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眉顿时脸烧红了,捂住脸要蒙被子。
“你别说……别说……”
“不可以说吗?”
他修长的指尖扣住她的手腕,强硬掰开她的手使她直接面对了那只手。
明明是那般不会说话的人,到了这时候却格外诡辩。
“你的身体在发颤……”
“耳朵红了……”
“有一点甜……”
“眉眉,药都滑得抹不上去了,你看一看。”
低哑的声音从身上传来,阿眉小脸泛出潮红,忍不住从手心探出一只眼。
看清楚那只手的刹那又猛地蒙住了头,发出一声呜咽。
他话说的一本正经,如同真的在观测她的反应一般,然而声音哑了一截,泄露了两分真实的想法。
阿眉头闷在被子里,脸上发烫咬着唇,一句声音也不不肯再吭。
姜迟的手拨弄开锦被。
“不闷吗?”
甜腻的气息从他指尖传来,屋内空气都跟着变得潮湿了,阿眉声音发抖。
“不闷……”
“脸好烫。”
他手抚过她的脸颊捏了捏,一丝水渍落在了上面,轻而易举拆穿了她的谎言。
阿眉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了这样一个地步,明明起初只是上药,可如今她浑身发颤地躺在床上,觉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阵阵热浪涌过来,浮浮沉沉的气息席卷着她,待真正上完了药,她后背已经被汗染湿了一片,鬓发凌乱地堆叠在额边。
身上没一丝力气,只能由着姜迟净了手,又把她抱过来去擦头上的冷汗。
潮红的小脸上留下的那丝水渍还在,他指腹抚过去,人又恢复成那副疏离的样子。
“和端阳说了什么?”
阿眉原本还在他怀里细细喘着气,闻言立时想起了那个珠串。
“殿下……”
她张口欲问,偷偷看着他的脸色。
“那串珠子上刻的仙鹤真好看呀,你知道是从哪能刻吗?”
她本是想直接问了,可想起姜迟的头疾和对亡妻的厌恶,便没敢多言。
只能拐着弯问道。
姜渺说那图案只在宫中见过,阿眉自己也觉得这样的仙鹤不该总出现在年轻姑娘的物件上,可万一真有那么一个地方,她们的东西都出自那里,是否能顺藤摸瓜找到什么线索。
姜迟抚着她发的动作一顿。
“突然问这做什么?”
阿眉眨眨眼。
“有点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
姜迟把她凌乱的发撩到耳后。
“你喜欢,改日再做一个。”
阿眉气鼓鼓地望他,可姜迟只字不提。
她趴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大腿,姜迟手一伸抚过她后颈捏了捏。
“别摸……”
她忍不住抗议,姜迟手不停又碰了碰,另一只手顺着拢过她的腰肢。
她从前没怎么吃好,进了东宫姜迟好不容易养出点肉,大病一场又消减回去。
“太瘦了。”
“哪瘦了?”
阿眉忍不住道。
“如果说瘦,哪比得上楚……”
她脑中浮现起楚烟那格外瘦小的身板,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现下在哪呀?”
想起那个小小的姑娘,笑得甜美,偏又有那么一副吓人的心肠,立时阿眉身子颤了颤。
说不怕是假的,也猜到她落在姜迟手中多半没有好下场,可还是问了一句。
“还在地牢,留了一口气。”
姜迟轻描淡写。
阿眉有些诧异,这不该是姜迟的作风。
尤其还是楚家人。
“她……”
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姜迟立时道。
“不许见她。”
阿眉一噎。
“我没想见,但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她?”
姜迟低头看她,眼中有一丝不明显的意味。
“你想如何处置她?”
阿眉一愣。
说杀了她没那么狠的心肠,说放过又怕这样的人再缠上她。
她一时眉头皱得死紧。
“想不出便先留着,我不会杀她。”
大病好后的这些天,阿眉还一直喝着汤药养身体,太医说她的心悸之症能完全治好的可能性太小,所能做的仅有少受点惊吓,多精细养着。
于是才停了治淤血的,便续上了养身体的,阿眉每天苦巴巴地喝着,觉得人都泛苦。
偏生汤药喝完了又容易困乏,这一整天,她几乎都昏昏沉沉的,用罢晚膳就早早睡了过去。
“你一定要找到……”
低低的喃呢声在耳畔响起,阿眉觉得自己趴伏在一处起伏跌宕的土坡上,浑身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找到?
找到什么?
不等她细想,又是一句。
“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她……”
鲜血从嘴角溢出,手上也染红了,意识几乎模糊,却依旧喃喃从口中说出,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告诫自己。
她手中攥着一个物件,阿眉感受到那熟悉的轮廓,是香囊,里面还能碰到那玉佩的棱角。
而她的眼在另一只手看。
另一只手的掌心是难得的干净,里面攥着半张已经被抓皱的……小像?
小像?!
阿眉顿时想起了当时寻亲用的小像,是现在在她手里的那张吗?
那这回的梦境在哪?
她心中怦怦跳着,竭力想睁开眼往四周看去,可她身在梦中,魂穿在当时的身体里,一举一动都由不得她。
只能感受着自己趴伏在黄土地上,远处一声声梵音传来,安静的林中无数鸟儿惊起,又听她说。
“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找到。
一定要……
一定要……”
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浑身沉得往下坠,眼皮闭上去,鲜血淋漓的手也松开了,阿眉被迫眼前黑了下去,只有耳边一句句声音,如同催眠与告诫一般。
“不要忘……
一定要……”
找到,找到……
找到什么?
忽然睁开眼,阿眉下意识去抓握她的左手,待抓了满手的虚空时,才反应过来已经醒了。
心怦怦地跳着,还没从那梦里的惊悸和压抑中回过来,那濒死的感觉太浓烈,浓得阿眉脸色白了白。
一手的香囊一手的小像,所以那是她失忆前的场景?
最后一幕吗?
远处的梵音仿佛在此刻又回响了起来,阿眉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那是她嫁入东宫之后做的第一次梦。
梦里两个女人激烈的争吵,也是在充满梵音的屋子里,所以……所以……撞见那一幕之后她就被追杀然后昏迷了吗?
那按理来说,她的亲人在京城,佛寺也该在京城,她在京城昏迷,为什么醒来的时候……在巴蜀?
“怎么会在巴蜀呢……巴蜀有这么大的佛寺吗?”
阿眉喃喃了一句,她住的巴蜀小镇不算很繁华,那儿仅仅供奉着一位在佛龛里的菩萨,可梦里的场景……她记得的确是个很大的寺庙。
今日这场梦里又出现的梵音使她猜测自己在出了寺庙之后便有了那一遭,所以她出事时候,的确在京城。
可是怎么会在京城出事呢?
京城巴蜀地隔千里,她到底是怎么撑着一副濒死的身体过去的?
阿眉心里乱糟糟的,干涩的嗓子使她又低头咳嗽了两声,梦里那句话又痴缠在了耳边。
一定要找到……
她看着左手的小像时一句句重复的话充满了执念,细想竟还有一分担忧。
是要找谁?
要找小像……她的母亲吗?
可是她的家里对她那般差,为何一定这么执念呢?
她刚想把这个念头摒弃,脑子里便又绕着那句话不断浮现。
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
“嘶……”
她抽痛了一声去揉脑仁。
心里乱糟糟的实在睡不下,屋内点着一盏灯,姜迟难得不在。
“墨兰。”
“娘娘,殿下方才去书房了,交代过奴婢您若醒了,便说他待会就回来。”
不等阿眉问,墨兰连忙道了一句。
阿眉一愣,心里软和了两分。
“没事,我不等殿下,我是想去一趟锦绣宫。”
她裹紧了外袍下了地。
“可是娘娘……”
“很快就回。”
既然总是梦到,逃避也无用,不如一回问妥当。
如果真只有皇家有,她就先打探楚眉的是从哪得来的。
毕竟她的家里似乎也和皇家有说不清的关系。
才过戌时,宫中各处都是人影,阿眉走得不算快,一路上还在心里想着。
姜渺的宫殿住得远,传说是当时从冷宫出来,就算分给了明婕妤管,她的宫殿也被皇后做主分到了最偏的地方。
旁边就是废弃的宫殿。
越走远人越少,锦绣宫前这条路上变得黑漆漆的,阿眉走着忍不住想起上一回来被楚闻追着的场景,一时心里发毛,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越过小道拐弯,她正往锦绣宫去——
“嫂嫂。”
带着轻佻笑意的声音骤然响起,一道身影鬼魅般的出现在了她身后。
阿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回一瞧,看清楚人的刹那急急后退了两步。
脸色刹那变得苍白。
“三……三皇子。”
她对这张脸记得很深,虽然只是入宫前在宫门口见了一面,可当时他轻佻挑她面纱的举动,和逼迫她下跪,又在姜迟来了之后忽然转变态度大笑离开的样子,一幕幕都落在她记忆里。
姜家的几个儿女长相都格外出挑,除却姜迟长相是带些疏离的俊美外,姜渺是艳丽的美,三皇子姜酩是有点阴柔又暗沉的美。
他爱笑,那张格外有攻击性的脸上总是弯着弧度,手中折扇一甩一合,换个场合便是风流倜傥如许攸一样的公子哥,可眼下——
见了他从前宫门口的样子,阿眉心里总是发怵。
夜色里他脸上的笑也更显阴柔。
“嫂嫂。”
他又走近了一步。
阿眉再往后退。
“三皇子大安。”
她目光往锦绣宫的方向看,脚步往外迈。
“我还有事,先行——”
“不急。”
姜酩腿一伸,挡住了她的去路,那双眼落在她身上,极具侵略性地从脸上往下,将她整个人收至眼底。
阿眉感受到他这样的眼神,顿时心中一阵不舒服,攥紧了手开始有点后悔独自出来了。
谁能想到会碰到这样个疯子。
“三皇子有事?”
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惕着。
“嫂嫂入宫多日可还适应?”
姜酩看着她的戒备,眼中兴味渐浓。
“很适应,多谢三皇子关心。”
“沈侯爷昨日还与我提及,说甚是想念嫂嫂,想与故人叙旧。”
沈侯爷?
若非他提,阿眉已将这人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突然提他做什么?
她脚步又往后退了一步。
隔着漆黑的夜色,她那双眼直直撞入了姜酩眼中。
手中折扇蓦地不再动,他眯起眼盯着这张脸。
从前沈炜说找到了一个相似十成的人来时,他并没有在意。
对他来说,再像或者不像,只要能让姜迟的病严重,助他除掉此人登位太子,那什么样的人都行。
可姜酩没有想到像到了那样的地步。
更没想到,此女入宫月余,便能哄骗姜迟这般上心,拒了他和楚闻精心安排的楚烟入宫,还在她大病一场后召走了所有的太医。
这事在宫中不算秘密,今日母后特意叫他入宫又说了此事,出宫回去的路上,姜酩难得走了小路,未曾想在此竟然碰到了她。
真是太像了……
他那双桃花眼眯起,打量着人,手中折扇一挑,又往她下巴落。
“嫂嫂——”
他折扇落下的刹那,阿眉脸色一白,想也没想地转身就跑。
她知晓此人和姜迟不对付,又实在不是善类,她一个东宫侧妃,若真在这被人看到这一幕,如何也洗不清了。
姜酩随即大步追了上来。
阿眉大病初愈,本就跑得不快,听着脚步声在身后穷追不舍,更是吓得不行。
她拼命地往锦绣宫的方向跑,才跑了几步,姜酩如有预料一般,手一挥一个暗卫从旁出现,直直拦住了阿眉往锦绣宫的去路。
前后无路可走,阿眉一咬牙,望向不远处的废弃宫殿,直直往那一头跑去。
她这回跑得更快,在姜酩伸手抓她的刹那,人就闪到了几步外,没命似的往那一处狂奔,眨眼间就跑进了废殿里。
姜酩挑眉。
“下去。”
他挥着折扇一步步往废殿走。
阿眉奔进废殿里。
宫中的宫殿大多是前后有门,她跑进来便是想趁着夜色遮掩下从后门跑走,可跨进门槛的刹那,阿眉忽然一顿。
安静的废殿在夜色里显出几分萧索的冷寂,这是个很大的宫殿,两进两出的院子,一眼能从前门看到了后门。
她从前门跑了过去,后门前是一片空旷的场所,似乎是专门腾出来的,桌子上放着两把已经被雨水腐蚀得看不出颜色的剑鞘,旁边的树桩子上,一道道剑痕格外明显。
这是一个练剑的地方……
阿眉眼神下意识看了回去,前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板凳,摆在门槛下。
隔着两道门,她由后往前看,练剑的偌大场地,门下的凳子,废弃的宫殿,一一收至眼底。
阿眉倏然一僵,她睁大眼想去细看的刹那——
“嫂嫂,去哪啊。”
阴冷带笑的声音由后响起,立时,阿眉冷汗直冒,脚已经飞快往外迈。
姜酩的动作比她更快,折扇一甩,大手已经朝她的手臂抓来。
“啊——”
“滚!”
阿眉的尖叫声还没落下,腰肢已经被一道身影紧紧拉进了怀里,充满戾气的声音在夜色里落下,紧接着一道袖风甩过,闪着寒光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姜酩。
姜酩身形一闪急急往后避,可避开了第一刀,第二刀已经落了下来。
姜迟将阿眉往身后一拉,眼中戾气与暗色齐齐涌了出来。
“砰!”
姜酩被他一脚踹在了地上,还没抬头,拳头就猛地砸了下来。
两人顿时缠打在一起,姜迟揪住姜酩的衣领,另一边匕首狠厉地往下刺。
“啊!”
淋漓的鲜血从姜酩手臂飞溅而出,姜迟毫不犹豫地拔出,姜酩反应过来连忙抬手去挡,这一处顿时充斥着拳头的闷声和打斗声。
一下,两下,身影从地上缠打着,姜迟打红了眼,抓住机会第二刀要刺下去的刹那,猛地听见了一声。
“殿下!”
他回过头,一双眼在夜色里显出猩红和戾气。
阿眉吓极了。
“有人来了!”
火把的光亮伴随着脚步声从废殿外渐近。
“什么人在那?”
“速速出来!”
“噗。”
姜酩嗤笑一声,大声喘着气,他衣袍上全是血腥,脸上也挂彩了。
“二哥,打算随我去御前说道说道?”
“滚。”
姜迟手一松,抬脚把他踹了出去。
咣当一声匕首落在地上,他三两步上前把阿眉扯到了怀里。
“有没有受伤?”
带着戾气的声音伴随着极大的力道落了下来,阿眉撞入他胸膛才缓缓回了神。
“没……”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脸色还有点苍白和惊魂未定。
“走。”
姜迟眼神一暗把她打横抱起,刚要走出这里的刹那。
阿眉忽然探出头,再一次看向了这个废殿。
梦中那数次梦到过的人和场景,在这一刻竟然毫无违和地与眼下的一切重叠了。
那股熟悉的,如影随形的感觉蓦然涌了上来,阿眉身子发颤。
她,来过这里。
或者说,她梦中少年练剑的地方,正是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