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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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究竟在什么情境下会主动去亲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宋善至。

哪怕已经沐浴洗漱,换上了柔软干净的衣衫,那阵被他紧紧拥抱时衣衫被洇湿的微妙黏腻感依旧没有消失。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还残留着抓握感的手臂,荔枝肉一般的面颊被挤得扁扁的,看起来莫名呆气。

崔昙华轻轻推开屋门,见她坐在罗汉床上发呆,一旁灯罩内的蜡烛晃了晃,晕黄的烛光落在紧紧抱着自己,几乎是蜷缩在一起的小姑娘身上,她板着的娇艳脸庞上有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迷惘。

崔昙华眉心一动,这是还在为白日里那件事生气?

宋父并不如外面传言的那般端严慎独,这件事她早有感触,连他书房里藏的那个丫鬟她也有几分耳闻,一直没有闹到明面上,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老糊涂,知道不能让家里永无宁日。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宋父对宋善至几乎将他书房打砸了个干净的事愤怒不已,对自己的过错却只口不提,在面对一向持重寡言的长子时甚至口不择言,说女儿的性子就是随了她亲娘,看着温顺,实则是个养不熟的!

夫妻十几载,宋父怎么会不知道,妻子对他同样也只剩下不得不应付彼此的敷衍。

这也是他耿耿于怀的点。有时甚至会怀疑,妻子是不是一直记挂着从前的相好——袁家那个大老粗,才会与他夫妻情淡。

斯人已逝,没有人能够回应他的疑心与怒火。但这份不满却深植于他脑海中,经年累月,如同一根毒刺,时时提醒着他上一段婚姻的失败。

怒意与愤恨如同潮汐一般冲刷过他脑海,宋父神色是控制不住的狰狞:“崔氏一个商户女,嫁过来那么多年了依旧毛病一堆!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娶她,元娘本就天性顽劣,被她带得更加不懂事,她——”

想起当年高中状元之后的长子是多少世家争相抢的东床快婿,自己却因为一时心软,任由他跪了一天一夜之后就点头同意他娶了那个来自江州的商户女,宋父后悔不已,犹自喋喋不休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浑然不觉长子此时的脸色有多么难看。

一场争吵过后,父子二人几近决裂。

她们现在住的地方是萧惟真名下一处三进的宅院,精致又幽静,暂住一段时日用作过渡正好。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她们留在宋府的东西不少,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分清,崔昙华也不想便宜了宋父,宁愿自个儿慢悠悠地每日过去盯着人收拾东西。

瞧不起她是商户女,他明里暗里叫她阿爹他们给他送去十金一两的茶叶的时候怎么不嫌弃了?

虚情假意、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不过还好,她的郎君和他不一样。

他一直是她追逐的那轮天边高悬的明月,皎洁而冷清,即便成亲那么多年,她看着宋怀昀时,心中仍常常升起一股忐忑不定。

她害怕她拥有的不过是月亮的倒影。

“阿嫂?”

熟悉的呼唤声让崔昙华回神,她注意到小姑子的眼神有些古怪,下意识摸了摸唇,还很红吗?不会肿了吧?

刚刚好像是有点激烈……

宋善至还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并没有发现阿嫂和阿兄胡闹之后的异样,她试着掐头去尾地把她的困惑说了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她仰头看向崔昙华,语气苦恼:“可是,我那个朋友,过后又很后悔,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了……”

崔昙华淡然道:“你说错了一个字。”

宋善至懵懵地看着她。

“是色迷心窍。”崔昙华爱怜地摸了摸她从小养大的小姑娘,莞尔,“可得告诉你那个朋友,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样的事可不兴做多了,不然会有甩不掉的麻烦。”

话音落下,崔昙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说的不就是她和宋怀昀么?

只不过追着他的人是她,于他而言,她才是那个甩不掉的麻烦吧?

宋善至捂着脸不想说话。

她默默叹了口气,就当是……色迷心窍吧。

这个答案总比她喜欢上了李巍,更能让她接受一些。

宋善至有些后悔。不,是越来越后悔。

果然人不能在脑子发热的时候做任何决定!她和李巍一块儿去房州……路上有那么多相处的时间,她该怎么办?

李巍那个人敏锐又警惕,一定不会错过她的异样。

他到时候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用她的脚趾头想一想都能想到!

崔昙华眼睁睁看着小姑娘把自己的脸搓成一块儿乱七八糟的面团,整个人萎靡地倒在罗汉床上,像是一块儿发过头的死面剂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年轻真好啊,认清心意这样的事在她们眼里也能像是天快塌下来一般紧迫。

“阿嫂!”

在崔昙华带着淡淡揶揄、看透一切的目光下,宋善至板着脸,十分坚决地把人推了出去:“你回去抱着我阿兄睡吧!我自己能行!”

崔昙华担心她心里积郁着怒气,夜里会做噩梦,但宋善至觉得她已经发泄过了,今后也不会多为她那个爹生出更多的情绪波动,她不可能再梦魇。

宋善至信心十足,送走崔昙华之后就扑上床,被子一拉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醒来时,她呆呆地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回味了一下梦境里的内容。

是没做噩梦没错……但她梦里发生的事让她觉得,还不如做噩梦呢!

都怪李巍都怪李巍!

万恶淫为首这句话果然没错。

宋善至捂着脸,默默把崩溃的尖叫声吞回肚子里。

……

天光曦微,身后的紫宸殿如同一座盘旋的狰狞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走出大殿的几个青年。

走出一段距离,眼看四下无人,值守的禁卫站得很远,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郑介低声道:“你真要拒绝陛下的安排?”

见李巍颔首,神色淡淡,仿佛并不把这当回事,郑介急了,语速都变快了不少:“你疯了不成?这么好的一桩差事你说不要就不要,我知道你舍不得你的小青梅,但孰轻孰重——”

他话没说完,就被李巍打断:“我分得清。”

郑介一愣,磨了磨牙,他要是真的知道,就不会那么鲁莽!

“我的前程重要,可若是那些锦绣灿烂的前程里没有她在前面等我,那有什么意思?”

他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如果这次他接下这个任务,再一次离开汴京,她们之间好不容易才萌发的那点儿芽苗就会悄无声息地断裂、枯萎。

亲都亲了。还是两次。他主动一次,她主动一次,都是值得他郑重其事铭记终生的时刻。

他没有办法再心如止水地回到过去的位置上。

再者,他答应过她了,要做她的随从、护卫、马夫……陪着她一块儿出去散散心,他不想在她心里烙下一个背信弃义的印象。

眉眼冷峻的青年嘴角翘起的弧度并不大,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

郑介震惊地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兄弟有毛病,没想到这病已经这么严重,快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还有,我做我自己的决定,不要把原因推到她身上,对她尊重一点。”

郑介直接被气笑了。

得!就他李巍是个大情种,他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郑介带着气回了家,躺在竹椅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不成!他还是没办法看着李巍丢掉这个机会。

……

听完郑介的话,宋善至垂下眼。

知道李巍为了陪她出去散心而拒绝了一桩于他而言大有裨益的差事时,率先浮上心头的,竟然是庆幸。

而不是失落。

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宋善至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勇气去剖白她已经悄然发生改变的心。

就这样吧,停留在这里,不需要更多的改变。给她和李巍更多的时间,去理清彼此的内心。

——她这样告诉自己。

因此当她告诉李巍,不需要他陪着她去房州的时候,她的语气是轻松的。

好像房州之行没有发生,她们之间就还能退回到一个相对安全、稳定的状态。

李巍看着她盈着轻快之意的娇媚脸庞,眼里噙着的笑意渐渐淡去,直至完全没入湖底。

那片因为她泛起过无数波澜的湖泊又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寂静。

“为什么?”

他有许多话想要说,他想要分辨,想要争取……但看着她分明带着轻松感的神情,李巍忽地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了。

于她而言,他是一个麻烦吗?是一个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难题吗?

他静静地望着她,沉默又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在那样无声的、却又翻涌着许多灰色的、悲伤的情绪的眼神注视下,宋善至抿了抿唇,用力压下那份赧然,轻声道:“你不用为了我影响你自己的前程……”

她的声音有些轻,像是一旦用力就会断裂的香雾,落在李巍耳中,却如同乍然响起的惊雷,劈得他一时间没有办法维持体面风度。

“我不明白。你阿爹犯的错,我为什么要被跟着迁怒。”

李巍的眼神很平静,倒映出她此时犹豫不决的样子。

“有时候我也想成为你不讲理的、偏心的对象。”从前他甚至嫉妒过她的侄子、侄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她真心的爱护与明媚的笑脸。

这样阴暗、小气的心思,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也羞于再犯。

但到了现在,他没有办法再抑制心头不断上涌的失落。

“……我知道,那很难。甚至没可能,是么?”

宋善至嘴唇轻轻翕动,最后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李巍闭了闭眼。

其实,她可以不用那么诚实的。

但她的性子就是这样,爱恨分明。骗他这种事,她一直不屑于做。

“你现在,还是不喜欢我吗?”

沉默半晌,李巍听见自己的声音沉沉地砸落在地上,像被蓄满水汽的乌云压得不断往下,有潮湿的泥土腥气蔓延开来。

宋善至果断点了点头。

仿佛只要她速度够快,那些在她脑海中真切存在过的挣扎和犹豫就从没有出现过。

李巍眼也不眨地望着她,冷笑:“你会主动去亲你不喜欢的人?”

宋善至一时哑然。

“宋圆圆,说话。”

一字一顿,浸着十足的危险气息。

宋善至强装镇定,双手一摊,无赖道:“会啊,色迷心窍嘛。”

看着她心虚偏偏又要强撑着不肯露怯的样子,李巍低低嗤笑一声,平静地移开视线,未发一言,径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