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全本

春日多雨,但今日的雨势格外凶猛,雨横风狂,吹得窗户噼啪作响,嘈杂声音不绝,吵得宋善至眉头皱得更紧,歪过头去窗外黑沉沉的天。

成片的乌云里凝结着骇人的雷暴,外面依稀还能听到几道急促的奔跑声,鞋履踏过石板,溅起一地飞珠。只是这些声音很快又消失,除了滂沱大雨落下的声音,整片天地安安静静的,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被水汽洇得微润的手腕,冰凉的面颊上犹存着干涩的痛感。

宋善至闭紧了眼,但无论她再怎么抗拒,前不久真真切切在她眼前发生的一切又一次在她脑海中浮现。

宋父遣人过来请她去书房,宋善至以为他又要老生常谈催她早日和李巍完婚,厌烦他唯独在她的婚事上才会体现出的‘慈父情怀’,本不想去,无奈没一会儿那个丫鬟又折返回来,含着哭腔请她一定得过去。

宋善至有些纳罕,阿爹这两年脾气是更独断了些,却也不至于责骂身边伺候的人。她想起前两日那个莫名其妙又时常在她梦境里复现的吻,深深叹了口气,起身去了书房。

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隐隐飘来几声如莺啼一般的娇软笑声。

被大娘子横了一眼的小丫鬟忙不迭地低下头去,瑟瑟发抖。

“走远些。”

宋善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丫鬟一脸惊慌,是旁人的手笔。

既如此,也没必要再拖她下水。

小丫鬟得了吩咐,眼睛红红地看了她一眼,闷不吭声地走了,只是才走下台阶没多久,她猛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巨响,慌张地回头望去,却见宋善至一脚踹开了门,烟尘在光影里浮浮沉沉,那道婀娜的身影本应是柔弱的,但小丫鬟远远望去,只觉得她像一座山。

小山也是山,旁人或许会因为她的弱小而下意识轻视,下一瞬或许就会被她同样尖锐的棱角硌得说不出话来。

屋里猛地传来男主人带着浓重不悦的呵斥声,小丫鬟吓得肩膀一缩,紧接着却又听见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一连串的东西被人用力拂落到了地上,发出的声音有沉有轻,小丫鬟情不自禁地跟着那阵动静开始想象,哦,这个应该是主君近来最爱把玩的景泰蓝石榴瓶,那个声音更沉,应该是放在桌上的绿釉狮盖莲花香薰,新传来的裂帛声好清脆……该不会是主君最珍爱的那副大家真迹吧?

小丫鬟瞪圆了眼,一时间顾不上害怕了,支长了耳朵拼命去听屋里的动静。

除了女人哀婉的哭泣声,男人暴怒的咆哮声,还有那阵没有停歇过的摔砸东西的动静……怎么大娘子一点儿哭声或者咒骂声都没有传出来呢?

小丫鬟忧心忡忡地继续听墙角,屋子里的宋善至气定神闲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一地的狼藉,露出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多么可笑,在面对这满地珍狼藉的时候,她的父亲脸上的表情都要比她刚刚撞破他奸情的那一瞬间来得愤怒真实。

她难道还比不过他满屋子的宝贝在他心中的分量么?

这个疑问将将浮现,宋善至嗤了一声,脚下一个用力,几块儿碎瓷片顿时飞了出去。

宋父快要心痛到无法呼吸。

这个逆女!这可是百金难得一件的汝窑瓶!

“你是仗着有门好亲事就可以做我的主了是吗?我告诉你,你阿娘走了那么多年,我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唯独这一件!”宋父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旁的粉衣女郎低垂着眉眼,伸手替他抚着急促起伏的小声安抚着他的情绪,“你阿娘就是知道,也不敢说我有什么不对!”

宋善至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着吼出来的声音不要发抖:“她当然不知道,你不就是仗着死人开不了口说话才这么理直气壮么!”

宋父一把拂开女人的手,正要过去好好教训那个逆女,却听得她像是金玉相击一样高亢明亮的声音在满是狼藉的书房里响起。

“你要找一个女人或者十个一百个女人都可以,但你不能在把责任都推到你已故的妻子身上,让她走了这么多年仍要背负着善妒、狐媚、妨碍了宋家香火骂名的前提下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找了别的女人!到头来你身边有了新人,这个女人有了依靠,可我阿娘白白遭了这么多年的骂,之后还要被那些人嘲笑夫君移情别恋,她的命也不过如此……凭什么!”

“要么你就继续装模作样为我阿娘守贞一辈子,要么你就烂给外人看个清楚!”

她越说声音越大,神色偏执又透着一股狠劲儿,宋父涨红了脸,正要呵斥她闭嘴,却见她的目光落在墙上那把挂剑上。

他脸色大变。

再想阻止,却是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善至几步上前拔出剑,双手握着剑柄朝着他的方向砍来。

宋父浑身僵硬,耳畔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声。

一阵罡风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道极其刺耳的劈砍声。

看着他精心呵护二十余年的老黄花梨木的桌案被劈开一道深深的划痕,宋父抚着心口,许是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但宋善至不在乎,她把剑一丢,漠然地看着屋子里乱糟糟的一切,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微凉的雨丝吹落在脸庞上,打断了她的思绪。

宋善至低头看看还有些红肿的掌心,她握着剑的时候力气太大,成功把宋父珍爱的那张老木桌案劈破相了不假,她的手也很疼。

但她不后悔。

呼啸卷过的狂风把雨丝吹得越发纷乱,越来越多的湿意落在脸上,积成了一片小小的湖。

一阵砰的响声传来,宋善至睁着水雾蒙蒙的眼望去,待那道浑身湿透的峻拔身影映入眼帘,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又觉得不够清晰,伸手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雾散去了一些,青年紧绷的冷峻脸庞更加清晰了些,直直映入她眼底。

“李巍……?”她试探着叫了他的名字。

身形高大的青年浑身湿透,不断有水珠从他衣角坠落,被雷雨浇得发白的英毅脸庞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偏偏一双幽深的眼又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她。

现在他的样子……好可怕,宋善至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想要远离,下一瞬却被拉进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被雨淋透了,那阵雪地松枝的气息越发浓郁,丝丝缕缕的凉意飞快潜入她的肌理,让她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以往连她皱一皱眉都十分上心的青年此时却一动不动,束缚着她腰肢的手臂却越收越紧,仿佛想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一件于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事。

她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这个认知犹如一道涓涓暖流,淌过他几近被会失去她的恐惧而霜冻的心。

宋善至试着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开,索性省下力气,面颊轻轻贴在他心口前,听着那阵急促的心跳声,有些疲惫地闭上眼。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实话实说,她自己都没办法预测当时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她会去哪里,等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这间茶楼门口。

李巍克制的视线从她靠在自己心口前的侧脸移开,是错觉么?他竟然从她脸上看到了可以称之为眷恋的神色。

他瞥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几碟点心,透花糍、杏仁粥、玫瑰酥……都是她爱吃的东西,却无一例外,一口没动。

她大概尝试着用之前的法子,想着多吃些甜的东西,心情就能好起来。

从前李巍惹她不开心了,常常来这儿排半晌的队给她买一堆糕饼回去。这儿生意很好,住在附近的百姓时常来买,甚至穿越大半个城锅来给家里的小儿女带回糕饼之人也不在少数,他只能老老实实排队,若是被她知道他动用特权,就会更不高兴。

李巍知道,她就是喜欢看他被折腾得没脾气的样子,然后自个儿躲着偷偷乐。

李巍不想说得太多,再一次引起她不好的回忆,言简意赅:“直觉。”

青年冷冽若石上飞泉的声音落下,他的语气淡淡的,并没有促狭或是调情的意味,宋善至忍不住出神,如果这个时候她心情好一些的话,李巍大概会厚着脸皮说出‘心有灵犀’这四个字吧?

他看着强势冷淡,但其实……他是除了阿兄阿嫂以外,最在意她感受的人。

有时候她发脾气,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说的是气话还是心里话,偏偏李巍每次都能识别出她的情绪,自己默默走开,却能寻一些能让她展颜的东西送到她面前哄她开心。

宋善至犹沉浸在过去那些被她有意无意忽略的事情里,脑中那根弦被她的存在缓缓捋顺的弦也松了下来,李巍松开手,看着她身上洇出深深胭脂红的衫裙,低垂着眼:“抱歉,我弄湿了你的衣衫……”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别过脸去,冷白的脸上却生出淡淡的晕红。

“我去给你找些干净的衣裳……”说着,他就要转身出去。

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他。

力道不算大,却生生止住了他离去的步伐。

“李巍,我有话要和你说。”宋善至深深吸了一口气,趁着那股冲动的劲儿还没有过,一股脑把她在宋父书房撞见的事和她的报复都说了出来,她看着青年紧绷的下颌,轻声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怕,很不可理喻?”

宋父书房里发生的那场冲突,宋怀昀已经提前和他说过了。

那个向来寡言的男人头一次对他疾言厉色:“倘若你介意,就当今日你我不曾见面,你和元娘的婚事也不必再提。她生性坦荡,爱恨直接,不会因为嫁给你便削足适履。”

李巍一向待他这个未来舅兄十分敬重,听到这番话时也不禁沉下脸,冷冷抛下三个字——“要你说?”,随即转身离去。

彼时心急如焚,听到这件事时只担心她的安危,此时心绪渐渐平静,相较于对错,李巍只在乎她的感受。

更何况他根本不觉得宋善至有错。

砸了些东西而已,她能在怒上心头的时候生生克制住自己,只挥剑砍向那张桌案,也得亏她心性坚毅,没有被一时的愤怒全然冲昏头脑。

这样勇敢、果毅、力气大的女孩子,只是想为她的母亲打抱不平而已,何错之有?

李巍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扶她坐下,自己则是单膝跪地,以一个仰视的姿态望着她。

这样居高临下,她强他弱的姿态果然安抚住了她有些不安的情绪。

他正要说话,余光瞥见她掌心异样的红肿,脸色一变:“……疼不疼?”

宋善至正要摇头,却见他低下头,冰凉的唇瓣轻轻印上她掌心的红肿。

她的脸一下变得绯红。

很轻盈的一个吻,无关情欲,她感受到的唯有他浓浓的怜惜与后悔。

后悔他没能成为她最趁手的那把刀。

李巍克制着,一触即分,抬起头看她,手中却倏地一空。

她抽回了手。

不等那阵失落蔓上心头,李巍双颊被一双柔软的、温热的手捧住,随即一个比刚刚还要温柔的吻降临在他身上。

李巍浑身发僵,不可置信。

他竟然……被她亲了。

亲吻,和被心爱的人主动亲他,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李巍眼瞳不自觉地放大,在这种感官变得极为敏感的时刻,他清晰地看到,她因为紧张和害羞而急促颤抖的眼睫和绯红的脸颊。

好可爱。每一处都好可爱。

不等他鼓起勇气回应这个惊喜的吻,宋善至已经没办法再继续憋气了,匆匆直起身子,扭过头去不看他。

李巍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有什么东西戳了戳他。

他垂着眼看去,沿着那根细白的手指往上,映入眼帘的是她紧咬着唇,下巴微翘的模样。

“你从前在信里说,房州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是真的吗?”

李巍呼吸微顿,颔首:“我不会骗你。”

宋善至哼了一声:“我最近要出去散散心,还缺一个随从、护卫、马夫……怎么办?”

李巍从前不知道,她还可以可爱到这个程度,他努力压下上扬的唇角,提议道:“不如我们私奔?”

“谁要和你私奔!”宋善至顿时炸了毛,“我是要你做我的随从、护卫、马夫……但话又说回来,我可没钱。”

看着她一脸精明样,李巍那双静水流深的眼瞳里噙着显而易见的笑意,云淡风轻道:“没关系,我可以倒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