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那一年娶过牌位后,佛影寺查不出她坠崖的真相,也找不到楚家害她的证据,姜迟撤手,在府中大醉几日。
整日颓然地坐在屋子里抱着她的牌位,一直到第五日呕血昏迷才被人抬了出来。
“这病根吃人,若不及时干预,殿下常年呕血……”
太医径直跪下去。
“只怕时日无多。”
明婕妤与她吓坏了,只想分散他的注意,将屋内全部和楚眉有关的东西都清走了,向建安帝求了长假。
“你出去走走吧,早两年你便喜欢游山玩水,这些朝政权势都不急在一时,迟儿,你得先活着。”
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嘴角染血,脸色惨白。
“没什么可去的。”
他年少喜欢游山玩水,后来被责任压得离不开,如今有了长假,却又不愿出去。
昏天暗地地整日倒在屋子里,或喝酒,或抱着她的牌位说话,他几乎不眠不休,两三日只吃一顿饭,不上朝,也不处理政务。
府中的幕僚没少离开,权势也丢了很多,然而更让她们恐慌的是他的样子。
他呕血的时日越来越多,时常喝了酒昏迷不醒,不过月余就瘦了十多斤,衣袍下的身形瘦削,脸色惨白的如同一阵风都能吹走。
后来府中开始闹鬼,他总说半夜在院中能看到她,盯着虚空的地方和她说话,日渐分不清真假虚实。
那段时间府中人人自危,都觉得他为楚眉嫁入府邸的羞辱而疯了,疯得听到别人议论她就杀,疯到整天盯着个牌位森冷地说话。
姜迟毫不在意,他在府中点起长明灯,说她晚上回家会害怕。
“虽然这儿不是她的家,但万一她回了京城能看到一盏也是好的。”
他烧了很多给她写的信,甚至召过好几位寺庙的大师为她卜卦算命,问她能不能收到,问她命数还足不足,来生能不能投一个好人家。
“她体弱,以后得有个健健康康的身体。
她家中一般,来生要有个疼爱的爹娘。
她的命总不算好……年纪轻轻就早逝。
她得到的虚名太多,但爱太少……”
话到最后他哽咽,忽然回头看她。
“端阳,为什么是她呢?”
姜迟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那么好。
姜渺跟在他身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正说着。
“她回来了。”
姜迟倏然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顺着长明灯的方向往外看向了墙上跳动的影子。
“你来看我了吗?
这些灯给你引路了吗?
回来的路上黑不黑?有没有别的恶鬼欺负你。
眉眉,眉眉……”
姜渺看得浑身发寒,他分明对着虚空挥舞着一张纸,灯火烈烈,却烧得他一身寒气。
“这儿是我给你画的画,你看看好不好看……特意用遇水不溶遇火不化的宣纸,大师说……”
“哗啦!”
手中的纸随风卷起,不知怎的虚虚从他手中飘走,唰地一下落在了长明灯上。
立时大火顿起,火苗飞快地把它吞噬,眨眼间烧得只有一个角落。
“滚!”
他暴虐地冲上前,手直直地往长明灯上伸,任火苗吞噬着掌心,也要把那张纸抢回来。
“烧了你还能看到吗?按理说烧了才能看到,可你来了,我想拿着让你看清楚,眉眉眉眉……”
声音愈发凌乱,姜渺上前狠狠把他拽开,看着烧得鲜血淋漓的掌心。
“先包扎!”
“我的画还在……”
姜渺再也受不了狠狠拽住他。
“你看清楚!”
她嘶吼着。
“你看清楚烧的到底是什么?”
仿佛应着她的声,风刮起将这一路的长明灯都刮灭。
一丝灰烬飞到手中,那不是画——是一截烧没了的黄裱纸。
再抬头看,墙边哪是人的影子,分明是长明灯火苗跳起,最远处的一盏被投射在上面。
“噗。”
虚幻真假交织,一口鲜血涌出,他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明婕妤声声哀求。
“算我求你了,孩子,你把她忘了吧,你别这样放不过自己,人生还有那么多年,你让娘怎么办呢?”
她是个温柔但格外高贵的女人,在后宫杀人手上都不会染血,被废后时尚且指着建安帝痛骂一顿,然而此刻她伏在榻前,三十多岁就生了白发,泪流满面。
姜迟沉默很久,看着她问了一句。
“娘,您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明家前车之鉴,他从前两年没日没夜地忙,为的就是大权在握,可后来这一天,他为了另一个人,几乎把手中的筹码都交出去。
明婕妤哭得几欲昏厥。
“娘对你什么要求都没有,你健健康康的,我们就算死在一起我也认了。”
姜迟扯开唇角,却再没笑出来了。
“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眼中的虚无完全散去,从那日起,他好似恢复了正常,日日上朝理事,晚上处置公务,瞧着已经完全从那场过往里走了出来。
但他几乎没再笑了,也很少再出去,头疾使他喜怒无常,沉默寡言,半个月都不一定说几句话,神色阴郁。
姜渺本没有发现什么,直到某天下朝,他指着远处走来的姜酩。
“我该……喊什么来着?”
她浑身发寒,第一次意识到,他不止是郁郁寡欢,他几乎是……已不再会怎么与人说话了。
从小到大,明婕妤疼他如珠似宝,建安帝对他也不算差,十九年的意气风发毁掉的时候原来只需要半个月,她总算明白那场打击对他有多大。
姜渺眼泪一滴滴往下掉,把那场过往陈说出来,其实也对她伤害极大。
“可他都这么苦了,姐姐,我知道感情的事不该强求,可你心里有他不是吗?
两相权衡,你也多想想他吧。”
阿眉好久没有说出话,心里压抑得喘不过气。
那是她从来不知道的过往,她以为姜迟娶了牌位,还能记她三年,她已是格外动容。
却原来……
原来那些他的改变,竟都是这三年有关。
她想起还没恢复记忆时,与他在山中骑马,他为她射箭留下簪子,偶尔的意气风发是她少有窥见的另一面,原来也是……她本可以不错过的一面。
眼眶再次酸涩下来,她的身体细微地发抖。
“我……我……”
“公主!太子殿下说了,您再不回去,明日锦绣宫所有的宫人都陪葬。”
十几个暗卫齐刷刷站在门外,阴森的气息使姜渺一抖。
姜迟站在东宫外,一排侍卫跪在那。
俞白查清楚,自从山中回来后,姜渺唯一一次入宫,是把她宫中的侍卫都排查了一遍。
侍卫有何特殊?
侍卫是男的。
姜迟冰冷狠戾的眼神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
“各自报上,自年初到现在,有谁来过东宫这一片当值?”
一群人战战兢兢,最后站出了五个。
姜迟淡淡一瞥。
“拉下去。”
“殿下,是杀还是……”
“先毁了脸,然后关进地牢……”
“谁敢?!”
姜渺一头冲了进来,死死护在侍卫前面。
“这都是我锦绣宫的人,你凭什么处置?”
“你该庆幸我还没处置你。”
姜迟冷声。
“拖下去,再有人拦即刻处死他们。”
东宫侍卫齐刷刷进来,姜渺气急。
“不是他们!!
我都找不到的人你凭什么乱杀?”
“哗啦!”
姜迟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双眼死死盯着她。
“果然是。”
他的声音寒得彻骨。
“叫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人在哪,你今天把人交出来……”
“交出来你把人杀了吗?你让眉眉姐怎么想!”
“那不然留着?”
他蓦然转身厉声,一双眼猩红。
“姜渺,你真该庆幸我现在还有理智。”
他听说的那一刻就想把人杀了,嫉恨的心翻涌着,若有可能,这些人早就在东宫尽数砍了头。
可他不能,他还要找到那个人,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敢这样抢她的心,他三年的等待凭什么给别人让位,他要如何折磨他,再杀了他,让他求生不能……
“那我也不知道废宫的那个死情夫在哪啊!”
“唰!”
姜迟倏然回头。
“你说什么?”
他紧紧盯着姜渺,眼中骤然锐利起来的样子把她吓了一跳。
“我……我……”
她实在忍不住了,尤其刚说了那一遭过往,生怕他这回再刺激着疯一次,一咬牙道。
“眉眉姐说那奸夫是她年少在废宫碰到的练剑侍卫,让我帮忙找找她说她念念不忘两难抉……啊!”
她的手腕被姜迟狠狠抓住。
“你说什么?!”
“我……我说……”
姜迟眼中神色沉沉,声音有一丝发颤。
“你说她喜欢的那人是废宫侍卫?”
“……是。”
姜渺眼一闭,对不住了眉眉姐。
“五年前碰到的?”
“这个我不知……”
“她说她失忆了也念念不忘两难全?”
“……对。”
“还有呢?”
姜迟的声音更急促了。
“她……她说她喜欢上了两个人,所以躲着你不敢见,她还哭……啊,我手腕被拽断了要……”
“哈哈哈。”
姜迟骤然松开她,仰头笑了出来。
起初只是两声低笑,很快声音愈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唇角扯开,玉冠随之晃动,笑得声音都发颤。
姜渺吓得不行。
“你疯了哥,你怎么这样了,你别……要不你还是继续杀人吧。”
姜迟没理她,一双眼中的杀气褪去,完全变成了亮色。
胸腔都笑得随之震动。
废宫……少年……五年前。
喜欢上了两个人,念念不忘,难以取舍。
每一个字落在耳边都是那么悦耳,他摩挲着手上的指戒,身上的意气一丝都掩不住,匆匆就要往大门迈去。
“你干嘛啊,她说了她还难以取舍,你别发疯……”
姜迟到门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忽然轻笑一声,眉梢眼尾都随之变得如诗似画地生动。
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的恶劣,他忽然道。
“端阳,替我传封信给她。”
“离这么近传什么信,真疯了。”
姜渺带着那封信匆匆踏入阿眉的屋子。
她走进来,她停住了。
看着几步近的人,吓得不敢往前。
原因无他,手里的这封信——
“你说你找到了那个侍卫,这信是侍卫让你传的。”
“你要冒充!万万不行!”
姜迟直接把信递出去。
“你去岁生辰看中的那把剑,我从国库拿回来了。”
她偃旗息鼓抱着信飞跑出宫。
彼时阿眉才从那些姜渺说的话中反应回来,手中的帕子已经沾湿了大半。
一双眼红得跟核桃似的,她望着镜子,眼中神色慢慢坚定。
总之人也已经走了,她就此把人放下吧,把人放下,以后就和姜迟……
“眉眉姐,你的信。”
姜渺的声音踌躇地落在屋内。
她没在意地接过。
“怎么还写……”
话在看到内容的刹那戛然而止。
“楚姑娘,悉闻你已归京,我甚是欢喜,故人念怀,邀明日旧地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