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眼睛一眯。
“侧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死去的儿子是他心头的一块刺,这么多年内外都没人会在他面前提,探究的眼神如同一把锐利的剑直直望向阿眉。
“我是说……
当年夫人生子之时,可是在佛影寺?”
她不躲不避地迎上了国公,那双眼神里的清澈透亮,有一刻竟使国公心中刚升起的一丝怒意压了下去。
他怔愣了一下拱手。
“正是。”
阿眉攥紧了手。
“那夫人与楚家夫人一同在此产子?”
她的声音有一丝几不可见的颤抖,说罢了这句话就一错不错地盯着国公。
“是。”
阿眉呼吸更急促了一瞬。
“那夫人和楚夫人是一日生的孩子?夫人的孩子夭折,楚家的孩子是太子妃楚眉?”
国公正要再答,忽然一眯眼。
“您问这些做什么?
这应该与您没关系。”
楚许两家的旧账,是翻烂了也难说明白的,两家如今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无意再提多生是非。
他对阿眉多两分耐心,是看在她是姜迟侧妃的身份上,再加之夫人喜欢,可若问得深了……
怀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刹那,阿眉语气有些急。
“我并未有别的意思,只是……
只是国公,您从来就没怀疑过,夫人病了之后为何一直念着女儿,连你们去后山看望亡故儿子她都不愿吗?”
国公的脸随着这句话沉了下来。
“夫人病了多年,病中缘由侧妃并不了解,又何故张口便怀疑我家中之事?”
他沉稳的语气难免带了一丝压迫,佛影寺后夫人是在碰到楚眉那桩事的时候才疯了的,太医也诊断说是受了刺激惊吓,虽然将儿子错认成女儿这件事的确怪异,可当年他的儿子是夫人与最亲近的嬷嬷看着生下来又夭折下葬的,生产时他就在一墙之隔,许家上下自然都知道是个儿子。
而如今,一个只认识他们不过月余的人当着他的面怀疑他的儿子不是许家血脉,便是国公再内敛的性子也难免有两分怒。
他背过身。
“侧妃请吧,臣下家中之事自有主张,不劳您多费心。”
“我并未有过多干涉的意思,只是大人,您忍心看着夫人囿于疯病多年不解,连自己的亲生孩子也不……”
阿眉急匆匆的话一顿,一字一句。
“若真有什么误会,夫人一生心病在此,您又没认回真正的孩子,是否……太过可惜。”
最后四个字迂回婉转,尾音有一丝发颤。
“唰——”
国公陡然转头看她。
“侧妃娘娘,慎言!
老夫虽然敬您,可也绝不容许您胡……”
“我没有胡言!”
阿眉打断他的话。
“昨晚后山塌陷的房子前,您没看到楚闻吗?”
“看到了如何,只是路过——”
“真的只是路过吗?您觉得那么冷的雨夜,房子塌陷,会有人刚好路过,那他路过做什么?”
“你……”
“他回来的方向……好像是后山。
国公大人,如果他没事,那么漆黑的雨天,为什么要从后山回来呢?
您觉得他去后山干什么?”
低垂下的眼盖住了一丝紧张,这是阿眉猜测之后大胆说出来的幌子,并没有什么实证。
好端端的,“楚眉”和楚闻并没有亲近到那般程度,他不可能对一个早就死去的女儿这么挂心,而楚夫人虞音不是死在这,他也没有往这祭奠的理由。
那去后山还能干什么?
她立时就想到了那个在后山埋葬的孩子。
一天出生的孩子,亲生姐妹的情仇纠葛,她不是楚夫人的孩子,但国公夫人却口口声声喊女儿,那能是什么?
她楚眉,真正的父母,是眼前站着的许国公,还有如今躺在床上的夫人。
后山埋着的夭折儿子,才是楚家夫妇的孩子,所以楚闻要雨天出去,他要去祭的,是他的儿子。
一切种种在此刻几乎完全顺了出来,阿眉一双眼有些发紧地盯着国公,看清楚了他猛然沉下来的神色。
屋内随着这一句话陷入短暂的安静。
“你是说……”
“我……”
“谁告诉你的这些?”
阿眉攥紧手,毫不犹豫。
“夫人,这些所言都是夫人亲口所说,或许您觉得她如今病着不可多信,但我觉得……”
她一双眼沉如水,一字一句。
“若非真有其事,夫人为何执着于错误的事三年之久。
三年前真正发生过什么,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告诉您,只是想说——
不要任由继续错下去。”
国公嘴角急剧抽搐了一下,好一会盯着阿眉道。
“这些与您又无关,娘娘为何特意过来告知老夫。”
“我……”
阿眉喊出一个字,猛地咽回去了,她垂下眼。
“夫人对我好,我觉得此事奇怪,先告知国公而已。”
话点到即止,她福身。
“我入内看看夫人。”
国公盯着她进去的背影良久,迈步出去了。
阿眉坐在榻前,外面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她并不能猜到国公有没有完全信了她的话,可她知道的就这么多,多说多错,得不偿失了也不好。
手捧着夫人的手腕,她静静凝视着她的脸,再一次认真看向了她,眼睛竟然在这一刻有点发热。
这是她的母亲,她真正盼望的母亲。
她是那么温柔,也那么执着地想念着她。
可惜如今对面站着,她们却不能相认。
眼眶发热,泪水顺着掉下来,她急匆匆去擦,才一偏头,“唰”对上了姜迟的眼。
“殿下!”
她立时站起了身。
“你怎么来了?”
姜迟隔着屏风朝她招手,脸色沉得厉害。
“怎么了?谁欺你了?”
阿眉三两步走过去,一把被他拽进了怀里,听着这句话,原本酸涩一扫而空,竟忍不住破涕为笑。
“你怎么老这样说呀,怎么会有人欺负我?”
“那哭什么?”
他看着阿眉的样子,这张脸苍白得很,单薄的身形一吹就倒,一双眼红通通的,怎么看都像受了欺负。
阿眉吸了吸鼻子。
“没事……有点担心夫人。”
他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大手拍了拍她的背。
“太医已看过了无碍。”
他目光落在阿眉身上。
“我才离开一会,你又乱跑。”
阿眉心里一酸,自觉理亏。
“没有……就是来看看夫人。”
“如何?”
“还在睡。”
“先回,你该喝药了。”
姜迟扣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我能走!”
“听话。”
姜迟拍了拍她的腰,不轻不重地落下一句。
“高热都退了,身体还有哪不适?”
“没有了……”
“手呢?”
阿眉乖乖伸出手,白皙手背上还有一道很明显的淤青。
顿时姜迟手一紧,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便不该只处置那些蠢货。”
阿眉被他的话一惊。
“要处置谁?”
那屋子年久失修,塌下来砸了她们两个,必然得有人担责,可听姜迟的意思……
“姜酩。”
姜迟抱着她越进了屋子。
“三皇子怎么了?”
“你很关心?”
阿眉被他摁进了软榻间,抽手的动作有一丝重。
她顿时连连摇头。
“怎么会呢。”
阿眉乖乖伸出手到他面前,笑眯眯。
“我只想着殿下。”
姜迟握住她的手一顿,唇角扯开个很轻的弧度,转瞬即逝。
“不过为什么要罚三皇子?”
她哄明白了人,姜迟果然也没掩着。
“前来佛影寺前,这里的一切事宜是他操办的。”
自打那天晚上建安帝告诉他们之后,姜酩主动揽了活,可后山这一块没查好,差点使堂堂国公夫人和太子侧妃伤重,姜迟昨夜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所有侍卫后,早上直接去了建安帝处。
两方人争执不下,姜酩自觉无辜,何况两个女人的事,怎么也不能罚到他堂堂皇子身上。
但姜迟寸步不让,底下几个臣子齐齐上了奏折,撕咬着他没看好这处险些出人命的事,在厢房吵翻了天,最后建安帝不胜其扰落了罚。
“只收了原本在兵部的权,便宜他了。”
他的眼神阴郁了一下,指腹揉开了她手背的淤青。
下午的时候,前面佛堂又喊诵经,未等阿眉答,姜迟直接开口拒了。
“以后佛堂的事不必再来喊侧妃,她身染风寒,不宜外出。”
“可是东宫少了人会不会不好?”
“没什么好不好的。”
姜迟淡淡道。
“你的身体最重要。”
阿眉窝在床榻边,四周窗子严严实实地关着,一大碗药喝下去,苍白的脸色都多了几分红润。
姜迟的手抚过,摩挲了一下。
“这样好看多了。”
他目光久久地落在她身上,阿眉心念一动,忽然半跪在床上直起身,把整张脸都凑到他面前。
一张有点憔悴却格外漂亮水灵的脸蛋凑到面前,药香混杂着她身上的馨香扑过来的刹那,姜迟呼吸一滞。
阿眉紧紧盯着他的表情,看到他僵住,忍不住问。
“殿下。”
“嗯。”
姜迟的声音有一丝哑。
“你觉得我美吗?”
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阿眉很认真地看他。
那双眸子里的专注看得他耳侧的温度略微攀升,立时别开了视线。
“问这些做什么?”
阿眉不死心,摇摇晃晃跪直了身子,手捧着他的脸,非强迫他看自己。
“说嘛。”
她忽然好好奇,她刚被姜迟带回去的时候,他很不喜欢她,那时候她稍微靠近一点他都极怒,冷着脸吓得她好一段时间不敢靠近。
那他应该很讨厌这张脸,后来怎么把她看顺眼了,还抱着她亲?
阿眉越想越觉得疑惑,他都能把这张脸看顺眼了,如果他夸她漂亮,是不是也能说明他也没那么恨“楚眉。”
眼皮一眨,她又催。
“殿下。”
姜迟手一伸扣住她的腰肢带进怀里。
“别闹了。”
她撞在他的胸膛,唔了一声,还不死心,拽着姜迟胸膛的衣襟。
“跟我说说!”
“没什么说的,你若没事就躺回去歇着。”
发烫的指尖扣住她的腰肢把她往床上摁,阿眉腿一伸紧紧勾住他的腰腹,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
“你不说我不下去!”
“眉眉。”
“什么眉也没用!我就想听。”
阿眉望着他嘴一扁,眼眶开始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丑,所以不好说实话怕伤我心。
也对,我一个山窝窝里出来的,哪比得上太子殿下见惯万千美人,我丑,我不听了,免得让殿下为难。”
她说完手一推摇摇晃晃要从他身上下去。
“唔!”
腰肢一紧,姜迟扣住她带了回去。
她跌坐在姜迟温热有力的大腿上,还没说话,姜迟低头吻了下来。
他一手托在她脖颈后面,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儿压,唇舌肆虐在她唇上,撬开贝齿往里面探去。
他吻得很重,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直到把她吻得软了身子在他怀里喘气,连揪着他衣领的力气都没,才稍稍挪开一寸。
“还问吗?”
低沉急促的喘息落在耳边,阿眉伸着脖子喘气。
“问……你就是……欺负我……
我就想听一听……啊!”
姜迟截住她的话,再次吻了下来。
落在腰肢的手固定住了她的身子,温热的指腹揉了两下腰间的软肉,指戒上凸起的触感磨得她身子一颤,忍不住嘤咛了一声。
立时,那吻更重了。
她完全被姜迟抱进了怀里,隔着衣衫都感受到了他紧绷的大腿上源源不断的热意,肆虐的吻从唇上移开,顺着脖子往下,窗子本就封的严实,这一处更是温暖如春,只有交错压低的喘息落在这。
好一会,她被吻得脸上滚烫,身子软在他手下一动也没动的力气了。
“还问?”
“我……”
阿眉喘着气,对上姜迟那暗沉的眼神,手一伸捂住了脸。
“不问了不问了……”
反正太子殿下看着也不像有受虐倾向的样子,真觉得她是个丑八怪也不会亲她亲成这样。
她喘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手背上才抹的药被蹭掉了,姜迟又把她摁回怀里上药。
腰肢抵在他结实紧绷的大腿上,磨得她难受,忍不住往上挪了一寸。
“唔……”
阿眉身子一僵,脸色红了彻底,不等姜迟动作,就飞快又往下退了半寸。
“乱动什么?”
姜迟勾起她的下颌,眼尾有一抹暗沉的红。
自打来这儿后,他们几乎没亲近过,可算起来上次在东宫偏殿也没过去几天,怎么就……
阿眉埋在他臂弯,脸红透了。
她的话本子里也没有讲会这么频繁地有反应呀。
哦,除了那个还没看完被猫叼走又被姜迟收走的花册子。
提到花册子她脸更红了,脑子里的场景一幕幕闪过,呼吸也急促了。
姜迟手一伸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
话没说完,看到了阿眉水光潋滟的眼神和起伏不定的胸膛。
霎时,阿眉觉得手腕一紧,眼看着姜迟低头又要覆过来,她身子一跳,如同一个被惊着的虾米一般从他怀里跳了下来,风风火火往外跑。
“我去看看夫人!”
阿眉一阵风似的在宫人们的视线中跑了出去。
“那位是……”
她往夫人厢房跑的路上,几个下人远远看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瞧着像太子带来的那位侧妃。”
“也太像……”
“不要命啦!”
“偷偷说,最起码看着比那位太子妃得宠,殿下可稀罕了。”
“也不知那么讨厌太子妃,怎么选了这么个人宠着。”
“说到这,半山腰那堆血石你听过吗?”
阿眉步子一顿,身子一闪躲到了一旁的墙后,开始——
听墙角。
“怪石怎么了?不是说三年前就在这吗?”
“那你知道为什么是血石吗?”
下人偷偷摸摸又压低了声音。
“我来得早,听说那一年太子妃不是摔下山崖了吗?后来皇家来找尸骨,没找着,太子嗜杀成性,将当时搜寻的下人都杀了,血把那一处的怪石都染红了,也不知是否降下天罚,从此之后竟完全变红了,再也没掉过色。”
“怎么可能……”
“是真事,不然哪有石头是那样颜色的,红得诡异。”
几人絮絮叨叨的话落在耳边,阿眉神情一怔。
她想起上山途中看到那些石头就觉得奇怪,原来竟然是……血染成的吗?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同时,一股怪异却在心中升起。
皇家能盯着查了这件事三年,其实怎么也说不通。
皇商之女对皇家,没有那么大的用处。
而且当年查就查了,姜迟那么厌她,怎么会为了这事大下杀手把所有搜寻的人都杀了呢?
她死了他不会该高兴吗?
心中疑云在这一刻陡然升起,阿眉忽然想,姜迟对她就算是恨,这情绪波澜也是否太大了。
“不对,不对……
好奇怪。”
“行踪的确奇怪。”
下人附到国公耳边低声回禀。
“楚老爷昨晚是从后山下来的,约摸就在您走后没多久,他下山的时候看到了塌陷的屋子,使人传信回去,奴才查到——
他昨晚穿的鞋子下,有半截被踩断的黄裱纸。”
国公唰地一下抬起头。
“所言是真?”
“千真万确。”
他一双老眼变了又变,大手紧握在一起。
好端端的,他去后山看那个早死了的孩子做什么?
看就看了,还骗了他。
“不仅如此,属下回来时遇到僧弥,留心问过一句,每年六月与四月,楚老爷都会来。”
“哗啦——”国公手边的茶盏碎在了地上。
四月的寒食节,六月的……
“六月是什么日……”
话没说完,他忽然反应过来。
六月……六月是他们儿子出生又早夭的时候。
二十年前的佛影寺,同日出生的两个孩子,楚闻对他们恨之入骨却每年都来看坟冢。
夫人口口声声说女儿,阿眉那句话再次浮现在国公耳边。
“您当年的孩子,真是儿子吗?”
一双老眼又惊又骇,他忽然转身往内掀开帘子。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