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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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头一回被人自荐枕席的宋善至呆在原地。

冷不丁遇到这样离奇的事,而且这些话还是从李巍嘴里说出来的……

更离谱了!

她半是恼怒半是震惊地看向他,青年骨相凌厉的脸庞上十分平静,不见丝毫羞耻或是后悔的神色,极致的冷与翻滚的浪同时存在于那双深幽的眼瞳中,常年孤寂的水面早已跟随这片天地的主人进行了深度的共鸣,波澜汹涌,宋善至甚至隐约觉得里面溅出的湖水落到了她紧紧攥着的手掌上。

温润的水流触碰到细颤的肌理,一下就张成了薄而坚韧的网,密不透风地将她笼罩其中。

宋善至艰难地别过脸去,硬邦邦地开口:“你可是堂堂国之将星,我怎么敢让你做我的情人、外室、见不得光的内宠?”

她语意讥讽,李巍颔首,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庄重与认真:“我既能提枪上阵,杀敌安邦,自然也能做好一个情人应尽的本分。这同样是我的责任。我的理想。圆圆,我很欢迎你能尽情测试,看一看我的潜能究竟到哪一步。”

他说得一本正经,宋善至却听得小脸通黄。

李巍这人到底是真君子还是假正经?他说的那些词不应该在她新淘来的珍藏版风月小册里面出现吗?怎么能被人堂而皇之地诉之于口呢?

宋善至皱起脸,很快释然。

真君子怎么可能会主动要求做她的情人!

她想起那个莫须有的真爱,故作为难道:“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就是不知道他同不同意。你也知道,你一个见不得光的,始终要比家里那位低一头。你……“她犹疑的目光落在那张不知何时已经冰封的英俊脸庞上,忍住笑意,继续道,“你能忍吗?”

她眼神狡黠,带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挑衅,李巍从善如流地接受她话语里尖锐的刺,微微一笑:“我为什么要忍?”

宋善至一怔:“不然呢?你一个情人还想被扶正啊?”按着大魏的律法,妻死,只能另择新妇为继室。若是谁家私下将妾室扶正,遭人举报属实的话是要被拉去京兆府打板子的。

这么一想,宋善至望向李巍的眼神里顿时带上了三分恼怒、四分谴责和看穿他奸计之后的失望。

果然,找情人得找老实本分的。李巍这样太有上进心的,不好。

李巍被她充满控诉的眼神逗得忍俊不禁,忍下伸手摸一摸她鼓起面颊的冲动,不紧不慢地和她解释:“圆圆似乎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和你拜堂成亲的人,是我。任由你使用、恣意对待的情人,也是我。”

宋善至目瞪口呆。

李巍喉头微滚,显然接下来要说的话于他而言也有着不小的冲击力。

“你想要找寻刺激……好,我们一起。圆圆,不要再把目光放在外面那些坏男人身上,可以吗?”

宋善至被他气笑了:“就你刚刚说那些话,还好意思说人家是坏男人?”

“他明知你与我有婚约,却恬不知耻搔首弄姿故意卖弄蓄意勾引你……做出此等行径,足以可见他品行低劣,不堪托付。”

他眉眼冷淡,语气里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厌恶。

宋善至被他这话一噎。其实,按着李巍的话来说,确实没毛病。

“我知道,可我就是喜欢他,无可自拔地喜欢他。”宋善至心里隐隐有些慌,她知道,不能再这么继续让李巍带着她的思路一直跑偏。

她不会让渡她应有的自由。

李巍千好万好,但面对他的时候她率先感受到的是害怕被他拆吃入腹的恐惧与抵触,她就不可能心甘情愿地点头嫁他。

她要像阿嫂这样,嫁得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不然一辈子还有这样久,嫁一个不喜欢的人,终日郁郁寡欢,不得展颜。那样的日子太可怕,宋善至不要让自己落入那样可悲的境地。

她打定主意要掐灭悲剧的源头。

宋善至这么想着,鼓起勇气一抬眼,却被李巍此时的模样吓了一跳。

他像一道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风吹过他,都被锋利的弓弦迅疾切割成薄薄分散的几股。

剑眉低低垂着,压着那双深幽的眼瞳所投射出的目光越发迫人。

他此时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冷冽又凌乱,宋善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逼自己不许怯场。

“我、我告诉你,接受不了自己的失败就开始迁怒人的男人最没种!”

李巍低垂着眼,轻而易举地就将她虚张声势的模样收入眼底。

她在害怕。

害怕什么呢?

他怎么可能打她。

李巍闭了闭眼,任由眼底疯狂涌上的酸涩与苦涩像涨潮一般将他吞没。

他在这一刻不得不悲哀地承认,她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他。

“……我不会对你动手,圆圆。永远都不会。”他低低的声音像是在一旁油绿的枣树叶上摩挲过数百回一般,带着沉郁的喑哑。

宋善至眼睫微动,他的语气……听起来像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黄连水。

那股浓郁的苦涩好像潜入她的感官,让她也跟着感同身受地皱起脸。

“但我确实想打人。”

宋善至倏地抬头。

李巍不偏不倚地迎上那道疑惑的视线,淡淡道:“你选中的人,总得有一样胜过我。不然,他凭什么让我退位让贤?”

“让他和我比试一次,能赢过我,再谈。”

宋善至下意识瞥了一眼他劲瘦的身躯,李巍并不属于魁梧壮实的身型,但她知道,那具颀长峻挺的身躯之下藏着多么惊人的爆发力。

新仇旧恨一起算,他还不得把人给打死啊?

她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皮糙肉厚能抗揍的冤大头和他比试……

“不成!他、他——”宋善至拼命搜寻着可用的借口,李巍沉沉压下的视线就悬在她头顶,后背升起的炸毛感让她更不舒服,眼一闭,大声道,“他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和你一点儿也不一样!就算你和他比试赢了,那也是胜之不武,我不服气!”

她不服气。

她在心疼别的男人。

她下意识地将那个男人拉入她的阵营,却对他闭紧大门,连一丝丝希望都不肯给他。

李巍攥紧了拳,被妒火燃烧殆尽的除了理智,还有他仰仗呼吸的空气。

他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意识已经对他发出最后的警告,他应该立即转身离开。

不要再把他被嫉妒扭曲到狰狞的神情暴露在她面前。不要让她更讨厌自己。

可他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滚烫的火舌往上一窜,将他所剩无几的体面烧了个干净。

“圆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不被你喜欢,所以连得到你一丁点垂怜,都注定要比那个人难上千百倍,是么?”

他渴求不已的,旁人却轻而易举,唾手可得。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那个人会珍惜么?那个人能够始终如一地珍惜她的情意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兴许是他终于想起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心,他没有再等待来自她的凌迟,不发一语,径直转身离去。

宋善至慢慢抬起头,他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她视野尽头。

匆匆一瞥,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萦绕着那道背影浓浓的寥落与悲伤。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也跟着发堵,闷闷的,并没有她想象之中的痛快。

她不喜欢李巍,但她也不想伤害他。

早些答应退婚多好……对她们两个人都好。

……

过了几日,宋善至以为李巍还会上门来,或是定下婚期,或是解除婚约。

但他没有。

李巍这个人像是倏然间从她生活中消失了一般。

从前他们也并不是常常见面,他要在军营训练、要奔赴沙场,能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但经过他手送到她面前的礼物却不少。

宋善至看着那个被他退回来,还新添了几样礼物的匣子,托着腮发呆。

崔昙华过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她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

她一瞥那个被宋善至摆在手边的匣子,就明了。

“和李巍谈得不顺利?”

宋善至有气无力地点头,顺势软倒在嫂嫂柔软温香的怀抱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真烦。”

她把李巍自荐枕席要给她当情人的事儿含混过去,只提了她捏造出了一个心上人骗他的事,郁闷不已。

她当时怎么就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崔昙华看着小姑子这副郁卒模样,她想帮忙,却被宋善至摇头拒绝了。

“算啦,我和李巍之间的事,还是由我们两个自己解决比较好。”她实在是怕了自己的灵机一动,也不想给阿嫂添麻烦。

看出她不是在强撑,崔昙华像她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头,陪她说了会儿话,才又回房。

宋怀昀已经归家了。

崔昙华眼睛一亮,上前挽住他的手,美艳脸庞上带着盈盈的笑意,明艳不可方物,像一朵让人看了忍不住为之目眩神迷的蔷薇。

“今日怎么下值得这样早?”

她依恋地靠着他,丝毫不避讳地发散、诉说她对他的喜爱与思念。

宋怀昀有些不自在,哪怕他们已经成亲十年,有了一双儿女,对于妻子的过分热情,他依旧有些招架不住。

“今日没什么要紧的事。”他的声音很好听,如同山间鸣泉,玉石相击,崔昙华很喜欢听他说话。

可惜他寡言,让他多说几个字像要了他命一般。

崔昙华暗暗叹了口气,那丝阴霾转瞬即逝,想起小姑子的烦心事,试探着和宋怀昀提起二人之间的婚约:“元娘已经过了十七岁的生辰,难得李巍要在汴京多待一段时日。她们二人之间的婚事……”

宋怀昀眉头微颦:“此事不急。”他总觉得妹妹还小,不舍得让她就这么嫁出去。

“不急着办婚事,但总要让他们多接触接触吧?”崔昙华思来想去,两人没法见面,心结一直解不开,不管是履行婚约还是一拍两散,都是白白浪费时间。

不如给他们创造一些机会,说开了,各自心里也舒坦。

宋怀昀听着妻子的提议,下意识觉得不妥。

但看着妻子带着期待的眼睛,他沉默了一下,颔首:“你看着安排吧。”

崔昙华一下便笑了,挽着他手的力道收紧,倾身在他瓷白的面颊上落下了一个吻。

宋怀昀轻轻咳嗽一声,提醒妻子点到为止,嘴角却翘起一道细微的弧度。

……

宋善至听阿嫂说了今日的安排,略有些犹豫,却没拒绝。

这样拖拖拉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只是比崔昙华安排的宴会更早到来的,是李巍给她送来的一封帖子。

李巍请她去庄子上……做什么?

宋善至捏着那页薄薄的花筏,上面浅淡的香气被她揉乱,潜入肌理,有类似于他身上那股雪地松枝的气息悄然钻入肺腑。

她抱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微妙心情坐上了前往设宴山庄的马车。

但到了庄子上,宋善至才发现。

李巍的客人不止她一个。

看着乌泱泱一群白衣翩翩佳公子,宋善至揉了揉眼睛。

是真的。

站在她面前的李巍也是真的。

宋善至惊恐地望着他,脑海中冒出一道她自己都觉得离奇的猜测——他该不会要她现场指认奸夫是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