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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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善至坐在罗汉床上,脑子里像是被满天飞舞的柳絮堵住了一样,她艰难地调动着思绪,无奈脑海中像是被李巍施了什么巫咒一般,她眼前浮现的画面反反复复地停留在他送她回来的时候所说的那些话上。

“退婚的事,我不同意。今后你可以继续提,但我的回答同样不会变。”

李巍手放在缰绳上,冷毅俊美的脸庞微微上扬,愈发衬得他骨相凌厉,那双深潭似的眼定定地望着骑在马上的绯裙女郎,即便是仰视的姿态,他也没有让自己居于下风。

宋善至悄悄攥紧了一撮马毛。

“近来我会找机会多和你见面,陪陪你……你若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都可以和我说。”

看着宋善至鼓起的面颊和明显不买账的神情,李巍扯了扯唇角:“至于婚期,我会催促尽快定下来……圆圆,很快就能如你所愿,我们不会再是未婚夫妻。”

李巍直视着那双几欲喷火的杏眸,微微一笑:“我们会成为拜过天地、父母、彼此的,真、夫、妻。”

后面三个字,他语速放得极慢,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和它们代表的意义刻进她脑海中。

他也成功达到了他的目的。宋善至被他气得险些从马上一头栽下。

刚刚因为他奋不顾身护住她而升起的那一点儿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两人在西河边第三棵老柳树下僵持的时候,突然炸开一声巨响,动静大到脚下的地面都在颤动,不远处的西河波浪骤起,晃动的水浪甚至泼撒到了堤岸上,溅湿了她淡绯的长裙。

宋善至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浑身发僵,下意识想逃,却又被脚下再一度涌来的震动生生扯住脚步。

比更汹涌的恐惧先一步传来的,是一个带着淡淡陌生感的,坚实又可靠的怀抱。

二十岁的青年将军在战场上已经见惯生死,但看着心上人苍白而惊惧的神情,那种被敌军刀剑没入血肉还要强烈数百倍的痛感自心底升起,他脑海中再没有别的想法,嫉妒也好,惊怒也罢,他只想她好好活下去。

宋善至被他抱得险些喘不过气来。

好在那声巨响之后没有再引起更大的动静,西河重归平静,油润的水面在春光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光彩,丝毫看不出刚刚那副水浪咆哮的骇人模样。

但那阵在她耳畔轰隆隆响个不停的心跳声却激烈依旧。

春衫轻薄,两人紧紧贴着,宋善至面色发红,她不用刻意感受,青年将军劲瘦而流畅的身躯曲线强势又主动地贴合着她,她毫不怀疑,这具健硕身躯之下惊人的爆发力。

……他抱得太紧,她快不能呼吸了。

她们长大之后,没有再有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宋善至感觉自己都要被他身上雪地松枝的气息腌入味儿了,浑身僵直,动都不敢动。

她觉得不自在,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青年脖颈旁迸紧的青紫筋络。

注意到地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周遭的喧闹声也渐渐被其他声响取代,宋善至挣扎了一下:“好像没事了,你、你放开我吧。”

刚刚李巍毫不犹豫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宋善至觉得她对他的态度不能再像刚刚那样冷酷无情了。

她可不是什么白眼狼。

那双紧紧环着她的手臂倏地一紧,紧接着,他慢慢松开了手,垂眸看向她,声音里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喑哑:“你没事吧?”

宋善至摇头,刚刚他抱得很紧,有什么事也是他替她扛下了。

“你呢?你有没有事?”宋善至试探地伸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臂膀,视线不经意往外晃了晃,才注意到她们刚刚站着说话的那颗老柳树已经歪了一大半,只差再一股劲儿涌来就要被拔出地面。

她面色微白,要不是李巍刚刚拦腰抱着她躲开,说不定柳树会直接砸中她。

李巍注意到她望着那颗突然变成歪脖子的老柳树时恐惧的眼神,伸手揽过她的肩,动作轻柔却又不容拒绝:“我先送你回去。”

对了,还不知道阿嫂她们有没有受惊受伤。

宋善至点了点头,低声说好。

李巍眉头微皱。他总觉得,忧愁、恐惧……这样的情绪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

但此时她的情绪显然还没平复,李巍默不作声,唤来坐骑。

追星是一匹正值壮年的马,随着李巍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几年,载着两人也十分轻松,没一会儿就到了宋府跟前。

宋善至还在晃神,就听到他不歇气地说完了那番话。

对上他泛着笑影的眼,宋善至咬紧了牙。

挑衅——这分明就是挑衅!

她绷紧了脸,没有说话,无视他递到面前的手,脚踩着马镫,自个儿翻身下了马。

碧色的帔子如云彩一般拂过他脸庞,微凉、柔软的触感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幽馥的香气一瞬间全副侵入他的感官。

李巍喉头微干,再次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曾经盈满他怀抱的香馥柔软。

“记得让缃叶给你熬一些安神汤,喝了夜里不会发噩梦。”

绯色的团花长裙就要拂过门槛,听到身后传来的叮嘱声,宋善至绷紧了脸,丢下一句‘知道了’,随即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她走得太快了,李巍担心她会被纷飞的裙袂绊住脚步跌一跤。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一直盯着,宋善至没办法控制那股后背发毛的悚然,才会越走越快。

……

缃叶端着煎好的安神汤回来,见宋善至托着腮发呆,玉软花柔的脸庞上还残留着几分忧虑之色,缃叶连忙上前,把安神汤端给她:“刚熬好的,您快喝了吧,夜里婢陪着您,就在屏风外睡着,您有什么事儿叫一声就成。”

缃叶知道她小时候受了惊吓之后夜里容易发噩梦的事。李巍也知道。

怎么又想起他了!

宋善至郁闷地把脑海里浮现出的那道峻拔身影再一次摁了下去,端过还在冒热气的安神汤,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缃叶松了口气,连忙递上一碟蜜饯:“快快再吃几个梅子压一压。”

安神汤并不苦,只是味道有些古怪,但缃叶很关心她,宋善至从善如流地捡了几个梅子往嘴里一塞。

洗漱过后,宋善至没再继续琢磨她新得的珍藏级话本,吹了灯径直睡了。

但不知是该说安神汤的药效太好还是太差,宋善至还是做梦了。

她梦到了李巍。

一觉醒来,那种被紧实的手臂紧紧环住,还有被被鼓鼓的胸肌积压着的感觉仍未消散,宋善至惊恐地捂住发烫的面颊,无声尖叫。

她怎么会做那样——的梦!

不就是和李巍紧紧贴了一会儿么……宋圆圆啊宋圆圆,你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不等宋善至平复好心情,听到动静的缃叶推门进来,声音里含着几分激动:“大娘子,李将军来了!您快些起来吧。”

李巍来了?

宋善至原本坐直的腰霎时又软了下去,看着她懒洋洋的样子,缃叶有些着急,宋善至哼了一声:“又不是我请他来的。他一来我就得巴巴儿地赶过去见他,倒显得我多迫不及待似的。”

缃叶哑然,好吧,大娘子说得很有道理。

她也没忘记,昨日大娘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去,原本就是要与李将军谈退婚的事儿来着。

等宋善至慢吞吞地到了前院待客的花厅时,宋父正与李巍相谈甚欢。

严格些来说,是宋父独自笑容满面,李巍端坐在椅子上,丰神如玉,风度霞举,脸上虽然带着笑,整个人却像是一块儿冷得冻手的玉。

他抬眼望向她的时候,那份若有若无的疏离霎时间便消失了。

欣悦。眷恋。贪婪。占有欲。

这些属于李巍的情愫轰轰烈烈地卷向她,宋善至面无表情,她一点儿都不想了解他!

“元娘,怎么耽搁了那么久才来?”宋父瞥了女儿一眼,见她妆扮得并不如何华丽出众,眼神里隐隐带了些责备。不是因为特地妆扮才耽搁时辰,那做什么耽误那么长时间,万一让李巍觉得自己被得罪了怎么办?

宋父很满意李巍这个未来女婿,出身显贵,能力出众,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就屡立战功,在他看来,这个年轻人今后的成就一定会超过他的国公父亲,立下不世功勋。

女儿能许他为妻,宋家与李家就是牢不可破的姻亲,这对他、对儿子今后的仕途都大有裨益。

宋善至绷着脸坐下,对父亲投来的责备眼神视而不见,下巴一翘:“我不记得我今天有给谁发过帖子。”

言下之意就是李巍自个儿登门拜访,又没提前知会她一声,较真起来,失礼的是他李巍。

宋父听着女儿硬邦邦的话,正要出声训斥,却听另一道平静的男声响起:“元娘说的对,我今日贸然登门拜访,是有些失礼了。”

宋父脸上露出笑意,正要说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细节,却见女儿猛地站了起来:“阿爹,我想和李巍单独说一会儿话。”

李巍的视线光明正大地落在她身上。

宋父犹豫了一下,欣然颔首:“也好,你们俩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考虑——”

宋善至不想听到他接下来的话,气冲冲地起身就走,走出去两步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李巍:“跟上啊。”

语气凶巴巴的,和宋父认为大家贵女应有的温柔娴静半分也不相干。

赶在宋父出声呵斥之前,李巍站了起来,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沉沉地压了下来,宋父下意识噤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出了花厅。

那对身影渐渐变成了并肩而行。

宋府的花园被打理得很好,它从前的女主人很喜欢花,后来她身体渐渐败落,便有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包子脸小女孩儿每日都到花园逛一圈,再去告诉她卧病在床的母亲,今日又开了什么花。

李巍一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主动停下脚步,他稍稍抬眼,看着她站在一株估摸着有七八尺高的宝珠山茶旁,开得热烈娇艳的红花簇拥着她,秾桃艳李的脸庞上满是不快。

“我告诉你,你休想通过我阿爹向我施压!”宋善至选择先声夺人,以绝对的气势压倒对方,“我不喜欢你,我也不要你做我的夫婿,绝对不要!”

她强调了好几遍,娇艳欲滴的脸庞上满是严肃之色。

李巍沉默地望着她,嘴角几不可见地上扬了一点小到可以直接忽略不计的弧度。

“你不让我做你的夫婿,可以。”

宋善至愕然,他今日怎么这样好说话?

却听冷峻沉毅的青年缓缓道:“……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情人。”

“我任你驱使,任你使用。”

李巍执拗地看着她,双眸一眨不眨,视线之中的偏执与喜欢几乎快化作滚烫的岩浆攀上她裸露在外的肌理。

“这样的话,你是不是愿意多接触我一些,多了解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