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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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似画,曲曲如屏,一路上皆是好风景。

绿水逶迤,船身不断破开雪白纷飞的浪,丝丝缕缕的水汽混合着凉意随风一同吹进船舱,宋善至趴在窗棂上闭着眼纳凉,听着船板上传来团团兴奋又紧张的吠叫和真真清脆的笑声,娇妩脸庞上神情轻快。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悄然从她背后绕来,轻轻环住了她。

“再过几日就要到江州了,此次一别,或许又是数月不得相见。”李巍埋首在她颈窝间,薄柿色的纱罗窄袖衫被他拨出一个小小的缺口,温热的呼吸直直地打在那片牛乳凝成的雪白肌肤上,“不生气了好不好?”

宋善至不说话,用力推他的手,不乐意他这么抱着自己。

好热。

李巍默默放开手,正要再接再厉,面颊上却突然传来一阵玉般微凉的触感。

宋善至用力挤着他的脸颊,把冷峻端严的大司马蹂/躏得不成人形犹嫌不过瘾,下巴一翘:“好啊,但是你得学鸭子叫。”

李巍脸上一点儿为难的神色都没有——就算有也看不出来。

宋善至如愿听到了两声低沉的鸭子叫。

在他脸庞上胡乱揉捏的那两只手终于有撤退的意愿,面颊肌肉缓缓复位,他却生出一些微妙的不舍。

他想她再捏捏他,多用力都没关系。

李巍垂下眼,看着她脸上不像是高兴的样子,手指抑制不住地轻轻抚过她荔枝肉一般的面颊。

他想要与她多亲近一些。尤其是这样离别在即的时候,他难以自已地渴求更多。

但要多少才能足以慰藉他独守空房的日日夜夜?他自己也不清楚。

“在想什么?”

宋善至顺势靠在他身上,视线落在窗外慢慢飘渺而去的如黛青山上,随声道:“我觉得刚刚那几声鸭子叫不大正宗。”

说完,她轻巧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双目笑盈盈地看向他:“还是十五六岁的李巍本人的声音更贴切。”

只可惜李巍的少年时期大多时候是在遥远的战场和军营度过的,现在回想起来,她脑海中闪过的大多是他远远站在人后,疏离又沉默的样子。

他们俩虽是早早定下婚约,青梅竹马,但自从他十三岁投军之后便聚少离多,偶尔几次回来,她也只有被他沉默又凶恶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的份儿,长此以往,她自然越来越不期盼再看到那位年少有为的未婚夫。

现在她却生出几分遗憾。遗憾没有真正参与他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期,错过了他从一个少年成长为青年的转变。

“从前我巴不得你离得远远的,最好年节的时候都别回来。”宋善至埋在他心口处,任由他激烈到快要破开血肉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牵扯着她的心神,低声喃喃,“但现在想起来,总觉得有些可惜。”

夏日炎炎,上午时日头尚且没那么晒,江面上泛起大片大片的雾。

那些轻薄的雾落进了李巍的眼睛里。

“我知道。”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柔软微凉的头发。

她的抵触。她的缺憾。他都知道。

宋善至默默把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听语气那么平静,心跳声却比夏夜里的雷雨声还要大,要不是她了解他内里那点儿闷骚的本质,还真要被他骗过去。

李巍不想让她沉浸在没办法改变的事情里太久,故意道:“既然这么舍不得我,不如不去江州了,直接打道回府?”

宋善至不乐意地抬起头,义正言辞道:“我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失信于阿嫂她们?你这么说就是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

她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让他忍俊不禁。

“是我不够努力,没能让你为色所迷。”李巍叹了口气,语气幽幽,“都是我的错。”

宋善至乐不可支,一头栽到在他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他会意地低下头去。

唇上一软。

有淡淡的桂花蜜的香气。

她们一行走得并不快,途径一些比较繁华的州郡,李巍会让人停船,带着她下去走一走。

玉琴她们也买了不少当地的新鲜东西,那罐桂花蜜就是她们从一个农妇手里淘买来的。

“待会儿会路过通州,要不要下船走一走?”说完,他又补充道,“通州习俗与别地不同,六月六是她们当地的一个盛大节日,如同我们的七夕,听说会有花神游行,很热闹。”

宋善至双眼发亮,抱着他的手臂猛晃:“好啊好啊,我们一块儿去。”

抵达通州码头时,晚霞漫天,紫红混合着熔金一般的霞光在沉浸在欢悦里的人们身上踱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宋善至回头叮嘱完玉琴她们各自游玩,不要走散了,这儿人生地不熟,又是节庆这样的热闹日子,两个人走在一块儿彼此也有个照应。

真真年纪小,胆子也不大,不喜欢这样人多嘈杂的场合,缃叶便留在船上守着。

李巍牵着她的手走入人群中。

宋善至看得目不转睛,李巍没有骗她,今夜的通州真是热闹极了,鱼龙曼衍,笙歌鼎沸,语笑喧哗处处可闻。

街道两旁的摊贩兜售的东西颇为新奇,宋善至很快就选花了眼,一手举着一个簪子问他:“哪个好看?”

李巍不假思索:“喜欢便都买下吧。”

摊贩听完连忙跟着使劲儿:“夫人,你家郎君真是会疼人,喜欢便都买回去吧,一日换一个戴,也给你家郎君瞧个新鲜不是?”

宋善至听到后面有些不大高兴,又不好发作,瞥了一眼李巍:“你买给我。”

李巍给了银钱,摊贩喜笑颜开,又说了一串祝她们白头到老、早生贵子的吉祥话。

如此又逛了几家,宋善至买得尽兴,回头再看李巍提着大包小包,掏钱结账的动作依旧利落,她脸上不自觉盈起得意的笑,故意问道:“我买这么多东西,你不会心疼银子吧?”

街道上挂着许多花灯,或明亮或昏黄的灯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皎若明月的脸庞上,身后游人络绎,他视若无睹,眼中窄到只能盛下她鲜活明媚的笑靥。

“自然不会。”

他又开始言简意赅了。

宋善至飞快瞥了一眼,面颊微红,识趣地没在这种时候继续逗他,听着一旁路人谈论马上就要开始花神游行,她激动地扯着李巍的手臂想找一个好点儿的位置看热闹。

随着花神游行的队伍出现在街道那头,人群陡然间沸腾起来,欢呼络绎不绝,吵得她们都快听不清彼此说话。

这儿人太多了,也不见有官府的差役出来维持秩序,李巍心里始终存了几分戒备,伸出一只手牢牢将宋善至护在自己身旁,防止路人不小心冲撞到她。

一个身形瘦弱的年轻女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冒冒失失地穿过花神游行的队伍,惹得一众游人很是不满。她感知到外界嫌弃、厌憎的情绪,脚步步伐越发踉跄,越发慌乱。

慌不择路之下,她险些一头撞上宋善至。

宋善至望着另一边的游行看得正起劲儿,没有注意到队伍末端发生的小小骚乱,直到听到那声慌张的道歉,她才转过头去,恰好与那个年轻女人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

宋善至愣在原地。

或许是因为受了惊,那个女人的眼睛瞪得极大,原本黝黑的瞳仁已经散开了,眼白部分泛着诡异的青色,让人一眼就瞧出她的病处所在。

李巍牢牢护着她,她自是没受什么冲击,看着那个年轻女人满脸惊惶,宋善至握住她的手,问她要不要紧。

奇怪,这样热闹的节日,她的家人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出来?还是和亲友走散了?

握着她的那只手温暖又细腻,比她们这些时日摸过的缎子还要细滑,萧淑娘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拼命抓住她的手,不住地求她救救自己,她不想再回到那样的魔窟里去。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她说话断断续续的,有些颠倒难懂,宋善至被她抓得有些痛了,但没挣开,拉着她穿过人群,到了稍微安静些的地方。

萧淑娘感觉到了她的善意,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了下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她是侥幸逃出来了,但船舱里还有很多和她一样遭遇的人,错过了这次机会,或许她们这辈子都没办法靠自己逃出去了。

萧淑娘字字血泪,宋善至听得更是心惊胆战。

李巍眉头皱起,余光扫到一伙凶神恶煞,在人群中扒拉着找人的侍卫,他看向宋善至:“我先送你回去。放心,她们的事我一定会管。”

宋善至知道她们现在势单力薄,如果撞上萧淑娘口中提到的贼人,只怕是落不着好,点头说好。

回到码头前,李巍扫了一眼停在不远处的另一艘大船,眼神冰冷。

一群畜牲。

他送宋善至上了船,叮嘱她暂时不要外出,又点了几个人同他一块儿出去。

缃叶见宋善至那么快就回来了,旁边还跟着一个紧闭着眼睛,面色惨白的女人,有些惊讶:“这是……”

宋善至对着她摇了摇头,缃叶会意地没再提,扶着萧淑娘坐下,又给她倒了杯热水,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话。

真真坐在宋善至腿上,有些好奇地看着萧淑娘,扭头小小声地问宋善至:“大娘子,她为什么一直闭着眼睛?”

缃叶正要让女儿别说话,萧淑娘听着那清脆的童声,不知想到什么,面上神情更加凄苦,声音却平静许多,没先前那般抖了:“我的眼睛坏了,怕吓着你。”

真真不明白:“眼睛怎么会坏?你喝药了吗?”

萧淑娘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没用的,治不了啦。”

真真长长地哦了一声,扭头躲回宋善至怀里。她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惹得旁边这个姨母更伤心了。

宋善至拿刚刚淘买到的一个花鼓逗她:“去和团团玩儿吧。”

趴在主人脚下的团团顿时两耳一竖。

外边儿忽然传来乱糟糟的动静,萧淑娘一抖,下意识地想要跪下躲藏,缃叶牢牢握着她的手安慰着她,一边分神看着船舱外的动静。

玉琴和玉琵迈着有些急切的步伐回来,见宋善至好端端地坐在那儿,她们松了口气,解释道:“外边儿不知道怎么了,我看着大司马领着亲卫们在抓人,一时间杀声震天,吓人得紧。”

萧淑娘听到这话,紧紧悬着的心慢慢松了下来。

她们没有骗她。那些姐妹有救了。

萧淑娘接过缃叶递来的帕子,低声把她和其他人这些时日的遭遇说了出来。

她们出身贫苦,不少人都是被家里的父兄亲戚一纸死契卖了出去的,早在被交给人牙子那一日,她们就隐隐约约猜到了自己今后的命运。之后老鸨打骂着要她们学习弹唱,也不敢叫苦吭声,麻木地遵从着命运对她们的安排。

但她从来不知道,人心可以坏到让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回想起老鸨用掺了生石灰的药水滴进她眼睛里时那阵剧烈的疼痛,萧淑娘现在仍止不住地发抖。

她们被迫入了风月之地,又无可奈何地成了瞽姬。

说得直白些,便是盲妓。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任人宰割。

被老鸨赶着进入船舱的时候,萧淑娘忽地觉得自己像是小时候在老家时看到的那些猪仔。

猪仔养至出笼,它的一生也就很快结束了。

她们呢?甚至连寻死的机会都没有。

萧淑娘字字泣血,在场的人听得都跟着难受起来。

外面的动静闹腾一阵之后很快便被压了下去,李巍疾步上了船,只有亲眼看着宋善至好好儿地坐在那儿,他紧绷了许久的心神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没事了,别怕。”

他摸了摸宋善至的头发,又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番。

萧淑娘知道是他救了她们,哭着跪下说要给恩人磕头,被缃叶劝了起来,带下去休息了。

宋善至的心情因为萧淑娘她们的遭遇变得很沉重,她见李巍沉默不语,立在窗边吹风,过去挽住他的手:“事情不顺利吗?”

李巍垂下眼,看着她满眼的担忧之色,伸手碰了碰她薄薄的眼皮,低声道:“没事。”

“那些侍卫起初十分嚣张,叫嚷着他们主子地位超凡,手眼通天,让我们立刻束手就擒,不然……”他冷笑一声,“新阳侯府的家奴,门风果然不同寻常。”

宋善至怔了一会儿:“意思是,那是新阳侯府的产业?这事儿和邓太后也离不开干系?”

邓太后本人知不知晓这桩事,她们不得而知,但一旦事情败露,这盆足以让言官清流为之愤怒的脏水一定会率先泼在邓太后身上。

因为有她,才有新阳侯府。

而揭发这件事的人,是李巍。他也少不得会被拉下水,投进那场漩涡之中。

想起汴京那堆烂摊子,宋善至心里乱糟糟的,下意识抱紧了他的手。

李巍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担忧,低头亲了亲她乌蓬蓬的发,语气尽可能地放得轻松:“我们这是行善积德,老天会给我们好报的。”

宋善至想起贼老天的种种行径,默默哼了一声,头靠在他胳膊上,想着来日去庙里多投些香火钱。

后来朱晋霄不知怎地知道了这件事。

他虽是被押送入京,待遇却很不错,自个儿能住一间屋子,偶尔还能被带出来吹吹风。

他对着不远处的宋善至冷嘲热讽:“你真是好心,怎么往我身上扬花粉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含糊?”

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亲卫眉头紧皱,准备押他回去。

宋善至拍了拍手,惊讶道:“恶有恶报,你不知道?”

朱晋霄顿时不高兴了:“我哪里恶了?那罐子酸梅都被你塞到我嘴里了!”至今他想起来嘴里还有些泛酸水。

宋善至翻了翻眼睛,不想和这种在外逃难也能戴着小金冠的熊孩子多费口舌。

胡大作为他父王的忠实部下,对他的约束是多,但有些方面显然也是溺爱他溺爱到不行了。

宋善至不说话了,两个亲卫记着大司马的吩咐,正要押他回房,朱晋霄却突然看向她,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我死。”

宋善至奇怪地瞥他一眼:“你爱死不死,又不藏我家祖坟里。”

朱晋霄被她结结实实地一噎,还想再咆哮几句,身上倏然一寒。

李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正冷冷地看着他。

“带他进去。这两日都不必放出来了。”

大司马语气冷淡,两个亲卫即刻应是。

宋善至挽着他的手,忽有所感:“教孩子真是一门很高深的学问。”有多少父母这辈子都还没能入门?

李巍摸着她的头发,脑海中浮现刚刚朱晋霄望向她的眼神,神情微冷,回应她的语气却十分温和:“你不想要孩子,我们就不生。”