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姜迟拥住她的腰肢将她摁了回去。
“怎么了?”
那双锐利的,沉沉的眼神望进来的刹那,阿眉觉得整个人被他看穿了一般。
“没……咳咳……”
这是阿眉第一次在清醒的状况下回忆起了从前,头一阵阵地锐疼,她一句话没说完就歪回了他的怀里。
“谁欺负你了?”
姜迟顿时眼神一冷,从皇后身上扫到了三皇子妃身上。
“臣妾冤枉,臣妾什么都没做!”
三皇子妃顿时把目光投向了皇后,被姜迟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凛。
皇后皱眉还没开口,姜迟已然手一紧把阿眉打横抱起,冷戾的眼神往后一扫。
“即刻传太医回厢房,以后东宫之事不劳三弟妹费心,闲时多管管三弟的伤吧。”
他大步跨出了门槛,直接抱着阿眉往厢房去。
一路上她紧紧拽着姜迟的衣袖,一双氤氲的眸子里有几分恍惚,眼神就这样直直盯着他。
她的目光太直白,姜迟低下头与她对视的刹那,阿眉又把头往他怀里埋。
“没什么。”
太医进了屋子号了脉,只言阿眉是身体太弱受了惊吓,开了两副药便退下了。
她握住他衣袖的手太凉,凉到姜迟碰了一下便皱眉,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连手也攥紧了。
“下次不去了。”
他的唇落在她冰冷的掌心,呼出一丝热气。
阿眉仰起头,再一次看向了他。
自从她认识姜迟开始,他就很少笑,一直是一副冰冷疏离的模样,就算后来他们关系亲近,他大多时候也性格内敛又沉稳。
可她从那些过往有关的流言中也曾听过,他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后来经过母族生变,一直到“楚眉”去世,那场闹得沸沸扬扬迎娶牌位的事情之后,流言称他如何残暴不仁,当殿血刃楚夫人,弹劾他的奏折堆满了御书房,此后才算彻底性情大变。
血刃楚夫人……
阿眉脑中不自觉地想起手腕的疤,那是她在嫁给姜迟后,第一次梦到佛影寺时恢复的记忆。
寺庙里面,两个女人激烈地争吵,她推门而入,倒进楚夫人的怀中,被她的刀在手上狠狠划下了一道,那时她尚有疑云,如今看来……
楚夫人对她实在心狠。
她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当年那般渴求的亲情,奢望她为数不多可以给她的垂怜,竟然到最后也没得到吗?
那楚夫人对她是什么想法,是她偷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才急切地想要对她下杀手,还是说……
从她突然改变态度要在大婚前带她来佛影寺,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呢?
阿眉眼眶有点发酸,因为这一桩事,造就了后来那么多无法挽回的局面,最终致使——
楚夫人也死在了姜迟手中。
楚夫人死在姜迟手中?
她忍不住抬头,这一眼就正巧和姜迟对视。
他当年又是为何一定要杀楚夫人呢?
如外界传闻那般,对楚家恨之入骨,加之楚夫人当殿挑衅?
可……命运委实捉弄人,她偏生在失忆的时候,被他带了回来,他又在不知晓她身份之时,这样对她好。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说不出话。
阿眉越想心中越酸涩,身子在他怀里细微地发颤,姜迟皱眉。
“眉眉?”
一声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在想什么?”
姜迟直觉今日的她情绪太不对。
“身体不舒服?”
阿眉的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形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他把阿眉往怀里拥了拥。
“不如再让太医来看看,或者……我今日送你下山。”
他此时心中已经后悔让她来这一回,这对她来说绝非什么好地方,姜迟不信风水,却对这个曾经差点把她夺走的地方没什么好感。
“不……不用。”
阿眉摇摇头。
“我想歇一歇。”
翻涌的记忆折磨着她,这半日也让她身心疲惫,她闭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姜迟就着这样的姿势抱着她,也一直没动。
直到好一会,外面有人禀事,他将阿眉放到床上离开,她慢慢睁开了眼。
姜迟对她越好,她心中越难免不敢面对。
此时她心中忍不住想,为何就在这时候想起了那些事,明明又解决不了,偏让她看到又糟心。
若有一日她彻底恢复了记忆,还能好好面对姜迟吗?楚家横着的那些事,姜迟知道了……又会不会讨厌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仿佛又回到了当时她落水醒来后的时候,可又完全不一样了。
头一阵阵地疼,阿眉在此时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最先生出的想法竟然是退缩。
她叹了口气,心中焦躁得厉害,不想再坐在屋子里。
“我出去走走。”
这寺庙对她来说是最后来过的地方,若多走走,指不定能再想起什么。
“奴婢陪您。”
墨兰赶忙跟了出去。
两人顺着小道往前走,佛影寺真的很大,来来往往的人也多,尤其如今皇帝亲临,守卫更是森严。
阿眉无意多见人,避开了最常走的几条路,顺着偏僻的小道往后走。
越往后空气越清新,她不自觉地就带着墨兰往深处走了走,迈上往后山的台阶。
一边走一边想着当时在厢房的那个梦,楚夫人和对面的女人激烈争吵,她听到了,进去之后楚夫人就亮出了刀子。
她当时听到了什么来着……
“女儿!!
你怎么在这呀!”
阿眉思绪晃进去的刹那,不远处一道欢喜的声音落了下来,她一抬头,一道身影猛地跑过来,直直扎进了她的怀里。
她被撞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夫人?”
“夫人,快过来。”
夫人在她怀里抬起头笑了一声,身后的国公匆匆走了过来,拱手朝阿眉歉意道。
“侧妃娘娘见谅,没吓着您吧?”
阿眉连忙摇头。
“您先站稳。”
“不要,女儿,你也在这呀,我好想你。”
夫人紧紧抱着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阿眉顿时脸一红。
“您……”
她没受过长辈这么亲近的动作,慌了好一下才扶住她。
“您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也来这了?”
“我来找你呀!”
夫人笑嘻嘻地说着,阿眉对她的直白有点无措。
“侧妃娘娘见谅,臣此次带夫人来,是来祭奠家中夭折的儿子。”
国公咳嗽了一声连忙开口。
“原来如……”
阿眉话到一半,看到国公身后的几个丫鬟手里拎着黄裱纸和一些扫墓用的东西。
她目光从国公身上往后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寺庙一个相当偏僻的地方,此处地势很高,应该已经到了后山的位置,荒凉无人,湖泊边有一块坟冢。
“您的儿子……”
国公眼神有两分伤怀。
“是幼子,出生时便夭折了,当年在佛影寺接生又去世,后来方丈为他诵经,便一直葬在佛影寺后。”
这在朝中并非什么秘密,国公也没有过多隐瞒。
阿眉下意识攥紧了夫人的手,附和了一声。
“节哀。”
两人并不相熟,国公也没有多说的意思,上前扶了夫人。
“走吧。”
“我不要去!”
夫人攥紧了阿眉的手臂,完全贴在她身上。
“我好久没见女儿了,你就知道把我带回家看四四方方的院子,我讨厌你我不要跟你回去!”
她躲开国公的手,拉着阿眉往外跑。
“女儿你想去哪呀,我带你玩好不好?”
那双眼中带着她无法拒绝的澄澈和柔软,阿眉心里只觉被什么撞了一下,夫人救她太多次,她不该拒绝。
“国公大人……”
国公刚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下人跑了过来。
“老爷,皇上传召。”
他顿时迈步要走。
“夫人,先回——”
“我不回,有女儿陪我!”
夫人太执着,国公也无法,嘱咐了几个婢女,又拜托了阿眉一同把夫人送回去,便急急离开了。
他一走,夫人缠着阿眉也要走。
“去哪都行,我不要待在这了,非要带我来看这个光秃秃的坟,我好讨厌啊,这个明明不是我儿子……”
不是儿子?
阿眉还没问,手一紧就被夫人拽着往前跑了。
她跟着跑了几步,两人走在下山的路上。
“您说不是儿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不是我儿子呀。”
“可是国公不是说……”
“可我生的是女儿呀。”
“轰隆——”
远处的天一道惊雷闪过,天色刹那就暗了下来,乌云密布。
阿眉下意识拽紧了她的手。
“您是说——”
“下雨啦,女儿!”
夫人忽然松开她就往前跑,惊雷之后,大雨应声而至。
春日的雨来得又快又急,眨眼间就把两人身上淋湿了,阿眉看着夫人在雨中奔跑,下山的路本来就滑,土地沾了泥就开始打滑,她顿时吓得不行。
“夫人,您等等,别跑了!”
她拎着裙摆去追,可夫人见了雨格外欢喜,她跑得快,三两步躲开阿眉的手。
“很好玩呀,是雨呢。”
她笑嘻嘻地伸手去接雨,刹那间浑身便被雨水淋湿了。
暴雨来得又猛又急,天色沉得如同到了黑夜,阿眉喘着气追上她。
“别跑了夫人,待会淋湿了风寒,你先听我进去好不好?”
她手一抬指了下山旁边的一个屋子,孤零零的立在那,瞧着已经许久没人住了。
也许是给往后山行人歇脚的地方,没等夫人拒绝,阿眉赶忙拉着她进去了。
“娘娘,奴婢去拿伞,您等一等。”
雨下得太急,墨兰带着两个国公府的丫鬟也走了,只留了一个在这,和她们一起进了屋子。
身上已经被暴雨淋湿,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上,她打了个寒颤,连忙看向夫人。
“您别冻……”
夫人一把抓过她,一双眼认真地看她。
“女儿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生你的时候也是下雨天!”
“轰隆——”
惊雷闪过,照着夫人那张与她相似了五分的脸。
“二十年前正战乱呀,我记得可清楚了。”
她笑嘻嘻地继续说着,阿眉指尖在这一刻发颤。
“二十年前……”
她忽然回头问。
“你们小少爷是二十年前出生的吗?”
丫鬟不明所以,连忙道。
“是呢,怎么了吗小姐?”
“哗啦——”
她整个人后退了半步,嗓子干涩。
“夫人……”
她再一次忍不住看向她。
“你说的女儿……”
“是你呀是你呀,怎么了吗女儿女儿女儿……”
一声声女儿环绕在耳边,阿眉脑中一抹熟悉的记忆一闪而过,她忽然想起——
在那个同样梵音环绕的梦中,站在楚夫人对面和她争吵的声音……
在这一刻竟和眼下的重写。
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脑子竟在这一刻无比清醒。
“楚家和许家是不是有……啊!”
话没说完,一道惊雷再次闪过,轰隆劈下来的刹那,这个屋子竟随之摇晃。
“轰——”的一声,阿眉头顶的柱子直直地砸了下来。
“小心!”
夫人瞪大眼扑了过来,一下把她扑倒在了地上。
“唔!”
柱子咚得一声砸在了她身上,牵连着屋子一角都塌了。
眼前一黑,两个人被砸进了这个漆黑的角落里。
“啊!”
丫鬟尖叫了一声,咚得一声另一角也塌了,把她困在了另一边。
“夫人……夫人你怎么样?”
阿眉人被砸得晕乎乎的,却先伸手去扶她身上的夫人。
夫人完全把她护在了怀里,在漆黑的角落里呻吟了一声。
“女儿……你有没有事呀……”
“我没事,您怎么样,夫人,您怎么样!”
阿眉急得不行,那柱子看一眼便知有多重,这样砸在她身上,她如何给国公交代?
她颤着手去摸夫人的后背,蓄力去推柱子。
才一动,柱子咚得一下,往下砸得更深了。
暴雨顺着缝隙砸下来,顿时冻得人发抖,她一下也不敢再动,只能把手伸到夫人后背和柱子间的缝隙,替她挡一挡那重量。
“您怎么这么傻……不该替我……”
“你是我女儿呀,我当然要给你挡。”
夫人打断了她,声音细若蚊蝇。
她紧紧抱着阿眉,是一个完全把她护在怀里的姿势,单薄的身子发抖了一下。
“女儿,我当年把你弄丢过一次了。”
“轰隆——”
闪电劈开这一角的黑暗,她在那一刹那看清楚了,那双眼没有往常的疯癫和笑,充满了认真。
“我记得……记得是一个雨天,我把你生出来,可是可是……你后来走了,好久好久之后我才找到你,可是我刚找到你,你又走了……
音儿她把你……把你……”
她说着咳嗽了起来,带着阿眉的身子也跟着发颤。
她下意识抓紧了夫人的手。
“音儿?
音儿是谁?”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太过熟悉,熟悉到她在很多人口中都听过。
第一次是寺庙的女人,她口口声声哀求着:
“音儿,你告诉我,她若过得好,我不见她……”
第二次是梦中的家里,父母争吵。
“音儿,你就算想让女儿飞上枝头,也不该是这样……”
第三次……第三次是眼下……
她骤然抬起头,咚得一下撞上了柱子,忍不住吃痛一声,却顾不上去管自己。
雨水顺着鬓发滑落,阿眉死死盯着夫人。
“音儿是楚夫人?!”
“楚夫人是谁呀?”
两个人的眼神在漆黑的角落对视,夫人说完这句话就忍不住哭。
“我不知道……好难受……我不要想了,音儿就是音儿,她就是我妹妹,我的音儿……”
妹妹,音儿。
一声声的话落在耳边,阿眉骤然想起她从知羽宫出来的那一天,许攸前往东宫要楚烟,她当时问——
“楚家和许家有什么关系。”
姜迟并未告诉她,可眼下……似乎在这一刻已经有了答案。
楚夫人……音儿,她母亲是夫人口中的音儿,也是她的……
妹妹?
“妹妹……她是您亲妹妹?”
她不是听说楚夫人从前是流落青楼,后来被楚老爷赎身才成了亲吗?国公夫人出身高贵,两个人竟然是亲姐妹?
“是哦,音儿是我的亲妹妹……可是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把你让给音儿……不可以……不可以抢走……”
夫人喃喃的话和梦中那道声音的重叠在了一起。
“她若过得好,我不见她,我这辈子也不见她。”
这一句在记忆中被翻出来的刹那,阿眉打了个寒颤。
小像中的脸,她和夫人相似的容颜,二十年前同样出生的孩子……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浮现在了脑海。
夫人当年生的……真是儿子吗?
她叫她女儿,真的只是疯癫吗?
“三年前您是不是来过佛影寺?”
“不……不记得……”
夫人的声音渐渐微弱,头埋在她脖子,嘟囔了一句。
“好疼呀,女儿……
可是我想保护你。”
“您别睡……清醒一下,夫人……和我说一说话。”
阿眉怕得不行,晃了晃她的身子。
“您不是说我是女儿吗?您为什么喊我女儿呢?您是……
什么时候把我当成女儿的?”
“见的第一面哦。”
她一说这话,原本恹恹的夫人声音又活了起来。
“我第一眼就认出你了,你离开的时候,我见到你了,我看到了你的脸,我知道你是我的女儿……”
她离开的时候?三年前?
阿眉脑子嗡的一声。
如果夫人所言全是真的,那夫人就是那个在寺庙中和楚夫人争吵的女人,她……她不是楚夫人的亲生女儿?!
那她和夫人是……
指尖忍不住发颤了一下,阿眉正要说话。
“唔。”
身子一重,夫人完全没了力气栽进她怀里。
“真的很冷。”
暴雨更大了,原本在另一边呼喊着的丫鬟也没了声音,两个人被迫蜷缩在这个角落里,雨水把她们完全淋湿了。
阿眉撑在柱子间的手背疼得已经没有知觉,这一处太安静,甚至听不到有人往这的声音,只有一道道惊雷砸下,电闪雷鸣,劈开这寺庙的静谧。
“来人……”
她强撑着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小。
墨兰她们去拿伞,为何去了那么久?她们没回去,国公也没派人来吗?
而且还有……
“殿下……”
阿眉鼻子一酸,在这一刻她最先想起的依然是姜迟。
她如果真不是楚夫人的孩子,那她是国公府的女儿吗?那个死去的儿子才是楚家的?
那她坠崖,一切种种又和楚夫人有脱不开的关系吧。
那姜迟杀楚夫人……真的只是因为,当年的恨吗?
怎么就刚好是楚夫人呢?
一切的种种兜头砸了下来,她脑袋也疼得厉害,蜷缩了一下手指把夫人往怀里揽了揽。
“等一等,再等一等……”
会有人来的。
时间一时一刻地过去,暴雨把这一处都砸塌了,身下的泥水冻得人发冷,阿眉本就身体没好多久,这样一冷一吓,没一会也跟着脑袋昏沉沉的。
压在柱子下的手也散了力气,她眼皮一睁一合。
“眉眉!”
“轰隆——”
一道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惊雷一起砸到了耳边,紧接着“哗啦——”一声,塌陷下去的柱子被人硬生生抬了起来。
“殿下,那处危险,您不能去!”
“滚!”
姜迟抬脚把人踹开,一双眼猩红地看着两个角落都塌了的屋子。
“眉眉,你在哪边?眉眉!”
他喊了两声得不到应答,再次直接上手去拽柱子。
这声音惊醒了阿眉,她艰难地抬起头。
“殿下……”
细小的声音被吹在暴雨中,她竭力又喊。
“殿下!”
“唰——”
原本在左侧抬柱子的姜迟骤然抬起头,大步迈了过来。
“眉眉?眉眉?”
暴雨中撑不起火把,这里一片漆黑,他侧耳又听。
“我……”
“哗啦!”
姜迟弯下腰去抬塌在那里的柱子。
一刻,两刻——
眼前一亮,阿眉还没抬起头,高大的身影已经蹲下来,手一伸把最后压在她手上的柱子挪开了。
身后的大批侍卫在此时匆匆赶来,有人撑着伞举起火把。
“殿下,这!”
国公爷紧赶慢赶地跑过来,一把推开侍卫。
“夫人!”
他蹲下身先把夫人抱了出来,阿眉怀里一空,身子往后倒。
“眉眉!”
姜迟长臂一伸,死死把她拥进了怀里。
熟悉的气息淹没她的刹那,阿眉一点点抬起头,看到了姜迟。
他身上比她还冷,连把伞都没撑,发冠已经摔在了地上,雨水把他整个人浇得狼狈,一双眼在夜色里也赤红。
眼中的焦急在这一刻毫无防备地撞入了她的眼底。
阿眉身子一颤。
她被姜迟抱在怀里大步往前走。
“即刻传太医,所有太医都去孤的厢房,今晚巡夜的侍卫全部处死,剩下的留在这把这屋子拆了。”
他走得很快,眼前的景象在夜色里一幕幕掠过,她靠在他胸膛都听到了他急促的心跳。
“不用走这么急……”
她颠簸得咳嗽了几声,姜迟下意识放慢了步子,声音沙哑。
“我怕你撑不住。”
“我没事……”
阿眉抬起头,雨幕中,乌压压的人慢慢都赶了过去,她看到大批的侍卫,国公,跟着跑过来的姜渺,还有……
浑身湿透的楚闻。
楚老爷?
他好像早早到了这,身上淋湿的程度远比他们更重。
好奇怪……
她眼皮一睁一合,刚要闭眼。
“不准睡!”
姜迟的声音骤然砸了下来,又冷又重。
她一惊抬起了头,又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惧。
“不准睡,眉眉!”
“我没睡……”
她嘟囔了一句。
“我真的没受伤……就是有点累。”
她是在雨中淋了太久发热而已,可看着姜迟的眼,阿眉努力睁大了眼眶。
“我跟你说话。
你怎么来这么快呀?”
算着时间,下那么大的暴雨,墨兰她们赶过来都要好一会,可他比侍卫来得还快。
姜迟低下头。
“我怕你等不住。
眉眉,我好不容易才护着你,把你身体养好,你又吓我。”
你又吓我。
这句话的尾音有一分发颤,阿眉隔着雨幕也听了清楚。
她又吓他……
心口的酸涩越来越浓,姜迟对她的好,从湖中那晚她就见识到了,这一路走来,她的身体的确是一次次被他养精细了,如今再回看,不管是刚入宫,还是后来慈宁宫救场,或者是她生气给他倒辣椒水,一切的一切他照单全收,对她说的最多的是——
“别气坏。”
“别伤着身体。”
“哪不舒服?”
他对她,实是太好。
水汽冲上眼眶的刹那,阿眉又想。
可她呢?
她如今还未完全恢复记忆,便踌躇于那些还没完全明了的往事,她畏惧不前,她想躲避,她因为害怕后果,所以想从开始就掐断。
可一切分明都还没查清楚,他为何杀楚夫人,当年佛影寺之后到大婚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楚许两家又是因为什么闹成了这样。
“这怎么行呢。”
她喃喃了一句,一双迷离的眼落在他身上,竟在夜色中迸发出光亮。
身上忽然有了点力气,她拽着姜迟胸前的衣襟,又道。
“这样不行。”
她不该如此,为还没明朗的往事而先割断现在。
她该勇敢点,不管如何也要先把那些事情理清楚,当年的一切她都得弄明白,弄明白了之后——她才能好好做决定。
介时若姜迟讨厌她,她便卷包裹走,不讨厌她,他们就坐在一起说清楚。
这样才对。
姜迟抱着她越过门槛,滴滴答答的雨声远去。
“太医!”
一众人顿时踉跄着跑了进来。
阿眉被他搁在床上,昏黄灯盏下,彻底看清了他的样子。
实在狼狈,是她没见过的狼狈,雨水浇湿了他的衣裳和发,他顶着一身的水站在那,眼却死死盯着她。
太医连忙上前号了脉,道了一句并无大碍,她看到姜迟才松了一口气。
他手一挥把一堆太医都赶了出去,从旁拿过早早备下的干净衣裳,亲自去解她的衣裳。
手抖了好几回才解开,湿哒哒的衣裳被丢在地上,光滑白皙的肌肤晃入眼中,他眼神动也没动,拿着帕子给她擦雨水。
帕子擦拭过手背,他眼一顿。
“伤着了怎么没说?”
手背上已经一片青紫,被压了太久血液不活,她都没知觉了。
“没事……”
姜迟一言不发地把一身的衣裳给她换了,头发垂在床沿,他又去拿新的帕子。
“你身上的雨……”
姜迟没说话,将她的头发擦干。
“还有哪不舒服?”
阿眉摇头。
“换衣裳……”
她扯了扯他的手。
“不急。”
姜迟摁住她的手背,用指腹一下下揉开里面的淤血。
“夫人呢?”
“隔壁有太医。”
头昏昏沉沉地疼起来,阿眉嘟囔了一句。
“要好好照顾夫人……”
话说完,她闭上眼已经睡了过去。
“眉眉?”
姜迟手一紧。
“太医!”
国公抱着夫人往厢房来,转过身的刹那,看到了早在一旁的楚闻。
这处塌陷的消息,是他的下人先传去的。
彼时他和姜迟同在皇上的厢房内议事,得到消息才比丫鬟们快了一步来。
可楚闻怎么在这?
国公看着他浑身淋湿的雨,比他们要狼狈得多,站在离后山坟冢最近的一条下山路。
他匆匆安置了夫人,又找到了楚闻。
“你从山上来的?”
两家已有多年未曾见面,从前楚闻是许家底下一个铺子的杂工,后来遇到了虞音,夫人嫁妹,两家关系也亲近过一段时间。
到二十年前战乱,因为一件事闹得姐妹二人分崩离析,也从那时彻底不再来往。
今日之事承了情,他本是来道谢,可想起楚闻站的地方,总觉得有点不对。
“路过。”
楚闻丢下一句便径直离开,这消息也被国公挥之脑后,转头入内照顾夫人了。
阿眉醒在第二天的午后,她的高热完全退了,受的惊吓也醒了神,下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夫人。
不大的屋子围满了人,夫人,国公,婢女,她。
“背上的一道砸得深,得歇几天,别的倒无大碍。”
国公看向阿眉。
“侧妃娘娘,您如何?”
他知晓自家夫人是为这个丫头挡的,自然要在夫人醒来前先问问情况,免得她醒了又闹。
可如此想着,国公也突然觉得,自家夫人对这个孩子的关注太重了。
她三年前下山忽然疯癫,把死去的儿子错认了女儿,原本也只是喊几声,唯独在看到阿眉后,便认死了她。
他不是没猜过,是她愧疚当年对虞音的事,加之当年是受了楚眉坠崖的惊吓,所以疯癫下对阿眉处处关怀。
可再关怀,也不能到舍命的程度。
他眯起眼,再一次看向阿眉,她的眉眼的确太像夫人,也太像虞音。
楚眉那孩子,当年正巧和他夭折的小儿子同日出生,若非两家掰折得惨烈,后来无论如何,也该在他们膝下看着长大。
人去得早,可如今又有个这么相似的和他们扯上缘分。
国公张口还没说话——
“大人,您当年的孩子,真是儿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