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此招是这样三流话本里出来的,未必真能彻底见效,他还得实践一二。
“明日将所有公务都挪到岚苑。”
姜迟朝外吩咐。
于是阿眉第二天醒来,罕见又在岚苑一大早见到了姜迟。
“您……今天也不忙?”
姜迟颔首,亲自拿过一旁的衣裳。
“来。”
阿眉刚想说不用,就注意到他今日眉目平展,显然心情不错。
在东宫这么久,她已观察到了规律。
殿下不高兴的时候会杀人会骂人,心情一般的时间便不怎么说话,高兴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不多,但这种时候行为都有点奇怪。
比如上一回心情好的时候午膳给她夹菜,这回心情好的时候主动给她穿衣裳。
反正殿下今天也不忙,如果他心情再好点,能不能商量着早点带她去慈宁宫见夫人?
阿眉眼珠一转笑了笑,乖乖上前由姜迟给她套上了衣裳。
“谢谢殿下。”
姜迟被她的笑一晃眼,神色微动。
用罢了早膳,他一整日又陪在她身边。
但今天就算是整日陪着她,他还是奇奇怪怪问那些问题。
“早起吃的饭可喜欢?
午后打算做什么?
晚膳后,想不想出去走一走?
或是碰到了什么有趣的,和我说一说。”
连问的语气都和昨儿没什么变化。
换了昨天,阿眉都想把他说要请的驱魔师喊来除除魔了。
但是经过了早上穿衣裳的举动,阿眉忍不住想。
殿下这两天的奇怪都是因为心情好吗?
那如果能让他心情更好,使她早点见到夫人,她忍一忍他的奇怪也没什么。
如此想着,阿眉脸上挂着笑,几乎是知无不言了,格外耐心。
“喜欢,殿下遣人做的,什么都好吃。
午后还在屋子里吧,殿下也留在这吗?
或者走一走也好,殿下想去哪?我听说慈宁宫旁的梅树长得好,可要去看看吗?”
她想着法子将话题往慈宁宫引,姜迟平常冷着的脸肉眼可见地宽和了两分,唇角微动,他认真地想了一下。
慈宁宫路太远,陪女子出去不合适,至于梅树……
“你喜欢看梅树,东宫的更好,或者御花园的也不错。”
他说着就要引她一同出去,阿眉嘴角的笑一僵。
等等,这不对吧,她的目的不是梅树啊!
可话说出口没有收回的道理,于是阿眉被迫从东宫赏梅赏到了御花园,回程还去乾清宫遛弯看了一眼皇上养的梅树。
就是没去她心心念的慈宁宫。
当晚,毫无疑问,姜迟又宿在了岚苑。
阿眉忍不住想。
殿下明明不忙,为什么不肯早点带她去慈宁宫呢?
虽然她知道他一定会做,可那香囊和里面的半张画像在她眼中,就好像是一条吊在马上飞跑的鱼,她是那个在后面拼命追也追不上的猫。
追得抓心挠肺。
她在他怀里瞪着眼,一下也睡不着,拽着被子忍不住左右翻覆。
一下、两下——
“唔!!”
原本箍在她腰间的大手蓦然蓄力,稍一用力就将她翻了面,阿眉面朝着他宽阔的胸膛,一抬头对上一双暗色翻涌的眼。
“怎么不睡?”
他的手箍在她臀部,将她往上托了托,两个人脸对脸,阿眉的眼神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殿下也没睡嘛。”
她嘟囔了一句,想往后退。
可那大掌落在她腰往下的位置,炙热的温度隔着寝衣也传递到她身上,浑身被他的气息包裹着,阿眉忍不住脸上一红。
“殿下……您的手……”
“手怎么了?”
姜迟纹丝不动望着她。
明知故问!!!
阿眉咬着唇,闷不作声地把自个儿往外挪。
她挪一寸,他挪一尺,直到两个人贴着墙壁,阿眉觉得要被挤成肉饼了。
她喘了口气,索性摆烂了。
“殿下。”
她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又因为后腰传来的酥麻感,带着一丝颤意。
“您最近忙吗?”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明知故问,挖了个坑等着他跳。
姜迟自然地道。
“不忙。”
顿了顿。
“你问这些做什么?”
因为他整日在这陪着她,两人见多了,所以她知晓关心他了?
短短一句话问得阿眉一噎。
不忙为什么不带她去见夫人?!
她细声细气。
“没事,我就问问。”
这一声如同羽毛一般拂过心尖,姜迟眉一动。
果真关心他。
他心情稍霁,手一伸将她摁进怀里。
“不忙,你若想,我明日也留下陪你。”
这是陪不陪的事吗?
阿眉心里一堵,她都想将殿下的脑门拍开,瞧一瞧到底怎么想的。
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招行不通,索性把被子一蒙,自个儿生闷气去了。
屋内本就有炭火,被窝更是太暖和,闷得她喘不过气。
没到一刻钟,阿眉猛地掀开被子,脸上红彤彤的。
她热得很,偏生那手还牢牢箍在她腰间,温度几乎能把她烫化了。
这回阿眉再也没忍住,手一伸,“啪”落在了姜迟的手背上。
力道不重,却是实实在在打了下去。
顿时,那手随着她的力道滑了下去。
心里的闷气一扫而空,赶在姜迟开口前,阿眉把自己裹成一团又蒙到被子里,飞快道。
“手滑了,殿下。”
哪有这样滑的?
一刻钟,两刻钟,被子下再无声传来。
夜色里,姜迟看着自己落下一道红痕的手背,回味起方才那一丝突然的刺疼,不怒反悦。
是好事。
他想。
是话本里教的那些有了用,他多在她面前,陪着她,养大了她的胆子?
*
第三日,姜迟惯例一整日待在岚苑陪着她,问着那些她都答烦了的话。
她耐着性子又陪了一天,可眼瞅着到了晚上,他还是没有带她去慈宁宫的意思,阿眉彻底坐不住了,一刻钟的时间眼神就往姜迟那飘了五回。
难道他忘了?
她仔仔细细又端详着姜迟的神色,脸上渐渐严肃了起来。
不排除这种可能。
阿眉往前挪了一步,再挪一步。
“殿下。”
一声喊得千回百转,十分里有十一分的试探。
姜迟批阅文书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
她甚少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姜迟一时还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事,搁下笔朝她招手。
“过来。”
阿眉慢吞吞走过去。
“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呀?”
“什么?”
她心里一堵,眼神带了一丝幽怨。
“不是说去慈宁宫见夫人吗?”
姜迟算着日子,是已差不多了。
手中正批着的奏折是关于西南水患的,八百里加急,他忙了快一日才批完,揉了揉昏胀的脑子,点头应下。
“可以,我着人将奏折送回去,这就带你……”
话到一半,他想起姜渺离开后,晚膳时从慈宁宫往东宫传的信。
今日夫人病发严重,扎了两回针才歇下。
他往外看了一下天色。
“明日。”
阿眉亮晶晶的眼顿时蔫了。
明日明日,又是明日!
这都第几个明日了?
“殿下!
您是不是根本就没想带我去呀。”
她话说到一半,眼眶便忍不住红了。
姜迟眉一压,扔下朱笔走上来。
“怎么这么想?”
“那为什么这么几天了……”
“殿下,宫外几位大人奉命入宫,皇上传您一并去乾清宫议西南水患之事。”
俞白的声音自门外响起,难得郑重。
姜迟脸色微变。
他急着走,却也没忽略阿眉快哭了的样子。
“没忘记,也没不带你去,是今夜夫人才扎了针歇下,明日一定带你去。”
衣袍匆匆从门边掠过,阿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扎针?
可夫人不是日日扎针吗?
非就今儿不能去了?
前科之鉴太多,拖了三日最后给了她一个这样的答案,一股躁恼涌上来,阿眉抬脚踹上了一旁的凳子。
“又骗我……嘶!”
尖锐的凳脚磕得她一疼,原本就堵着的心顿时更塞了,阿眉忽然推开门。
“娘娘,这么晚了您去哪?”
“出去走走,别跟着我!”
虽说恼着出去了,可出了东宫的门她才发现自个儿不熟悉这皇宫,左右哪也去不了,阿眉在东宫门口找了个角落蹲着。
“天天这么奇怪我都忍着了,明明心情那么好,为什么非这样钓着不肯带我去。”
“就是故意的吧,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
“明天我再也不要应付他了,他如果再问我,我一定要冷漠地转过头,再也不……”
“再也不什么?眉眉姐!”
一道疑惑的声音响在耳边,阿眉蓦然仰起头,火红的宫装晃入眼中,高大的身形居高临下地站在面前。
“蹲着做什么呀?”
姜渺刚要去拉她,就见阿眉眼一红。
“端阳!!”
她猛地直起身子,人还没站稳就开始告状了。
一股脑将姜迟三天不带她去慈宁宫的事兜头说了一遍后,姜渺大怒。
“好你个木头桩子,这么耍我眉眉姐?!”
她看着阿眉红红的眼眶急得不行,连声哄道。
“别哭了姐,别哭了,我带你去,我现在就带你去!”
阿眉的话一收,愣愣地看着她。
“真的?”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如今可是奉命去慈宁宫照顾夫人呢!
有了姜渺这一句保证,阿眉顿时把姜迟一丢,擦了擦脸就往慈宁宫去。
姜渺的话夸得很大,兴冲冲带着人到了门口却偃旗息鼓了。
她今日走得早,自然不知道国公夫人的病今儿严重了,扎了两回针才歇下。
“人挪去隔壁寿安宫了,国公爷这会在呢。”
短短两句话,使姜渺原本洋洋得意的神色顿时萎了。
她踌躇地回过头。
“姐,不如我们——”
话到一半如同哑住了一般,她看到了阿眉格外委屈红着的眼。
“唉,算了,等着殿下什么时候愿意了再带我来吧,回吧,端阳。”
她的声音还有一丝失落,说着就要转头。
“不行!!”
所有犹豫随着这一刻消失殆尽,一阵气血直冲头顶,姜渺想也没想地铿锵有力地喊。
“我今天必须带你去!!”
这还得了??
眉眉姐是不是觉得在东宫只能依靠她哥,她一点也靠不住?
姜渺一看到阿眉委屈的眼,就想起她蹲在东宫门口的样子。
她这个死哥哥为人冷漠整天板着一张送葬脸,话也不会说,眉眉姐肯定整天在东宫受尽了委屈只能看他的脸色过活,如果自个儿这点小事都不能帮她,那以后姜迟岂不是要骑在她头上过了??!
“姜端阳,你行,你可以!!”
姜渺冲自己喊完这句话就觉得腰不酸了背也挺直了,一手抓着阿眉的衣袖脚步生风地往前迈到了寿安宫门口。
“都滚开——”
阿眉看着她以一种气拔山河的气势挡在了她面前,顿时眼前一亮。
“端……”
“本公主要钻洞了!”
姜渺大声宣扬了这一句之后,飞快抓着阿眉退到了旁边的墙沿,底下有个小小的狗洞。
阿眉眼前一黑。
钻什么?
“你疯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渺,觉得姜家祖坟应该真有点说法,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
哪有爬墙这么大肆宣扬的?
而且堂堂公主——
“你进自己家为什么钻狗洞?”
姜渺慢条斯理扶了扶簪子。
“当然是为了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你知道里面是谁吗?”
阿眉更不可置信了。
那是姜迟的老师,是皇上让三分颜面的辅国公!
“正是知道,我才故意声东击西。”
姜渺微笑。
“眉眉姐,你以为我真那么傻去钻洞吗?”
阿眉顿时心跳加快了。
“你还有别的计划?”
她凑过去,屏息凝神。
姜渺神色高深。
“我当然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阿眉忽然觉得腰身一紧,下一刻眼前一晃,她人已经跃上了寿安宫的宫墙。
离地足有几丈高,她下意识低头一看,腿软得差点摔下去。
“你干什么呀?”
想死也不用带着她吧!
“嘻嘻,好玩吗眉眉姐?”
姜渺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阿眉吓得心惊胆战。
她开始后悔跟着姜渺出来胡闹了,这要是给人看见,明儿殿下能冷死她!
“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姜渺不可置信。
“你这么怕姜迟?”
“我是怕死。”
阿眉低头一瞧,底下这么高,她是真腿软。
说着说着她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三月的晚上还是冷,她出门的时候就穿了一件单薄的外衣。
姜渺一看,顿时正经了起来。
她抓着身上的狐裘兜头把阿眉罩住了,抓着她下了宫墙,把她塞进一个隐蔽的树后。
“在这等我。”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宫内,里面正亮着灯,隐约听见国公的声音。
阿眉是必然进不去的,后妃深夜不能与外臣见面。
“眉眉姐,见不到夫人的话,你要什么?”
“香囊!”
她语速极快地开口。
“夫人身上有个香囊,哪怕让我见一面!
不过那是夫人贴身带着的,是不是有点难……”
“等我。”
阿眉话没说完,姜渺打断她,高大的身形利落地跃了进去,如一头敏捷的豹子,三两步轻巧地进了内殿。
她没走正门,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底下的侍卫低着头装死,阿眉心里七上八下的,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
能拿来吗?真的能吗?
她脑中不断浮现着那个破旧的香囊和里面的半张画像。
对她来说确认香囊只是其一,若香囊真是她的那个,一个平平无奇的东西出现在夫人身上,只能说——对夫人有重要意义的,应该是里面的画像。
画像才是她认亲最重要的一环。
阿眉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心中充满了对姜渺的信任。
一刻钟、两刻钟——
“嗷!!!”
一道惊呼响彻了整个寿安宫,阿眉连忙往外看。
“端……”
她一句话没喊出来,一道身影鬼魅般地跃下了宫墙,揽住她飞快地往外跑。
身后传来一句严厉的怒吼。
“谁砸老夫头上了!!!”
阿眉被她抓着一路飞奔,耳边风声呼啸,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进了岚苑的门。
“咣当——”一声门关上,她脸色苍白地直起头,还没说话,猛地低下身干呕起来。
“跑那么快……太子殿下在后面追你啊?”
姜渺连忙倒了盏茶递给她,眼神愧疚。
“对不住眉眉姐,我被老头发现了。”
阿眉顿时头也不晕了。
“他看到你了?”
“那倒没有。”
她飞快地开口,从袖子里掏出个破破败败的香囊。
“是这个吗?”
阿眉看过去一眼,顿时僵住了。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香囊,伸出的手颤了好几回才抓住,心跳快得让她眩晕。
她想张口回答姜渺的话,蠕动了几回唇都没发出声来,只是紧紧地,看着那个已经没什么色彩的香囊。
是,是她的。
夫人真的拿到了她的香囊,她认得这个香囊里的小像吗?认得她的家……
“小像……里面的小像还在吗?”
阿眉急切地去解开香囊的刹那,忽然喃喃了一句。
“不,不对。”
她怎么忘了,她怎么把玉佩忘了。
香囊里本来装的不是她亲人的小像,那是三年前装同心玉佩的,是后来侯府那个晚上,她怕淋雨才把画像换了进去。
夫人把香囊挂在身上,并非只有认出小像、认得她亲人这一个可能,还有一种可能——
她真的只是因为香囊才挂起来的,她认得——同心佩的主人,她的未婚夫?
呼吸急促起来的刹那,门外响起一道声音。
“殿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